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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墨黑的墙太高了,将所有的阳光压下,将他整个人藏在阴影里。
第一次,小庄有如此清晰的感受。
他永远、永远、永远、永远只能被这堵墙压在身下。
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不会有直视他的机会。
回去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在了西边。
小庄照旧失魂落魄地走着,走到了他们客栈的那个房间前。
不对劲……
小庄蹙起眉,里面是不是、太安静了?
忽如其来的心慌笼罩着他,小庄唰一下推开了门,然而里面的场景让他怔愣在当地。
一个身穿葱绿缕金蓝田玉直领袍的年轻公子哥立在客栈的百宝柜前,他腰间配着一枚白玉玉佩,手上拿了一个绣着纹样的扇子。
听到推开门的声音,这位年轻公子哥转过身,露出了红色簪缨下,那顾盼神飞、笑容可亲的脸。
“你是小庄?我们等你很久了。”
小庄瞳孔骤然收缩,他目光平移,望向一旁沉默冷淡的白鱼哥。
白鱼哥穿戴朴素,他却自然而然地走到这位锦绣公子哥身边,平静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走吧。”
发生了什么?
这个人是谁?
走?
去哪儿?
无数的疑问堆叠,小庄脑门上全都是问号。
他跟着这位公子哥和白鱼走,走到了县衙门前。
熟悉的门房依旧晃头晃脑的出来,拿着那根又粗又长的棍子。
小庄想说,没用的,他们会被赶出来的,就和之前的七八天一样,连面也见不了。
可是,接下来的场景超乎了他的意料。
那门房看见他们,脸上带着鄙夷。然而,当他眼神触及到那公子哥华贵的衣袍时,却迟疑了。
“这位公子……您是?”
赵显吊儿郎当地笑,他悠哉悠哉地从袍子里抽出自己的官牌,随手往前扔。
门房手忙脚乱地接过来,手心沉甸甸地,冰凉的触感。
他将牌子举起来,上首金黄的大字‘卫指挥佥事’在光下熠熠生辉。
卫指挥佥事……是正四品。
而县令,是正七品。
小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门房脸色大变,而公子哥竟然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施施然地往前走。
……没有任何人阻拦他过去。
那扇对小庄如同天堑的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踏过去。
当小庄真正到了门后,后知后觉的恍惚笼盖住他。他看向白鱼,发现他此刻也皱着眉。
神情比平时更为冷淡、更为矜贵。
门房殷勤地在前面指路:“大人……可否您稍等一会,小人去请管家过来。”
公子哥挑眉问:“要等多久啊。”他拍了拍袖子,吸了吸鼻子,“外面天寒地冻地,我可不想多待。”
门房立马拍胸脯:“哪敢让您在外面多等啊,请您先去前院。管家一会儿就来了。”
“好吧。”公子说,他跟着门房走,忽然停下,似笑非笑道,“你们县太爷在不在,不会让我找个空吧。”
门房立马讪笑:“哪敢啊,黄县令一直都在家中。一会儿您就可以见到了。”
“那就好。”赵显昂着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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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后院。
黄夫人跪在佛前,低声念诵着佛经。
等念诵完一整篇,她才在丫鬟的服侍中直起身子坐到旁边的圈椅上。
“怎么那么吵,那丫头还没哭完?”黄夫人不耐烦道。
饺子自从离开家人,被带到县令府后,就昼夜啼哭。女婴声音尖细,哭起来的能把整个屋顶掀开。
黄夫人一开始还有耐心哄一哄,发现哄不好后便撂开手躲得远远地。
底下的下人学的有模有样,还没几天,原本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现在嗓音嘶哑,惊惧不安。
丫鬟道:“昨日婆子们躲懒,姑娘屋子里的窗户忘关了,所以着凉了。”
黄夫人蹙眉:“做事怎么这么不当心,是哪个婆子?”
