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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们都垂着头,江太医的声音四平八稳的传到耳边。
“这种病,来的悄无声息,去的却是如撼泰山,十分艰难。”
“大多数情况下,是一辈子都好不了的。”
“就算能好,但凡碰到了一样曾经让他感受到恐惧的事物,这病依旧会卷土重来,甚至更为猛烈。”
“臣医术低微,无法为圣上解病,还望圣上……节哀。”
第189章 白青色
烛光如豆,悠悠长燃。
皇帝手指渐渐攥紧,他垂眸看向睡得正深的陈郁真,下颌冷硬,眸光晦暗不明。
“你们都退下吧。”
太医们沉默片刻,渐渐退去。没一会儿,殿内只剩下皇帝和刘喜二人。
刘喜小心觑皇帝反应,低声道:“圣上,夜深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皇帝却没有说话,他久久的看向陈郁真,心里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刘喜心里猜测,圣上到底有没有后悔呢,用了这么多狠厉的手段,把人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
现在的局面,真的是皇帝想要的吗。
大概眼睛上覆着的毯子太难受,睡梦中的陈郁真嘟囔两声,翻了个身脸颊侧过来。
也正是因为他侧过来,碰到了皇帝的手掌,竟然还下意识地用脸颊在皇帝掌心蹭了蹭。
“……”
皇帝心里涌出些雀跃。
有什么好后悔的,事情做了就是做了。
他是皇帝,又不是圣父,宁愿看着陈郁真懵懵懂懂的在他身边过了此生,也不愿意看着陈郁真和别的女人你侬我侬相依为命。
皇帝摩挲着面前人俊秀的面颊,男人浓密的睫毛垂下,打下了一圈黑影,眼眸中的阴暗意味令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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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
京城
阿古躲在乞丐堆里,颇为健壮的他在一堆瘦的皮包骨的乞丐堆里极为显眼,阿古用茅草将自己的身体遮蔽住,眼里的精光伪装成饥饿。
就是用了此种方法,他才在一轮轮围剿中,逃出生天。
这里是西市,一大早,阿古就蹲守在这里。他探听到消息,陈郁真陈大人的母亲每一旬就会来西市逛逛。
不拘买些什么东西,反正是闲逛。
其实阿古和孙氏半个月前就到了京城,孙氏本想先去自己的本家,找些人手来庇护自己,没成想刚要踏上孙家的门,就被早已蹲守好的陈家下人绑走。
幸好阿古和她分开行动,这才让阿古逃出生天。
可孙氏被抓,阿古又如何能放心,心中更为焦急。陈家肯定是不能直接去,外面肯定会有同样蹲守的人。
但幸好他们不认识阿古的容貌,阿古才能靠着在外面鬼混躲过一次又一次。
阿古在西市这边蹲守了已经有十多天了。他却一直没有找到传说中白姨娘的踪迹。
心中越发难受。
真是奇怪,这白姨娘以往都雷打不动一旬来一次,怎么忽然不来了。
阿古在菜市口等着,这里是进入西市的必经之路,他一双大眼睛来回的扫射,心里还在琢磨若是一直等不到又该去哪里找。
他这里时间拖得越久,孙姑娘那里就愈发危险。
忽然间,他目光顿住,眼神陡然明亮起来。
就在不远处,一架青帷马车缓缓而来,马车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陈字,而马车边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眉间有一颗大痣,女的唇下有一颗大痣。
他们两个并没有说话,看着有些沉闷。
马车从他面前缓缓而过,女人的嗓音传过来:“琥珀,到哪里了?”
琥珀!
那位白姨娘的贴身丫鬟,就是叫琥珀。
“回姨娘,还有小半刻钟就到了,您且耐心等会儿。”
白姨娘嗯了一声,刚放下帷帘,面前就响起刺耳的尖叫声,马车猝然停下,她身子往前晃了晃。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白姨娘掀开帘子,一个壮年男子啪一下跪在她面前,“贵人可是陈郁真陈大人的母亲白姨娘?!小人有事要禀报!!还请贵人救命!!”
白姨娘惊魂未定,琥珀已经大叫起来:“哪里来的泼皮无赖,竟然冲撞我们姨娘的车架,来人,赶走!”
吉祥哼了一声,从车架上跳下,其余护卫的仆人们也涌了出来,将阿古围的死死的。
“你谁啊你,我都不认识你,穿的和个乞丐似的,赶紧滚。”
吉祥都抓到阿古的衣领了,阿古一把将他拂开,吉祥踉跄了一下,刚嗳了一声,就看到这人腾地咳了一个响亮的头。
“小人自云南而来,从陈府大公子陈尧处得到消息,说令千金死因蹊跷。也因此被追杀千里,逃到京城。”
白姨娘眼瞳颤动,阿古定定道:“求白姨娘庇护我等性命,也求您,能查明真相,让杀人犯,不再逍遥法外,让令千金,能含冤昭雪!”
