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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郁真,你看,朕已经改变了。朕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的和你谈这些,就能证明许多。”
是的,从前的时候,是陈郁真想谈,但皇帝不给他机会。
这次,是皇帝终于能坐下,双方可以坦诚布公的谈一谈。
第211章 浅金色
皇帝说:“朕愿意给你最基本的自由,以后,除了每晚必须要和朕睡在一起外,朕都不干涉你的生活。”
“你可以把白姨娘接过来宫里,她虽然看朕不顺眼,但想必是愿意为了你进宫的。而且她和太后想必有许多话可以说,太后一个人久居深宫,也需要一个人陪她。”
明月高悬,皎白的月光射入窗扉,照到地上的二人。
皇帝长长的影子打在地面上,他劝道:“陈郁真,现在这个天下,人人待价而沽。朕能给你最好的东西。”
“朕不想再逼你了,你也不要逼朕,好么?”
皇帝长久的望向陈郁真,锐利的眸子有几分恳求。
其实皇帝每次的说辞都差不多,他能拿出来的东西,唯有权势和一颗真心。
可惜真心陈郁真不稀罕。
权势陈郁真也不在乎。
两个人就像两颗坚硬的石头,每每都撞得头破血流。
皇帝是不可能放手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在根本上,他们两个人情感的主导者,一直都是陈郁真。
金黄袖口下,皇帝的手指在细微的颤,或许是太过紧张,他喉咙动了下,仍旧紧紧盯着陈郁真,观察他的每一个反应,猜测他的每一个想法。
陈郁真垂着眼睛,皇帝的心都跳到嗓子眼。
“圣上说完了,那臣可以说了么?其实,臣很早就已经想清楚了。”
皇帝问:“……你要不要再想一想。”
陈郁真摇头:“臣已经想好了,不会轻易动摇。”
“……”皇帝抿了抿唇,他失望极了。
陈郁真这个冰冷的态度,其实能说明许多问题,但皇帝仍然极有涵养地说:“那你说吧。”
陈郁真平静道:“既然这样,臣也懒得折腾了,就凑活凑活过吧。”
“……”
皇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怔愣在当地。
陈郁真面无表情道:“圣上肯定不会放手,臣作为臣子,也拗不过圣上。这一年,臣实在是累了,心累,身体也累。”
“姨娘年事已高,她身子本来就不好,还要为臣这个不孝子操心。臣必须稳定下来,这样,她老人家,也能放下心。”
皇帝欢喜极了,他像一条大狗狗,猛地窜到陈郁真面前,激动的问:“阿珍,你说的是真的么?”
陈郁真往后闭了闭,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被皇帝抱了起来,有力的手掌托住他的腰,面前天旋地转,皇帝竟然抱着他在转圈。
等下来的时候,陈郁真呼吸不平,皇帝气喘吁吁,但仍旧抓着陈郁真肩膀,反复确认:“阿珍,你真的想好了么?”
陈郁真再次点头。
缺爱的人,会反复确认自己拥有的爱。
皇帝唇角不自觉扬起,这一天,他永生难忘。
事实证明,当皇帝真正开心的时候,他能让所有人都知道。
第二日,皇帝上朝时,罕见的没有面无表情,反而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就连某大臣犯蠢犯到他面前,皇帝都能打趣一句:“爱卿,别闹了。”
于此同时,宫内给所有宫人赏下了半年例银,就连太后,也得到了成堆的贡品。
长公主处被塞了几个健壮男子,丰王处被塞了一整套小孩玩乐用的金饰。首辅处被塞了几支百年辽参,并一马车的补品。
朝堂上说不上大赦天下,但某些小过错被皇帝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真正的做到了所有人都欢欣雀跃。
