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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河往来船只众多,穿着短打的渔夫们撑着长杆,在河面上穿行。此时正是午后,宽阔的水面上,波光粼粼。而五六艘大船傲然立在水面上,威严赫赫。
风吹动旌旗,也将陈郁真的衣摆吹起。
一身鸦青色衣袍的探花郎独自立在船尾,眉眼疏淡冷漠,遥遥望向远处的水波。
“大人,这里冷,您要不要回去暖暖?”有小太监试探问。
陈郁真没有回答。
小太监们对视,一个人鼓起勇气道:“大人,圣上在隔壁那艘船上谈论政事,估摸着要两个时辰才能结束。您立在这儿,这儿是船尾,风最大。若是得了风寒可怎么办呢?”
陈郁真依旧遥遥望向远处。
好像没有听见他们的话一样。
真是个怪人,小太监心里吐槽。
不去船舱里面享福,非要来船边上吹风,他们在永定河这待了有三四天了,这个怪人天天一睁眼就来船边上。
看水,吹风。
也不知道也平平无奇的水面,有什么好看的。
数十丈长的大船驶过平静的水面,岸边的小贩高声兜售:“卖橘子喽!卖橘子!”
这个小贩看着约莫三十岁,长得高大魁梧,一身腱子肉。他旁边是五六筐橘子,能看出来是新摘的,上面的绿叶子还新鲜着呢。
小贩和陈郁真视线对上,小贩眼睛一亮,大声道:“小哥吃不吃橘子!新鲜的橘子!”
陈郁真迟疑地功夫,旁边的小太监就已经挡在他面前:“大叫什么!不要扰了贵人雅兴!”
小贩不知道眼前太监身份,但他们乘坐的船宽大规整,旌旗赫赫。小厮们穿的都是统一制式的衣裳,身上自有一股大户人家仆人的骄矜。
小贩忙讪笑:“草民扰了贵人雅兴……嘿嘿,望您不要计较。”
大船驶过,小贩正预备对后面的船叫喊,却见那个极年轻、极俊秀的青衫公子低头,好像对身侧人吩咐什么,那个小厮看着有几分不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走到一边。
紧接着,那艘大船居然毫无预兆的停下了。
那个嘴上无毛、身材矮小的小厮从大船上放了一只小船下来,手忙脚乱地撑着船过来。
小贩瞪大眼睛,那几个小厮手忙脚乱地划船划到岸边,扯着嗓子喊:“东家,您有多少橘子,我们主子全要了。”
小贩大喜!
将货物全都搬到小船上,小贩也上了船。
船身飘飘荡荡,直到面前出现那艘巨大无比的官船,那面旗帜在他眼前飘荡时,小贩才后知后觉感觉到腿软。
——这人,是什么身份。
北风猎猎作响,吹起眼前年轻人乌黑的头发,和鸦青色的衣袍。
他在风中岿然不动,面庞俊秀而冷淡。
无端的,小贩想起自己老家供奉的那座观音。
小贩忙躬身:“这位……公子,橘子都在这儿了,这都是我们新采摘的。个个又大又甜,汁水四溢。”
年轻公子冷淡的目光垂下,小贩注意到,这个年轻公子哥,脖子上居然挂着一只长命锁。
真是稀奇,长命锁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家里长辈给小孩子戴着,祈求平安健康。
这个公子哥弱冠之年,居然还戴着么?
“前几日刚下过雨,地里收成怎么样?”嗓音有些淡。
小贩答:“今年雨水多,俺们家都是抢着收下来的。幸好里正实现提醒,不然不知道要损害多少。”
“你家是靠卖橘子维持生计么?”
“也不只是卖橘子。农忙时做农活,农闲时就来这运河边上。俺家就在这附近,俺从小就在河边长大,不管是洑水,还是撑船,还是捉鱼,俺都是其中好手。无事的时候,也能靠这个赚银子。”
陈郁真眼皮轻抬,漆黑的瞳孔望向他:“哦?”