阿古不住四处打量,自说了那番话后,他就被带到了陈家。
这虽然只是个二进小院,但阿古毕竟是乡野中人,来到这里还是有些不适应。
琥珀给他上茶:“这位小哥,实在对不住。是我太过莽撞了。”
阿古忙道:“不敢不敢,应该的应该的。”阿古说的颠三倒四,他嘴皮子不好,琥珀嘴唇弯了一下,余光触及到白姨娘沉默的面容,她紧接着也闭嘴。
白姨娘面前的方桌前,放着一枚小小的荷包。
布料是杭州来的丝绸,这种织锦缎在云南很少有,白姨娘记得,孙氏最喜欢这种布料,临出发前带了满满一箱笼。
而且荷包上的绣纹也很熟悉,大多采用的是平针,且尾部略有些突出。这种绣纹个人特色太过突出,白姨娘一眼就能认出来,这的确是孙氏的手笔。
“是小人的错,勾引了孙姑娘,还连累她……”
“如今陈尧因我二人得到了消息,对我俩恨之入骨。可我们也只知道,陈婵死因不对,却不知道真正的凶手。”
“而且,孙姑娘已经被抓走了十来天。我……实在是担心。不知怎么才能救她出来。”
阿古也实在没办法了,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白姨娘能大发慈悲。毕竟他曾经偷偷找过孙家,可孙家直接当没这个女儿的。
阿古看了眼天色,期盼道:“等下值后可以见到陈大人么?等陈大人回来后,能请他将孙姑娘从陈家带出来么?”
阿古还未见过活生生的读书人,他犹豫半晌:“不知陈大人会不会嫌弃草民,也不知这个案子,陈大人会如何查明。”
琥珀默不作声的给他倒上茶,阿古喝了一口,继续问:“所以陈大人几时下值,几时到家呢?”
面对这个问题,白姨娘只能沉默。
第190章 甜白色
白姨娘无法回答陈郁真何时才能回来的问题,但她可以用实际行动,来回答孙氏何时回来的问题。
因为白姨娘带着所有的下人直直冲进了陈府。
如蝗虫过境般,把所有人都震懵了。
陈夫人被迫从小佛堂出来,对着她破口大骂,白姨娘冷冷望着她,眸光带着彻骨的恨意。
这个人,会是杀死她女儿的凶手吗?
陈老爷也唉声叹气:“白氏,你在闹什么?啊?你带这么多人过来,是在耍什么威风,还说什么要把孙氏带走。你难道不知道,孙氏在外面和野男人无媒苟合,给尧哥儿大大的没脸。现在连孙家都不认她了!”
白姨娘站在廊下,秋风卷起她的长发,露出她瘦削的面容。
还是凶手,是这个人面兽心的父亲?
四周站的都是人,有看热闹的,有愤愤不平的,有不耐烦的,有冷漠的。
这里面,有陈家多年的老仆,有从外面采买来的下人,有陈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丫鬟,有陈老爷宠幸的丫头。
他们在此刻都目光炯炯的看过来,白姨娘看着他们,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到底是哪个人,那么狠心,要将五岁的小姑娘推到冰湖里呢。
陈夫人恨恨道:“白氏,你真是疯了。”
陈夫人不知道是做贼心虚,还是对白姨娘的厌恶冲破禁锢,她大声道:“你现在这么嚣张的带人过来,不就是看准了我们动不得你,也不敢动你吗?”
在白姨娘身后,被皇帝亲手赏下来的陈婆子等人骄傲的扬起了胸膛。
这些人,代表了皇帝。
现在哪怕陈夫人和陈老爷气疯了,也只敢擦边球骂一骂,是一点不敢动手的。
白姨娘是陈郁真的亲娘,光这一点,就能让她立于不败之地。
白姨娘都和皇帝相看两生厌了,都能这么潇洒自在的活着,皇帝都能忍,他们有什么不能忍的。
秋风刮过,廊下树叶如蝴蝶般坠落。
阿古已经将孙氏从柴房中带了出来。
孙氏奄奄一息,这些日子看起来受了不小的折磨。陈夫人咬牙看着,白姨娘道:“孙氏我带走了,你们没意见吧。”
陈老爷气的头疼,愤愤道:“你乐意带走就带走吧。”
他直接朝后走,显然是不想再看见白姨娘了。
陈夫人却立在原地,她出来的匆忙,腕骨上还盘着一串佛珠。
佛珠质朴圆润,周身呈现土黄色,陈夫人却一身的绫罗绸缎。
白姨娘和陈夫人隔着走廊对望,白姨娘怔怔的望着她,忽然道:“我的婵姐儿,是你害死的吗?”
