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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桐带着一身风雪进来,向萧珩行礼,然后十分不友善地瞪着我。
我也十分不友善地瞪回去。我在他眼里,大概率是个奸臣,他在我眼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我一走,他就刀了萧珩给自己妹妹报仇呢。
“将军有话直说,无需避讳。”萧珩发话了。
吴桐这才说了西北边境起了冲突,蛮子来势汹汹,他要调集兵马平定隐患。
这个节骨眼大将军带兵马前往西北,其实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纵是我没有什么治理朝政的能耐,也觉得这事需斟酌。
虽说当年萧珩收回了吴家的兵权,但是军中将领多是跟着吴老将领的部下,吴桐如果有心西北起事,绝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萧珩略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又咳嗽起来。
“将军年轻,一心报国,朕很是欣慰......只是西北边境要地,朕一病蛮子就有了动作,不知道驻兵将领中有没有人、有多少人与蛮子有勾连。”他略沉了沉,道,“带兵打仗朕是信得过大将军的,但毕竟西北形势诡谲,我们得多些准备......”说着,他突然看向我,“那些驻兵将领,多是我祖父的部下。不如这样,你带上阿惠,对萧氏子孙不利便是谋反,你诛杀他们,名正言顺。”
好一个名正言顺,好一个冤大头。
我本以为吴桐会反抗一下,毕竟我真不是上战场那块料。
不料,他连思考都没思考:“皇上圣明,臣领旨!”
第5章
阿娘得知了我要出征的消息,悄悄抹眼泪,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临别时塞给我一个护身符。
越往西北,天气越是严寒。
吴桐同我说话一直保持了礼节,我觉得这倒不是他多尊重我这个亲王,而是真的瞧不上我。
当然我也很不争气,半路就病倒了,随行的将士问我需不需要驻扎休整,我说不用了,战事要紧。
“不如王爷在驿馆休息,我留一小队人马给你,等休整好了护送你回朝。”吴桐说道,“王爷玉体金贵,若有损伤,臣也不好给皇上交代。”
我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却也懒得计较:“劳大将军关心,死不了。”
“那就好。”吴桐应了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吴桐故意报复我,行军队伍的速度越来越快,我还没来得及后悔,西北的战火就打了过来。
战争的血腥程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这要比兵变的那晚残忍百倍、千倍。
我跟着吴桐冲锋陷阵,虽然也杀了几个蛮子,但若不是吴桐多次出手相救,我早就死个十回八回了。
我对吴桐的看法有了变化。
他想让我死,简直不要太简单。
我也对萧珩的看法有了变化。
他想让我死,简直不要更简单。
西北的局势确实复杂,但是根本没有断案的时间。吴桐说兵贵神速,这场战事把蛮子打趴下就有个十年八年的太平,十年八年什么底细查不清楚。
我呢,出征前一百个主意,现在完全傻了眼,最要命的是两军胶着的时候,吴桐挨了一炮。
他胸口裂了很深的一个大口子,我拿着缝衣服的针线,用尽毕生本事给缝上了那个大口子,然后紧急封锁了消息。
这一晚我几乎把能求的神都念叨了一遍,不知道是心诚则灵,还是吴桐实在太皮实了,这货第二天夜里就迷迷糊糊醒了过来。他把兵符交给我,又叫来副将,一番吩咐后又昏迷过去。
我穿上吴桐的盔甲,按照他的吩咐出战。排兵布阵都是副将在做,战况激烈的时候,我有好几次都是在马上打转转,多亏副将靠谱,才使得我免死于乱刀之下。
杀出重围的时候,兵马只剩五百。我一身盔甲灌满腥血,风里都是血沫子味。
一将功成万骨枯。
打退蛮子后,意料之中的是,西北边境驻军将领来了一场大清洗。
意料之外的是,吴桐变戏法一样取出一道圣旨,大体意思是他接管西北,我拿着兵符班师回朝。
......
我甚至十分大不敬去看了那道圣旨,确实是萧珩的字迹,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他的字迹。
哑然失笑。
从登基那天起,阿珩就变成了皇上,叔侄就变成了君臣,无情最是帝王家。
我活着,说好听点,叫吴桐接管西北驻地,说难听点,这跟流放什么区别?
