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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他闭上眼睛,“时野,我爱你。”
“不是喜欢,是爱。很爱,很爱。从十六岁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我爱你,温时野。”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墓碑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大理石,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迟到了十二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但听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雨水冲刷着墓碑,冲刷着他的身体,冲刷着这个残酷的事实。闪电一次又一次照亮山坡,雷声在头顶炸响,像天地的悲鸣。
秦以珩跪在那里,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雨势渐小,哭到天空开始泛白,哭到嗓子完全哑掉,再也发不出声音。
终于,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
天亮了。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金色的阳光洒下来,照亮湿漉漉的山坡,照亮墓碑上的水珠,照亮那束在风中颤抖的百合。
世界像被重新洗过,干净,崭新,充满生机。
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秦以珩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泛黄的信封。信纸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边缘磨损得厉害。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展开,在晨光中,又一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最后一页,最后那段被泪水晕开的文字时,他伸出手,抚过那片模糊。
“时野,”他轻声说,“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
“带着对你的爱,带着那些回忆,好好活着。”
“我不会再逃避了。不会再用工作麻痹自己,不会再用幻觉欺骗自己。我会……学着接受你已经离开的事实,学着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继续呼吸。”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犹豫了几秒,他点燃了信封的一角。
火焰跳跃起来,吞噬着那些泛黄的纸张,吞噬着温时野的字迹,吞噬着那句“我喜欢你”,吞噬着十二年前那个不敢寄出的夏天。
他静静地看着火焰燃烧,看着灰烬在晨风中飘散,像黑色的蝴蝶,飞向天空,飞向远方。
烧尽的最后一刻,他松开手。
灰烬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很快被雨水浸透,消失不见。
“再见,时野。”他对着墓碑说,“谢谢你……来过我的生命。”
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发麻,浑身冰冷,但他站得很稳。
转身离开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温时野的墓碑静静立在那里,照片上的少年永远微笑着,眼睛永远亮着。
像从未离开。
像一直在那里,等着春天。
秦以珩笑了。
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温暖的。
他转身,沿着湿滑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步很重,但很坚定。
像背负着一整个青春的重量,终于开始前行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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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 六月
梅城的六月总是多雨的。但今年的雨格外多,格外绵长,仿佛天空破了一个洞,所有的悲伤都从那里倾泻而下。
温时野出院后,咳嗽好了些,但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他变得容易疲倦,脸色总是苍白,瘦了很多,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外婆很担心,又带他去了几次医院。最后一次,医生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表情严肃地把外公外婆叫到办公室。
温时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像眼泪。
他听不见办公室里的谈话,但能猜出大概。这一个月来,他查过很多资料,问过护士一些问题,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不愿意承认。
只是还抱着一点点希望。
办公室的门开了。外公先走出来,背脊挺得很直,但脚步有些蹒跚。外婆跟在后面,眼睛红肿,用手帕捂着嘴。
温时野站起来。
外公走到他面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小野……医生说是白血病。”
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温时野点点头。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外公继续说,“医生说……可以治,但需要时间,需要钱,也需要……运气。”
“治得好吗?”温时野问。
外公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医生说……有希望。但过程会很难。”
“有多难?”
“化疗,住院,可能……会掉头发,会恶心,会痛。”外公的声音开始颤抖,“小野,你才十七岁……”
温时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清晨的雾。
“没关系。”他说,“我扛得住。”
外婆终于忍不住,抱住他哭了起来。“我的小野啊……老天不长眼啊……”
温时野轻轻拍着外婆的背,像小时候外婆哄他睡觉那样。
“外婆不哭。”他说,“我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他说得很坚定,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回家的路上,雨还在下。出租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单调的摆动声。
温时野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开口:“外公,外婆,这件事……能不能先不要告诉别人?”
外公转过头看他。“为什么?”
“我不想……让大家担心。”温时野说,“尤其是秦以珩。他……他家里事情已经够多了。”
外公沉默了很久。
“小野,”他最终说,“那个孩子……知道你生病吗?”