“……是王婆子。”
王婆子是服侍黄夫人的老人了,从她未出阁的时候就陪着她。一个便宜养女,和一个积年的老相识,黄夫人理所当然地选了王婆子。
黄夫人对着镜子理自己金簪,漫不经心道:“告诉王婆子,这次就算了,下次可要当心些。”
“是”
说完正经事,四周安静下来。黄夫人对着镜子,心中的愁苦事涌了出来。
最疼爱的幼子骤然离去。
丈夫最近偏宠小妾……
和婆家的嫂子关系僵硬。
兄长步步青云,丈夫却在七品打转了二十年,不知今生是否还有擢升的机会。
“夫人。”丫鬟帮着梳理她的头发,小心翼翼道:“昨夜门房告诉奴婢,有件奇特事。”
“……什么事?”黄夫人漫不经心问。
“姑娘的亲爹来了,是叫什么小庄的,说是把姑娘的嫁妆带过来了。听门房说……那嫁妆很昂贵。”
黄夫人不屑极了,一个下人的见识也就那样,一个平头百姓能拿出来的嫁妆,能是什么好东西。
于是她百无聊赖道:“拿上来我瞧瞧。”
没一会儿,丫鬟就递上一个锈金的荷包。
在目光触及到这荷包的第一眼,黄夫人就停止了动作。
她怔怔地看着,这荷包是云锦做的,这种布料一尺就要上好的绣娘锈半个月,连她都没见过几次。而且如果她没看错的话,上面的纹路,都是用金线锈制的。
黄夫人捏着荷包,荷包里圆滚滚的硬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将荷包打开,里面圆滚滚的东西立马滚了出来。
竟然是一颗硕大无比的……珍珠?
黄夫人呆呆的捧着珍珠,她忽然发疯了似得查看自己的妆奁。
将自己所有的珍珠簪子、耳饰、璎珞拿出后,她一个个对比,惊骇地发现,她一个县令夫人,手上珍珠的色泽、大小竟无一能与之相较的。
一个平头百姓家,如何能拿出这种东西?
第251章 杏子黄
“夫人!”
林管家火急火燎地飞奔到正院门口,黄夫人本来正懒洋洋地同丫鬟说话,闻言诧异地扭过了头。
“夫人!老爷有令!即刻把姑娘抱出来!”
“老爷说,要把姑娘还给那小庄!”
黄夫人猝然站直,惊骇道:“什么?”
-
小庄走在最后,他怔怔地环视周围。
县令府无疑很大,雕梁画栋、精美繁复,下人们穿着齐整的衣裳,列着队垂首走过,规律森严。
他们走了还未有半刻钟,一个挺着大肚子、头戴方巾的大人就急匆匆地冲了过来,他脸上挂着殷勤地笑,阳光下,他嘴边那颗大痣异常显眼。
“是赵大人?!下官来晚了!”
黄县令当即对那个穿着葱绿袍子的年轻人稽首,而那年轻人毫不扭捏地受了。
“是黄大人罢。”赵显脸边挂着矜持的笑,“我恰好路过此地,口渴,便向大人讨碗茶喝。”
黄县令眼前一亮,招呼说:“那赵大人是来对了,下官家什么茶都有,保准能让您尽兴而归!”
说着,黄县令便招呼那公子哥进去,白鱼哥随后,小庄……沉默着跟上了。
公子哥毫不犹豫地坐到了最上首的位置,黄县令也理所当然。
白鱼哥随意拣了一个位置坐,而小庄,到底是露怯,他坐在了最边缘。
从他们进来到现在,黄县令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他们,反而兴高采烈地陪那公子哥说话。
无比的挫败感笼罩小庄的心头,他忽然有些无力。
然而此行还有更重要的事。
赵显捻起茶盖,将茶沫子推至一旁,龙井的香味顺着蒸腾的水雾扑面而来。
他惬意地闻了闻,才道:“好茶。”
黄县令道:“您有个做郡主的娘,天底下的好东西都尝过用过了,下官这点茶对您不算什么啦。”
赵显挑眉,他执盏的手停在那里,才问:“你知道我有个当郡主的娘,还知道我姓赵?黄县令,你认识不少京官啊。”
陈郁真垂下眼帘。
“下官不过是七品芝麻官,侥幸在多年前见过您一面。至于别的京官,实在不认得。”
“你认识陈郁真么?”赵显问。
黄县令面露思索之色,片刻后答:“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没见过他。不过,听说……他不是死了么?好像死在了任漳州知府的路上?”
陈郁真安静地垂着眼睛,赵显说:“是啊,死了。”
黄县令感叹道:“真是可惜了,年纪轻轻地,怎么就死了呢。”
赵显弯着嘴唇,并不多言。
一碗茶用尽,赵显拍了拍衣裳站起,他一站起来,那黄县令也跟着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投射到他身上。
赵显含笑道:“喝饱啦,本官也该走了。”
说罢,他竟直直往外走。
小庄有些心焦,他们不是过来找女儿的吗,怎么忽然说要走了?