我若死了,吴桐班师回朝的下场也不会好,甚至萧珩可以以此为由,扣个什么罪名。
多高明的手段,我甚至觉得,从吴老将领交出兵权的那天起,萧珩就计划好了一切。
我这人没什么杀伐决断的气性,也没有悲天悯人的胸襟。
此时只有愧疚,觉得是我们萧家欠了吴家,是我恨错了人。
我取出临行前阿娘塞给我的护身符,交给吴桐:“大将军保重。”
吴桐愣了一下,接过去,小心地塞进衣服里:“王爷保重。”
班师回朝的队伍很是零落,我将兵符重新交给皇上,他一脸悲戚,踌躇良久后告诉我阿娘病了,情况不太好。
我飞奔回府上,阿娘已是气若游丝。府上的人告诉我,自我离开邺城,阿娘就病倒了,皇上派遣太医来诊,也不见好。
阿娘见到我,倒是提起了几分精神,她不断嘱咐,当年我是差点碰到过皇位的人,凡事要懂得退让,最好离开邺城去做个富贵闲人。
我一边点头一边抹眼泪。
这一晚明月高悬,积雪被映得剔透生辉。
阿娘撒手人寰。
我把阿娘吃剩的药渣滓悄悄保存起来,找了靠得住的郎中看过,没有问题。
皇上下令以太后之礼厚葬阿娘,又封我做了太傅。
太傅?我又有哪门子功德堪当太傅?
我常常梦见西北堆积如山的人骨,梦见吴桐,梦见吴皇后,梦见阿娘......
第6章
我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报复萧珩,齐国明令禁止官员与商人有利益往来,我就偏偏要在邺城开花楼,白花花的银子明晃晃流入王府,邺城上下没有不知道太傅贪的。
因为这事,萧珩冲我发过一次大火,他疯了似的把御书房砸了个稀巴烂,然后抓着我的衣领怒吼:“萧瑟你缺钱吗?!我这个做叔叔的几时亏待过你?!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麻木地跪在地上,他突然脱下上衣,玉石一般的背上,那道长长的疤痕像是一条丑陋的泥鳅,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
“萧瑟,你的命有一半是我给的。除非是我想要你的命,否则你必须给我光鲜干净地活着。”萧珩微微侧着脸,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我突然发现他清瘦了许多。
这一刻,我觉得我烂透了,我对不起所有人。
自此以后,我收敛了很多。但是流言这东西,一旦传开,就是覆水难收,百死莫赎。
后来我用以前经营花楼的银子齐国办了一些学堂,只收没钱读书的穷苦孩子,但坊间说我名义上办学堂,实际上养娈童......
我对自己管辖的政务也上心一些,辣手催过几个贪官污吏,在朝堂上树了几家敌,也交了几个朋友。
因为整治贪官污吏有功,我与皇上的关系缓和了很多,却总不同从前。
朝堂斗争从来都是错综复杂,那日几个言官不知抽了什么风,重新翻出我当年开花楼的事,要皇上不可姑息。
他们口中的不可姑息就是一视同仁,要砍了我,最不济也得流放。但好在我留了后手,把这部分银钱悉数用在建学堂上,自己还搭了不少私用,这才免于一死。
于是坊间又有了新的流言,说“看吧,太傅走一步看三步,你当人家真建学堂呢,人家那是把脏钱变干净。”
说“皇后死的时候就是太傅在身边,你看皇上至今没有再选后,这俩人啧啧啧”
说“收拾贪官,说白了不就是朝堂斗争吗,还真是为了咱老百姓不成?”
......
总之,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我这回学乖了,自行请罪,同萧珩说我实在担不起太傅,请求辞官。
萧珩眼睛都没抬:“既然知罪就好好改过,辞官算怎么回事?”