白姨娘被接到了宫里,她对皇帝怒目而视,望着陈郁真时,却忧心忡忡。
“儿啊,你真的同意了,这,这……”
陈郁真眼眸扫过不远处正专心处理政务的皇帝,他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白姨娘顿时放心了。
陈郁真道:“圣上让我接您到宫里住。但儿子总觉得,这宫里阴森森的,而且这里规矩大,哪有在家里待着顺心。”
白姨娘也是这么想的,她乐意看儿子,但不想居住在宫里。如果她只有进宫才能见儿子,那她也只能住在宫里了。
“不若这样,等会我给您一个腰牌,您凭腰牌可以随时进宫。日后,我会常出宫见您,也请姨娘常来宫里看望儿子。”
白姨娘摸着沉甸甸的腰牌,她注意到了,这次,真哥儿身边没有贴身的奴才。
也就是说,没有人监听他们说话,皇帝对真哥儿的钳制,真的松了。
而且,宫里的腰牌都能说送就送……
“好。姨娘会经常来看你的。”
陈郁真嗯了一声。
今天,他依旧穿那身鸦青色衣袍,盘腿坐在炕上,翻着一本半新不旧的书。
乌黑的头发垂在陈郁真脸颊两侧,眉眼疏淡,衣摆如云。
长达一年的磨难没给他留下任何痕迹,反而让他更为坚韧起来。
白姨娘用了盏茶,好奇问:“真哥儿,你一个人的时候,就看看书么?用什么打发时间。”
陈郁真道:“小广王殿下会经常来。虽然我现在不是日讲官了,但偶尔也会教导他一些东西。”
说起‘日讲官’,两人都有些沉郁。
这可是官身啊,可在世人眼里,陈郁真已经死了。
陈郁真默然片刻,轻声说:“其实圣上提过,随便找一个理由,让陈郁真‘死而复生’,在京城为官。”
白姨娘呼吸都停了停。
陈郁真抚摸着身上的鸦青色衣袍,这件袍子,和官服形制相似,却始终不是官服。
“但我思来想去,还是不要了。”
“毕竟……做官是做不长久的,不要耽误事了。”
这句话说来很平淡,白姨娘却打了个哆嗦,她抬眼,陈郁真正在出神。
母子二人叙话叙了很久,白姨娘离开端仪殿的时候,皇帝甚至都放下公务,出门送她出去。
尽管如此,白姨娘也并不买账,狠狠瞪他一眼。
皇帝苦笑。
他搂着陈郁真肩膀,陈郁真还在望着白姨娘离去的背影。
“走吧。”皇帝亲了一口陈郁真发顶。
陈郁真嗯了一声。
两人肩并肩地往回走,皇帝搂着心爱的人,嘴角噙着笑意。
此刻,平平淡淡,却最是幸福。
第212章 乌木色
顺着飘荡的大雪,时光很快来到了景和十二年的结尾。
腊月三十,在这个漆黑的深夜,锣鼓喧鸣,爆竹声声。
皇帝与陈郁真在端仪殿守岁。
两人坐在炕边,手里都拥着一碗滚烫的热茶,热水的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两人优越的五官轮廓。
刘喜侍立在一旁,悄声打趣。
整座大殿,灯火通明,成排的大红蜡烛模糊了这个朦胧的夜晚。
大年初一,皇帝于景福宫祭祖。
大年初五,皇帝于两仪殿召开大宴,宴上觥筹交错,红紫大员列队期间。
大年初八,外邦入京朝贺,由礼部做主设宴。皇帝并未出席。
正月十五,上元节。
这是一年中难得自由的时候,未出阁的姑娘们和妇人们结伴出游,京城一片璀璨,从北新街到皇城,处处花灯。
皇城外的欢声笑语透过窗户缝钻进人们的耳朵里。而在同一个上元节,一个两岁大的小姑娘盘腿坐在炕桌上,对着陈郁真眨了眨黑葡萄般的大眼睛。
小郡主朱元沛是丰王夫妇的长女,小广王的亲妹妹。她生于景和十一年盛夏,到现在不过一岁半。
不过按照时人年龄的算法,说她四岁也使得。
小郡主穿着朱红色冬袄,脖子上挂着一只金黄的长命锁。这是陈郁真送给她的见面礼。
小郡主肥嘟嘟的小手抓着锁,她轻轻晃了晃,长命锁上垂下来的络子也跟着晃。
“哥……哥。”
她含糊不清道。
小广王眼疾手快地把她嘴边的口水擦掉,嫌弃道:“怎么这么大了,还流口水!”
嬷嬷笑道:“殿下!小郡主长乳牙呢!您早起时不还看过,小郡主现在长了三颗牙了。而且您小时候,也总是流口水呢!”
