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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以珩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那一瞬间,他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无助,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温时野几乎要心软了。
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抱紧了怀里的纸箱。
“秦以珩,”他说,“你也要好好的。好好读书,好好考大学,好好……活着。”
秦以珩抬起头,眼睛红了。“没有你,我怎么好好活着?”
“你会找到方法的。”温时野说,“你比我坚强,比我勇敢。你会……找到自己的路的。”
“我不要!”秦以珩突然提高音量,“我不要找别的路!我只要……”
他停住了。
温时野看着他,等着他说完。
但秦以珩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温时野,肩膀在微微颤抖。
“你走吧。”他说,声音沙哑,“祝你……一路顺风。”
温时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这是他最后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他。
最后一次,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最后一次,感受他呼吸的节奏。
够了。
真的够了。
“再见,秦以珩。”温时野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出秦以珩的视线。
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跑回去,抱住秦以珩,告诉他一切真相——我生病了,很重的病,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但他不能。
他只能走。
走出秦以珩的生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阳光很好,刺得他眼睛发痛。
他抬头看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有青草香,有夏天的味道。
有离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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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温时野开始写第二封信。
不是给秦以珩的——那封告白信他已经撕了。
而是给十二年后,可能已经忘记他的秦以珩。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洒下温暖的光。窗外有蝉鸣,有蛙声,有夏夜特有的喧闹。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给十二年后的秦以珩:」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第一,我喜欢你。从2003年夏天开始,一直喜欢你。这份喜欢,是我短暂的生命里,最明亮,最温暖的东西。」
「第二,不要为我难过。你要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爱自己。如果可能的话……也好好爱别人。」
「第三,原谅你父亲。不是因为他值得原谅,而是因为恨太累,太苦。我不想你背着那么重的恨,走那么远的路。」
「第四,记得那个雨夜。记得实验楼,记得那首《Come As You Are》,记得我说‘我喜欢你’。那是真的。永远都是真的。」
「最后,秦以珩,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在乎是什么感觉,爱人是什么感觉。」
「即使生命短暂,但爱过你,我这一生,没有白活。」
「永别了,我的少年。」
「请一定,一定要幸福。」
「温时野」
「2004年6月20日 夜」
写完,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
「致秦以珩——请在我死后十二年开启。」
然后,他把信放进那本《百年孤独》的最后一页。
他相信,如果秦以珩还在乎他,总有一天,会找到这本书。
总有一天,会看到这封信。
总有一天,会知道所有的真相。
而那一天,他已经不在了。
但他希望,秦以珩能够释怀。
能够带着这份爱,继续往前走。
走向没有他的,但依然值得期待的,未来。
温时野关上台灯,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温柔地覆盖着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明天,就要开始化疗了。
前路艰难,但他不怕。
因为他心里,装着一个人。
装着那份不能说出口,但永远存在的爱。
这份爱,会成为他的光。
照亮黑暗,照亮痛苦,照亮通往未知的每一条路。
直到尽头。
第7章
2006年 八月三日
省城肿瘤医院的病房里,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叠着一声,把夏天拉得漫长而粘稠。
温时野躺在病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他很瘦了,瘦得几乎脱形。化疗带走了他的头发,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过度漂洗的纸。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明亮,像两汪没有被污染过的泉。
外婆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摩挲。老人的手布满皱纹和老年斑,但很暖,很稳。
“小野,”外婆轻声说,“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温时野轻轻摇头。“不疼。”
他在说谎。全身都在疼,骨头里像是埋了无数根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尖锐的痛。但他习惯了。两年的化疗,他早就习惯了与疼痛共生。
“外公呢?”他问,声音很轻,像羽毛。
“去办手续了。”外婆的声音有些哽咽,“医生说……可以回家了。”
回家。
这个词让温时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已经住院太久了,久到快要忘记家里的味道,忘记院子里的腊梅树,忘记书桌上那盏旧台灯温暖的光。
“我想回家。”他说。
“好,我们回家。”外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温时野的手背上,温热的,“回家了,外婆给你包饺子,包你最喜欢的韭菜鸡蛋馅。”
温时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吃力,但很真实。
窗外的阳光很烈,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色的床单上切出一条条明暗交替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地,从容地,像时间本身。
“外婆,”温时野突然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回到高中了。”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还是那个教室,还是那些同学。秦以珩坐在我斜前方,穿着白衬衫,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在写作业,很认真。”
外婆握紧他的手。“小野……”