随后沉默,我都能听见毛笔划过奏折的声音。
良久,萧珩叹了口气:“起来吧。”他放下朱笔,“阿惠,在我们的位子上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好一个身不由己。
弹指一挥间,十年,转瞬而过。
我从一个草包太傅,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十年间,我给西北增过兵,我查办过萧珩的亲信,我也设计弄死过对家。
十年,齐国从风雨飘摇到太平盛世。
十年,我再也没喊过六叔,有时候我甚至忘了,我们都姓萧。
第7章
第十碗酒下肚的时候,眼前的那张脸仿佛回到少年模样,阿珩啊......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里周身冰冷,有阿爹、阿娘、二叔、三叔......最后是吴桐。
再次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白茫茫,这次不是下雪,倒像是这里正举办什么丧事。
“醒了?”我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床榻一侧坐着的人。
西北风沙严重,却似乎并没怎么侵蚀吴桐,他翘腿坐在摇椅上,端的一副芝兰玉树,列松如翠。
我们虽十年未见,却一直有书信往来。
今日重逢,竟没有什么生疏。
“大将军,多谢。”我起身,却见帷幔上晃悠悠挂着一东西,很是眼熟,细细打量,是十年前阿娘在我出征前送的护身符。
头突然疼得厉害。
吴桐从桌子上端起一盏琉璃杯,走过来:“解酒的,喝了吧。”
我本想再次道谢,又觉得太过生分,便没言语,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我猜测从给西北增兵开始,萧珩就有了杀心,只是没想到他能等这么久才杀我。
我那晚被萧珩灌了太多酒,以至于我根本不记得是怎么出的皇宫。吴桐说是萧珩派贴身太监往回送的,后来丢到河里我都没扑棱。老太监见没了动静,才回去复命,对外说太傅饮酒太多,回去路上不慎跌在护城河了。
幸亏有吴桐的暗侍跟着,把我捞了上来,才算捡回一条命。
“护城河就那么大,以皇上的性子,捞不出我的尸体是不会罢休的。”吴桐这解酒汤确实厉害,脑袋这会儿已经不怎么疼了。
吴桐接过杯子,坐在床榻边上:“你同他这情谊,不至于吧......”
我听出了这其中的调侃,吴桐将门出身,从小也是见惯血雨腥风的,别说叔侄相杀了,就是手足相残在皇家也是见怪不怪的。
“你少拿坊间那些浑话来调侃老子,老子还不至于卖身求荣!”我压低嗓音,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传闻。
吴桐这回抿嘴笑:“那便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梦了?”
我心道,谁特么神女,真有一腿老子也好歹是个襄王吧。于是作势起身要打他,结果才抓住他衣领,眼前就一阵发黑。
吴桐原本要躲,一个没防备跟着我栽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坊间传闻说多了,身正也怕影子歪,吴桐这张俊脸就这么生生贴过来,心下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我观他剑眉星目,与十年前相比,眉宇间更多了几分潇洒释然。
“将军,宫里来人传旨了。”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吴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赶忙起身。我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旨意简单明了,说太傅新丧,需要大将军十五日内赶回邺城,商议要事。
从邺城到漠北,用最快的马不歇脚也要走上七八天,所以吴桐能逗留的时间不多了。
吴桐交代副将一些边防军事后,便没事人一般与我闲谈。
西北边陲的风景总添辽阔,月亮好像也比邺城明亮很多。吴桐取来酒喝,给我另准备了清汤寡水的汤药。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喝了口酒问道。
我心道我能有什么打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可亲可敬的六叔都给我风光大办了,我还能诈尸不成?
“等风头过过,看看能不能从西北出境,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吧。”我敷衍一句。
吴桐的样子竟像是认真思索起来,良久,开口道:“也是条路子。我从邺城回来,可以与你好好合计一下,这些年齐国逐渐与周边修好,也趟过往来通商的几条路,我还熟识几个商人。”
原以为他只是好意安慰我,便跟着附和几句。
“你......真不打算回邺城了?”吴桐侧过头来,月亮的光影打下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恐怕齐国也不会长待,皇上不追杀我就已经烧高香了,回邺城看看自己怎么下葬的吗?”我嘟哝了一句。
“你同皇上......”吴桐起了个话头,终究没有问下去。
我也装作没听到。
十几年位极人臣,我若说自己一片赤胆忠心从未怀疑皇上,那纯属放屁。可要说这其中我对萧珩有多少算计,那也真是捞不出几件事。
即便如今我已经被他所“杀”,也难彻彻底底恨之入骨。当今圣上哪怕对我都是虚情假意,十六岁的阿珩为我挡刀的时候,总是真的吧。
人就是这样,真里掺一点假,便会反目成仇;假里若做一点真,便巴巴惦记这来之不易的好。
第8章
月色再美,也抵挡不住西北深夜的寒意。
我见吴桐眼里有了困意,便提议早些歇息。他打了个哈欠,又自斟了一杯酒:“再饮一杯。”
无法,我只得奉陪。
这些年我与吴桐的关系虽然亲近不少,但当年吴皇后之事,总是心结。这件事,我与吴桐谁也没有主动提起过。
“我第一次来西北,还是随大将军出征,这一晃就过去十年了”我饮了一口酒说道,“算起来,我们也是从那时候冰释前嫌的吧。”
吴桐抿了一口酒:“我同你之间,其实并没有前嫌。”
这话说得不诚实,我以为吴桐这是不想回忆吴皇后的事,便要找个由头转移话题,不料他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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