小广王嘟嘟囔囔,顺手拧了把小姑娘肥嫩的脸颊。
陈郁真冷淡的面上凝起一抹笑意,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鸦青色袍子,整个人身量高挑瘦削,宛若出生的翠竹。
小广王不耐烦地扭过头:“外面吵死了。”
陈郁真:“今天上元节,可有得闹。”
小广王眼珠转了转,笑嘻嘻道:“师父父,你今年怎么不出去玩啊,老在宫里闷着多没意思,而且你总是去湖边上,刚下了雪,湖上结了厚厚的冰,也不能钓鱼。”
陈郁真平静道:“圣上问过臣,可是臣还是想在安静的地方待会。”
“听说你去陈家啦?”小广王试探问。
这次,陈郁真沉默了一段时间。
他挺翘乌黑的睫毛微微下垂,露出了漆黑的瞳仁。陈郁真目光悠远:“今天,还是玄素的七九。”
小广王立马闭嘴。
陈玄素是怎么死的,如何死的,陈郁真在其中又担任了何种角色,宫中人人皆知。
有些人觉得手刃仇人,大快人心。也有人觉得,既然都已经是贵人了,何必亲自下这个手,省的脏了自己的眼睛。
可无论是谁,在当事人面前,都保持了缄默。
他们不敢问到陈郁真面前。
也只有小广王,非常倒霉的碰上了。
陈郁真看着自己洁白素净的双手,这双手指腹掌心处又重新结满了茧子,但指骨处总体还是细长的,就算是握拳也没多少力量感。
很难想象,就是这么一双细瘦的手,将一个韶华之年的女孩按在水里,让她渐渐停止了呼吸。
陈郁真从来没有后悔,他只是有些恍惚,他居然就这么杀了自己的妹妹。
他居然就这么给陈婵报了仇。
他居然,亲手杀过人。
这一切都来的轻飘飘地,又像一阵狂风,忽然涌到他脸前,让他总是陷入复杂的思绪中。
小广王看他沉默,担心他钻牛角尖,连忙打断道:“师父!今天王大人讲了课,但我还有些没听明白。”
陈郁真眉梢抬起。
小广王软着声调,拉着陈郁真的袖子晃:“师父给我讲讲好不好,要是做不好功课,不只是王大人骂我,圣上也要罚我的!”
陈郁真失笑,他正要问时,嘴角的笑意忽然凝固住了:“圣上……最近经常问你的功课么?”
小广王点了点头,理所当然道:“是啊。”他数着指头,“原先的时候一旬查阅一次,但这三个月以来,基本上每天都问呢。”
陈郁真蹙起眉。
小广王拉他袖子:“好嘛,好嘛,快给我讲啦。”
陈郁真仔细问过,便笑道:“这个对你小孩子家家有些难了,王大人居然教你这些。等会儿,臣去拿纸笔过来。”
等陈郁真将纸笔铺在桌上,小广王凑了过来。
陈郁真回忆自己看过的舆图,将大明朝的大概轮廓画好。并且书写两京十三省的位置,州府的名称,以及河流山川的分布。
“这里。”陈郁真用朱笔画了个圈,“这是南京。而这是京城。”
“如果你想从南京到京城,首先是南京至镇江这一段,可经江南运河,经过太湖等抵达镇江。这段运河水流平稳,河道宽阔,是漕运的黄金水道,也是江南最为富庶之地,堪称我大明的咽喉。”
“当你到了镇江,你就需要横渡长江,进入淮扬运河。从镇江的京口出发,到达北岸瓜州,从瓜州进入运河,沿江北航行,经过扬州、高扬、宝应。然后,你就到了黄河。”
小广王屏住呼吸,他认真盯着眼前的纸张,在他面前,一条黑线从南京蜿蜒至淮安府清江浦。
而在清江浦面前,是淮河。
伴随着殿外时而传来的喧哗声,青年不疾不徐的嗓音在小广王耳边流淌,陈郁真平静道:
“你或许知道,我大明百万漕工就依附在这几段河流中。也正是黄河、淮河、会通河……将大明南北两地,紧紧吸附在一起。”
“知道。”小广王说。
陈郁真朱笔轻抬,一条线顺顺当当的蜿蜒下去。
“所有官船都要在清江浦经过查验。查验结束后,官船于淮河北上,到达清口驶入黄河,翻越天妃闸、通州闸。途中会经过宿迁、徐州、济宁、临清。途经会通河,卫河。”
“最后,在天津船队从三岔河口转入北运河,一路向西北前行,经过河西务,到达通州。”
当说到通州时,小广王陡然间抬起了眼,而陈郁真也缓缓放下了笔。
咯噔一声,陈郁真吐出一口气,他未结束的一句话,也飘到了小广王耳边。
“这是从南京至京城。”
“而从京城至南京,是一模一样的路线。”
第213章 佛头青
等皇帝从宴上回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小郡主朱元沛在嬷嬷的臂弯里睡得安然,她睡颜恬静,一缕头发飘了下来。
皇帝看了她半晌后才转身,男人龙章凤姿,龙袍上的绣线在光下闪烁着光辉。
“在说什么呢?”
皇帝问。
陈郁真已经抬起眼,他自然地将手中写好的纸张递给皇帝。紧接着小广王就乖巧道:“师父父给我讲功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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