“在梦里,我没有生病。”温时野继续说,声音像梦呓,“我和他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回家。放学的时候,我们一起走,他送我到家门口,然后说‘明天见’。我说‘明天见’……然后我就醒了。”
他停住了,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外婆,”他轻声问,“你说……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外婆说不出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哭得浑身颤抖。
温时野没有等回答。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太刺眼了,他眯了眯眼睛。
“应该在美国吧。”他自问自答,“他那么优秀,肯定考上好大学了。现在……应该在准备开学?或者在打工?或者在旅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有没有……偶尔想起我?”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外公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老人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手续办好了。”外公说,声音沙哑,“随时可以走。”
温时野转过头,看着外公。“外公,对不起。”
外公愣住了。“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让你们……担心了。”温时野说,“让你们花了那么多钱,操了那么多心。我……”
“别说了。”外公打断他,走到床边,粗糙的手掌抚上他的额头,“你是我们的宝贝孙子,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温时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其实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如果有下辈子,还想做他们的孙子。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握紧外婆的手,握紧外公的手。
紧紧地,像握住生命中最后的依靠。
救护车在下午两点到达医院门口。医护人员小心地把温时野抬上车,固定好。外公外婆坐在旁边,一人握着他一只手。
车子启动,驶出医院。温时野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省城比他记忆中更繁华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前进。
只有他,在回家。
回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变成连绵的田野和远山。七月的稻子绿得发亮,在风中起伏,像绿色的海。天空很蓝,云朵很白,世界美好得不真实。
温时野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蜷缩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前发黑。外婆慌忙拍他的背,外公喊司机开快点。
咳了好一阵,终于停歇。温时野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他看见手心里有血,鲜红的,刺目的。
他没有告诉外公外婆,只是悄悄把手擦干净。
“小野,要不要喝水?”外婆问,声音在颤抖。
温时野摇摇头。“外婆,我想听你唱歌。”
“唱歌?”
“嗯。小时候……你哄我睡觉唱的那首。”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哼了起来。是一首很老的童谣,调子简单,歌词模糊。老人的声音有些走调,有些沙哑,但在温时野听来,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听着外婆的歌声,感受着车子的颠簸。
像小时候一样。
像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一样。
意识开始模糊。疼痛渐渐远去,身体变得很轻,像要飘起来。
他看见很多画面——
2003年的夏天,那条小巷,秦以珩满脸是血却依然挺直的背脊。
秋天的图书馆,阳光透过窗户,秦以珩的侧脸在光里柔和得像梦。
冬天的初雪,秦以珩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说“很配你”。
春天的雨夜,实验楼里,秦以珩靠在他肩上,说“别骗我”。
还有那个最后的告别,在教学楼走廊,秦以珩背对着他,肩膀在颤抖。
如果时光能倒流……
如果生命能重来……
他想,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还是会喜欢上那个孤独的、骄傲的、浑身是刺却内心柔软的男孩。
还是会写下那些信,画下那些画。
还是会选择隐瞒病情,选择独自离开。
因为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好。
即使那份好里,没有自己。
“外婆,”他轻声说,“快到了吗?”
“快了,快了。”外婆握紧他的手,“再坚持一会儿,就到家了。”
温时野笑了。
“外婆,”他说,“我爱你。还有外公……我也爱你。”
外公别过脸去,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也爱你,外公。”温时野又说了一遍,“很爱,很爱。”
然后,他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云朵像棉花糖。远处的山峦起伏,连绵不断。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紫色的,黄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世界真美啊。
可惜,他看不完了。
“秦以珩……”他喃喃地说出这个名字。
最后一次。
像一声叹息,像一句咒语,像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梦。
然后,他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微弱,心跳渐渐缓慢。
像潮水退去,像烛火熄灭,像叶子从枝头飘落。
安静地,温柔地,不可逆转地。
外婆的歌声还在继续,老人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温热的,像最后的春雨。
外公握住他的手,很紧,很紧,像要把他留住。
但留不住了。
什么都留不住了。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温时野停止了呼吸。
在回家的路上。
在爱他的人身边。
在十九岁的夏天。
救护车还在行驶,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阳光和风。
车里的哭声被引擎声掩盖,被风声带走,消散在无尽的天空下。
像从未发生过。
像一直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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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 夏末
秦以珩站在“时野白血病研究基金”的成立仪式上。
会场不大,但坐满了人——医生,研究者,捐赠者,还有几个媒体的记者。讲台后面的屏幕上,滚动着温时野高中毕业时的照片,还有那句基金的口号:“让每一个夏天,都不被辜负。”
秦以珩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打着深蓝色的领带。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了一种平静而坚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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