小贩夸耀道:“就说这运河,天气不冷的时候,俺能一天游三个来回。还能在水里憋气半刻钟。不止是俺,俺的同乡们,都一样有本事。河边长大的孩子,没有不会玩水的。”
陈郁真随意问:“你既然是本地人,那你对附近运河每一个支流、每一个村庄城郭都很了解了。”
小贩一听,更是来精神,滔滔不绝道:“那当然,就说这北运河,上下绵延几百里,最上游的温榆河就包括东沙河、北沙河、南沙河、蔺沟、清河、坝河;此外,还有源自河北滦平县、沽源县的潮白河,郭守敬主持开凿的通惠河,通州的凉水河……”
陈郁真漫不经心听着,也没有打断。
小太监在旁边已经听的很无聊了,终于,这个小贩好像意识到什么不对,连忙住嘴。
青年温声道:“没事,你说的这些很有意思。只是我很好奇,你有没有算过,从岸的一边,游到另一边,总共要花费多少时间。”
小贩张大嘴巴,刚要回答,后面却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
太监们惊讶的扭过头,陈郁真唇角绽放出一丝微笑,他眼眸稍稍变化,带着一点暖意,像是见到了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啊,是你。”
赵显没有理他,反而朝太监低斥道:“这是官船,怎么随便就把旁人弄上来了。”
小贩无地自容,小太监努努嘴,不敢反驳。
陈郁真微笑。
赵显披着甲,一年没见,他比从前魁梧了许多。
之前还可称作一声俊朗少年,现在看,他面庞粗糙了一些,多了些男子的成熟意味。
如今,曾经的好兄弟赵显就这么打量陈郁真,打量这个,在众人面前已经死掉,如今却死而复生的人。
第216章 翠黄色
“这里风大,你在这里做什么?”
好半晌,赵显只说了这句话。
这句话很有意思,他没有问‘你竟然真的活着’,或者‘你怎么在这儿’之类的话,反而选择了一个带着关怀的开场白。
这句话里的亲昵谁都能听出来,略微超出了好兄弟的界限。
以陈郁真如今皇帝枕边人地身份来说,这句话说的就不是很恰当,最起码,不远处的小太监就蹙了蹙眉。
陈郁真从筐里捡出来一个橘子,扔给了赵显。
“我有点无聊,找附近的人说说话。”
赵显捏着手里的橘子,平静地看向小贩,小贩擦了擦额角的汗。
赵显道:“……圣上在议事,看到这边船停了,特意让人来问问。或许是刘公公忙昏了头吧,竟然指使我过来。”
的确,按照皇帝小心眼的程度,他大概是不想赵显和陈郁真碰面了。
但皇帝必然不可能吩咐是谁问话,刘喜也不至于管的着这么细,很大可能是随便吩咐了一个人,那个人又阴差阳错的找上了赵显。
才造成这么一个乌龙。
陈郁真失笑,一阵风刮过,衣袂翩翩,更显露他瘦削单薄的身形。冷风中几人都岿然不动,唯有陈郁真闷咳两声。
“……”赵显手不自觉迎上去,在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后又硬生生放下,“你快回去吧。你身子本来就不好,总是吹冷风怎么行。”
陈郁真挺想辩解的,他感觉自己身板很结实,但在久别重逢的时候,就没必要和好友呛声了。
“我们再聊会儿吧。”陈郁真说。
赵显生硬打断:“不要聊了。”
他如此坚决,陈郁真抿了抿唇。
赵显环顾周围,这艘大船,光他们这个角落,就有四个侍卫,两个太监。
就算皇帝本人不在这又如何呢,这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地盘。
而陈郁真如今的身份,和皇帝本人的芥蒂,让他们两个根本无法畅快的聊天。
赵显眼睛紧紧看着陈郁真,他这样直勾勾的看着他,想把他的容颜刻在心里。
这次是阴差阳错,下次见面,又不知道何时何地了。
“回去吧,郁真。”
赵显说。
陈郁真抬起脸,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容,整个人冷淡的色调变暖。平静的湖面映着烟青色的身影,青年漂亮的惊人。
“嗯,好。”
陈郁真转身往回走,赵显根本不敢看他。
那个小贩在听到‘圣上’二字的时候就吓呆了,现在哆哆嗦嗦的立在一边,脑门上全是虚汗。
“把银子结清,送店家下船。”赵显压抑住情绪吩咐。
而陈郁真已经快走到船舱里了,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还未反应过来,一张优越俊美的五官就出现在他面前。
赵显将那颗橘子强硬的塞到陈郁真手心里,陈郁真惊愕的看着他,而赵显嘴唇微动,微不可察的吐出几个字。
陈郁真的眼瞳渐渐张大了。
等他回过神,赵显冷冷扔下一句‘保重’后扬长而去。
小太监都看呆了,小声咒骂着这位皇亲贵胄不讲规矩!
赵显这个随意轻佻的态度,根本就不对!
陈郁真是什么人,他怎么能这么随意对待!