温时野摇摇头。“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会难过。”温时野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模糊了整个世界,“他难过的样子……我看着会心疼。”
外婆又开始抹眼泪。
外公叹了口气,拍了拍温时野的肩膀。
“好。”他说,“我们不说。但治疗不能耽误。下周开始,我们就去省城医院。那边条件好一些。”
“那学校……”
“先休学。”外公的声音很坚定,“身体最重要。学习的事,以后再说。”
温时野点点头,没有再反对。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他的世界,被划出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生病前,生病后。
而他,正站在那条线上,往后看是回不去的过去,往前看是充满未知的、荆棘密布的未来。
回到家,温时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没有哭,也没有崩溃。他只是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写下:
「2004年6月15日,雨。确诊了,白血病。医生说有希望,但我知道,希望很渺茫。外公外婆在哭,我也想哭,但哭不出来。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太多,堵在胸口,变成了硬块。」
「第一个想到的人是秦以珩。他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会难过吗?会哭吗?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装作不在乎?」
「我不想让他知道。他的人生已经够苦了,不能再因为我……变得更苦。」
「如果时间真的不多,我想把最好的都给他。」
「我剩下的时间,我还能写多少封信,还能画多少幅画,还能……见他多少次?」
「不知道。但我会数着。一天一天,一次一次,直到数不动为止。」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抱在怀里。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仿佛永远不会停。
像生命的倒计时,一分一秒,滴滴答答。
他闭上眼睛。
想起秦以珩的脸,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哭的样子,想起他靠在自己肩上的样子。
想起那个雨夜,在实验楼里,他说:“温时野,我喜欢你。”
想起自己回答:“我也喜欢你。”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坦诚相对。
够了。
温时野想。
有过那一瞬间,就够了。
那一瞬间的真实,足以支撑他走完剩下的路。
无论那路有多长,多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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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 夏初
治疗开始前,温时野去了一趟学校。
他办好了休学手续,收拾了课桌里的东西。课本,笔记本,铅笔盒,还有那本素描本——里面画满了秦以珩的素描本。
周敏帮他把东西装进纸箱,眼睛红红的。
“一定要走吗?”她问,“就不能……边治疗边上学吗?”
温时野摇摇头。“医生说不行。化疗会很辛苦,需要住院。”
“那……”周敏咬了咬嘴唇,“秦以珩知道吗?”
“不知道。”温时野说,“你也别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他会担心。”温时野抱起纸箱,“而且……他现在和他爸关系那么紧张,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周敏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温时野,你这个傻子。你总是为别人想,谁来为你想啊?”
温时野笑了。“我不需要。我有外公外婆,有你,就够了。”
“不够!”周敏哭着说,“你需要人陪,需要人照顾,需要……需要秦以珩。”
“但他不需要我。”温时野说,声音很轻,“或者说,他需要我,但现实不允许他需要我。他爸不会允许,这个社会……也不会允许。”
周敏愣住了。
“周敏,”温时野看着她,“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如果我真的治不好,”温时野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帮我照顾外公外婆。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打击。”
“别胡说!”周敏打断他,“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温时野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还有,”他继续说,“如果秦以珩问起我,就说……我转学了。去外地了。永远不要告诉他真相。”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成为他生命里的阴影。”温时野说,“他已经有太多阴影了。我不希望……我是另一个。”
周敏看着他,很久说不出话。
最后,她用力点头。“我答应你。”
“谢谢。”温时野说,“那我走了。保重。”
他抱着纸箱,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下课时间还没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走到一班教室的后门,停下脚步。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秦以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写作业。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的侧脸专注而平静,像暂时忘记了所有的痛苦和烦恼。
温时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想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刻进骨血里,刻进灵魂深处。
这样,即使化疗让他忘记一切,他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即使死亡带走他的生命,他也带不走这份记忆。
终于,下课铃响了。
秦以珩抬起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后门。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隔着玻璃,隔着人群,隔着已经开始倒数的时间。
秦以珩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出教室。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些急促。
“来办休学手续。”温时野说,“我要……转学了。”
秦以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转学?去哪里?”
“省城。”温时野说,“我外公那边的亲戚帮忙联系的学校,条件更好一些。”
“什么时候走?”
“明天。”
秦以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关节发白。
“为什么……”他最终问,“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不想让你担心。”温时野说,“而且……你最近也挺忙的。”
他指的是秦以珩和那个女生的事。学校里已经有传闻,说他们在交往。
秦以珩的眼神暗了一下。“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温时野笑了,“我相信你。”
秦以珩看着他,眼睛里有痛苦,有不舍,有愤怒,有无能为力。
“温时野,”他说,“你能不能……不要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是乞求。
温时野的心脏揪紧了。
他也想说:好,我不走。
但他不能。
“对不起。”他说,“我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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