“且慢。”黄县令道。
这个年过五十,大腹便便的县令殷勤地抓住了赵显的手臂,“既然赵大人在,下官想请赵大人做个见证。”
“哦?”
“管家,把姑娘带上来。”
侧厅,立马就有一个老婆子抱着一个女童过来,小姑娘已经睡着了,很安静。她被小被子裹着,只能露出乌黑头发的一角。
她出现的那一刹那,小庄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黄县令说:“这姑娘我和夫人都很喜欢,原本想把她收为养女,养在膝下看她长大。可过了这几日,一想到这孩子要生生和亲生爹娘分离,我也心如刀割。”
“长痛不如短痛,这孩子……还是还给他的亲生爹娘吧。”
县令话刚落下,那老婆子就把这小小的、沉甸甸的被子团交给了小庄。
小庄张大嘴巴,看着女儿熟悉的面容,他不禁紧紧地将她搂抱住。
回来了。
他的女儿回来了。
滴滴泪水落在腮边,小庄心绪被狂喜淹没。
“这是一百两白银。”黄县令继续道,“让这孩子漂泊了这么多天,我只能奉出些银两,以做补偿。”
赵显翘着嘴巴,他目光从陈郁真身上移开,笑吟吟道:“好啊。”
-
出了县令府,小庄和王五抱着饺子痛哭不已。只可惜,饺子睡着了,并不能回应父母炽烈的爱意。
陈郁真和赵显自行挪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你给我的那封信,我已经烧掉了,放心。”
第一句,赵显就说了这样的话。
陈郁真抬起眼,他立在亭下,风将他乌黑的长发吹起,露出明亮秀美的眉眼。
“多谢。”
赵显侧过头,瞥向那抱头痛哭的人,平淡问:“陈郁真,你恨圣上么?若不是他,今日我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
陈郁真平静道:“赵显,你应该问我的是,如果我真的只是一个平民百姓,我该如何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赵显失笑。
他摇摇头:“我总是说不过你。对了,姨娘身子又好了一些,听说已经有力气骂人了。若不是我还要顾忌这条小命,真想看看姨娘是怎么大骂圣上的。”
“姨娘有力气是好事。我这段时间不便前往京城,还望你能多看顾她。”
“这是当然。”赵显说。
陈郁真唇边泛起暖暖的笑意。
赵显怔怔地看着。
或许,这样就很好了,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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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陈郁真、小庄分别后,赵显独自骑马返京。
陈郁真的事太过机密,哪怕身边的仆从值得信任,赵显也从不让别人插手。
这次出去,他随便找了个理由,幸好身边人也没有怀疑。
到了府里马厩,赵显将缰绳扔给小厮,他正整理衣裳,身边的亲近侍从忽然急匆匆地过来,惊骇道:“公子!郡主娘娘满天下的找您来呢,您怎么才回来!”
“发生什么事了?”赵显漫不经心道。
“是圣上!圣上忽然来了!指明要见您!”
赵显无所谓的神态一下子消失了,他唇角一下子绷直,整个人凝成一座雕塑。
第252章 秋枫赤
厚重的雕花紫檀木门被推开,赵显垂着头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臣赵显,参见吾皇。”
上首却一片寂静。
时间仿佛漫长地被拉成了一条直线,好一会儿,赵显面前才出现金黄龙袍的一角。
一个高大身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淡淡道:“赵卿,遍寻你却找不到,不知做什么去了。”
赵显平声说:“回圣上,下朝后臣心中憋闷,骑马四处走了走。”
“哦?”
皇帝这一句似有些古怪,赵显本能得觉得有些不安。他头微微偏了偏,看见自己的郡主娘站立在一旁,原本应该放松闲适的她现在却紧紧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紧张地望着他。
发生什么了?
那片金黄龙袍似乎远了些,下一瞬,头皮传来剧痛,他被人扯着头发,措不及防对上皇帝那双漆黑的眼睛。
“圣——”
皇帝漫不经心地盯着他,大片的日光透过窗棂射在他身上,将他冷峻俊美的面庞分割成两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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