陈夫人皱眉:“你是疯了吗?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和我有什么利益牵扯。况且我若是真想害的话,你以为陈郁真能活到今天,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和我耀武扬威。说白了,一个小姑娘,哪有一个儿子重要。”
陈夫人看着白姨娘,长眉挑起:“白氏,若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会把陈郁真弄死的。”
“……”
白姨娘僵着身子,她努力想辨别面前人话语中的含义。却看不出。
她没有识人之术,她无法为婵姐查明真相。
那郁真呢,郁真现在忘却一切,婵姐儿幼年惨死。她又该怎么办。
回来了陈家,大夫给孙氏看伤口,幸好她体格一向很好,人虽然昏昏沉沉,但多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琥珀道:“你们这段时日就在这里呆着吧……不管如何,陈家人恨毒了你们,若是再被抓到,可就真的没命了。”
孙氏讷讷。
可总不能呆在人家府里一辈子,这件事,总要解决的。
“白姨娘……”孙氏小声道,“对不起,我应该提早和你说的。”
但这种话,她自己也知道只是场面话。
毕竟她和陈郁真不熟,这次过来,也只是为了逃命。
“没关系……”白姨娘慢慢的说。
她站在高高的烛台前,面前是长长的、火红的蜡烛。
其实现在是白日,根本不需要点蜡烛,但白姨娘偏偏点了。她望着眼前火红的火苗,心里想着郁真跪地后爬的那一幕。
陈郁真懵懂恐惧的面庞渐渐消散,水里浮起了五岁陈婵肿胀可怖的脸。
白姨娘长长的指甲陷进肉里,疼痛顺着手臂传到了心脏。蜡烛燃烧后的香味传到她鼻尖,她渐渐下定了决心。
“孙氏、阿古,你们收拾一下,一会儿随我去面圣。”
孙氏、阿古都张大了嘴巴。
面圣是这么容易的吗,怎么在白姨娘嘴里,这么容易?
而且刚刚他们才知道,陈郁真已经殁于任上,怎么这陈家众人尤其白姨娘一点都没有伤心的意思。
反倒是……愤怒?
苍碧园
皇帝挑眉看向跪在地上的这几个人,饶有兴致。
他从缠花紫檀交椅中直起身,男人高挑的影子落在地面上,金黄的龙袍暗影浮动。
白姨娘沉默的站在下方,她盯着殿前的蜡烛发呆,等皇帝到了跟前才反应过来。
“圣上,陈婵的死因有异样。”
皇帝嗯了一声,平稳道:“朕知道。”
白姨娘身边全都是皇帝的眼线,从阿古出现的那一刻,皇帝就都知道了。
“圣上,婵儿已经死了十多年,过了这么多年,所有的证据都湮灭,只凭妾身一人,已经很难调查出来了”
“朕知道。”皇帝依旧百无聊赖。
“而陈婵不仅是妾身的女儿,更是郁真的哥哥。郁真很喜欢她。”
“朕知道。”
白姨娘咬了咬牙:“所以,妾身想让郁真来调查此事。”
白姨娘立马感觉到一道尖锐的目光刺向自己,皇帝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消失了。
而孙氏、阿古震骇的抬起了头。
怎么回事,陈大人不是早早死了吗?
皇帝低下头,男人面孔冷峻,眸光冰寒:“不行。”
“圣上——”
皇帝立马抬起手,这个一个很不耐烦的姿势,白姨娘硬生生止住嘴。
“白姨娘,或许你不知道。最近,朕很讨厌陈婵这个名字。”
“而且,朕也不想让陈郁真再接触到有关‘陈婵’的所有事。”
皇帝的表情带着漠然,其中的蕴含的意味令人心惊。
白姨娘焦急不已。
“况且只是这两个人说而已,他们说的就是真的么?他们真的不是为了活命,故意编造出来骗你的么?他们有任何证据么?”
孙氏和阿古惶然的低下头,皇帝修长白皙的手指指着他们,手边的佛珠还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没有任何证据,就想要朕查一个三品大员,白姨娘,你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圣上……”白姨娘艰难道,“是让郁真查,是让郁真查他亲妹妹的死因。这……”
这不是应该的吗,这不是他作为哥哥该做的吗,为什么皇帝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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