橘子粗糙的纹路顺着指腹传导进来,鼻腔都是橘子地清香,陈郁真望着圆滚滚的果子,若有所思。
等皇帝议完事回来,已经是深夜。陈郁真已经沐浴关闭,他还未上榻,反而坐在窗边。
清亮的月色倾洒下来,船边水雾动荡,明月在水中皎洁。陈郁真就着月色,打量那颗橘子。
橘子果肉已经被他扒出来了,果皮和上面的绿枝被放在一旁。
皇帝刚进来,就看到这一幕。
男人冷峻的面孔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温和问:“今天咳嗽了一声,又没有喝过药。”
皇帝是这样得,只要他想关注,哪怕陈郁真只咳嗽了一声,他也知道。
陈郁真摇头:“不想喝,苦。”
陈郁真若是百依百顺,皇帝必然心里多想。但陈郁真若是和他耍小性子、暴露幼稚孩童的一面,皇帝就心里美得不得了。
尽管皇帝心情已经很不错了,但余光触及到那颗被珍而重之保存的橘子时,眉梢还是沉了沉。
“……朕听说,你今天碰见赵显了。”
陈郁真‘唔’了一下,毫不避讳:“是啊。”
紧接着他反问,“有什么问题么?”
皇帝心头微梗。
处于微妙的嫉妒心理,皇帝看赵显很不爽。并且皇帝坚定地认为赵显喜欢陈郁真。
但在陈郁真看来,两个人完全就是好兄弟,好哥们。皇帝的猜测完全是无稽之谈,且伤害他和赵显的友情。
而且今天赵显和陈郁真也没做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几句话而已,顶多说的话很亲昵,但这只能证明他俩关系好。
皇帝若是说出来,还显得自己小气呢。
皇帝沉声问:“他为什么突然塞一个橘子给你。”
陈郁真挑眉:“我怎么知道。”
“……”
“他最后和你说了什么?”
“说让臣保重身体。”
“就这?”
“就这。”
“……”
“那个银子是谁付的?”
“不知道,或许是小金子吧。”
“是赵显。”皇帝这句话是咬着牙说的。
陈郁真闷笑。
那几筐橘子,按照市价算差不多六七两银子。但是天家富贵嘛,又把小贩折腾吓唬了一通,应当要多给些。
但是给银子这种小事自然不会是陈郁真自己付,而作为服侍宫人的小金子手头上也没那么多银两。
他倒是想让小贩多等会儿,他去库房取。但赵显那个人多聪明,小金子一愣,赵显就自己把自己的荷包递上去了。
里面斗大的二十两,那小贩喜的眼睛直冒绿光,忙不迭就应了要走。
等小金子取了金银之后,赵显说什么都不要。
此事最为恶心的是,事后陈郁真还把那几筐的橘子全都赏下去,宫人们人人有份。
这个赏赐虽不算大,但大家伙都是乐着的。
然后皇帝恍然发现,陈郁真赏赐下来的东西,居然是赵显那厮付的银子。
……真是恶心。
皇帝气哼哼道:“朕赏他一千两,让他少在那居功。等明日,朕会让刘喜再去买一船的橘子,赏给这一行所有的大臣、侍卫、宫人。还有沿途的百姓、附近的船只商人。”
“好啊。”陈郁真微笑。
皇帝捻着他的发丝,漫不经心地将那颗橘子扔在地上,用脚一点点碾碎。
运河之上,明月皎洁。
窗棂中央,璧人成双。
第217章 丹黄色
陈家
白姨娘被搀扶着起来,她面色好了不少,望向陈郁真的面庞带着笑容。
陈郁真一袭青衣,眉目疏淡。
“姨娘。”
白姨娘连忙哎了声。
“你这孩子,刚回来吧,怎么就急匆匆地过来了。我这病好了不少啦,你若是不信,尽管问琥珀。”
琥珀在旁边笑脸盈盈:“二公子,刚太医来过了,说姨娘这身子好了大半了。您尽可以放心。”
陈郁真道:“若如此,儿子就放心了。”
白姨娘催促琥珀端上茶水和陈郁真平日爱吃的糕点,琥珀听了吩咐去忙活,白姨娘问:“你去了有小半月,这一路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么?”
陈郁真答:“其实这半个月我没怎么下过船,总在河上漂。圣上体恤,带我在附近的堤坝逛了逛,看了看周围的风土人情,也别有一番趣味。”
“圣上他……”
陈郁真平静道:“圣上人很好,姨娘不必挂怀。”
白姨娘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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