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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以珩看着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还有……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当年。”他说,“为我爸,为我的懦弱,为……所有的一切。”
我摇摇头。“都过去了。现在,你要向前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会的。”他说,“你也一样。”
然后他去下一桌敬酒了。我坐回座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中时的他——那个总是冷着脸,眼神里带着刺的少年。和现在这个温和的、会微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
也治愈了很多。
婚宴结束后,我独自走到湖边。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紫红色。湖面平静,倒映着天空的颜色,美得不真实。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一张老照片——高中毕业那天,我们班的合影。温时野站在我旁边,穿着校服,笑得很腼腆。秦以珩站在另一排,没有看镜头,侧着脸,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轻声说:“时野,你看到了吗?他结婚了。新娘很好,看起来很温柔。他应该……会幸福的。”
风吹过湖面,泛起涟漪。远处传来婚礼现场的音乐声,欢快而明亮。
“你可以放心了。”我说,“真的,可以放心了。”
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温时野的脸。
我擦掉眼泪,收起手机,转身离开。
走回酒店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草坪上的灯光已经亮起,像无数颗星星。音乐还在继续,人们还在跳舞,欢笑。
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一个属于生者的,充满希望和未来的夜晚。
而那些离开的人,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祝福着。
我相信。
我真的相信。
————
番外四:《最后的画》
2006年七月·温时野视角
我最近总是梦见颜色。
在白色的病房里,在化疗的间隙,在止痛药带来的昏沉中,我会闭上眼睛,然后看见大片大片的色彩——盛夏香樟树的浓绿,秋天银杏的金黄,冬天初雪的洁白,春天樱花的淡粉。
还有秦以珩的眼睛,那种深褐色的,在阳光下会变成琥珀的颜色。
医生说,这是药物副作用,也可能是大脑在退化。我不在乎。我喜欢这些梦。在梦里,我没有病痛,没有针管,没有死亡倒计时。只有颜色,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
七月中旬的一天,我精神稍微好了一些,对外婆说:“我想画画。”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外婆给你买颜料。”
她买回来一盒水彩,十二色的,最便宜的那种。还有一本素描纸,一支毛笔,一个小水桶。
我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支起来,铺开纸,挤了一点颜料。手很抖,试了几次才把笔握稳。
画什么呢?
我想了想,决定画记忆中的最后一个夏天——2003年夏天,我们初遇之前的夏天。那时我还没有生病,他还没有伤痕。世界还很简单,未来还很遥远。
我先画了天空。很蓝很蓝,蓝得刺眼的那种。然后是阳光,金黄色的,透过香樟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接着画树。香樟树,茂盛的,绿得发黑的叶子。我画得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尽力画出它在阳光下的透明感。
然后是巷子。那条我们初遇的巷子,墙皮剥落的老居民楼,墙角的青苔,地上的裂缝。
最后,我画了两个少年。
一个靠在墙边,白衬衫上沾了灰,额角有伤,但背脊挺得很直。那是秦以珩,巷子事件之前的秦以珩——虽然受伤,但眼神里还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另一个站在巷口,推着自行车,表情有些惊慌,有些犹豫,有些想要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怯懦。那是我,遇见他之前的我——还没学会勇敢,还没懂得什么是爱。
我没有画后来的部分。没有画围殴的人,没有画派出所,没有画他父亲的那个耳光。我只画了那个瞬间——他看见我,我看见他,命运之轮开始转动的那个瞬间。
画得很慢。手抖得厉害,颜色经常涂到线外。但我很耐心,一点一点地修正,一点一点地填充。
画了三天。
最后一天,我画完了最后一个细节——秦以珩白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松了,快要掉下来的样子。
我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外婆走过来看,看了很久,然后抱住我,哭了。
“画得真好。”她说,“小野画得真好。”
我笑了,靠在外婆怀里,看着那幅画。
阳光,香樟树,巷子,两个少年。
一个还没学会冰冷。
一个还没学会勇敢。
一切都还没开始。
一切都还有可能。
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个瞬间。
如果巷子再长一点,阳光再暖一点,勇气再多一点。
如果……
我看着画,忽然明白了。
这幅画,不是给现在的我看的。
是给未来的秦以珩看的。
是给那个可能会忘记夏天是什么颜色的秦以珩看的。
是给那个需要在记忆里寻找一点温暖的秦以珩看的。
“外婆,”我说,“这幅画……等我走了,帮我收好。如果有一天,秦以珩来找我,就给他。”
外婆哭着点头:“好,好。”
我重新看向那幅画。
阳光真好。
夏天真长。
而我们,真年轻。
年轻到以为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夏天。
年轻到不知道,有些相遇,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奇迹。
我闭上眼睛,让画中的颜色在脑海中再次浮现。
蓝色的天,金色的光,绿色的树,白色的衬衫,和两个永远不会老去的少年。
那就够了。
带着这样的颜色离开,应该不会太冷。
应该,还会记得什么是温暖。
什么是光。
什么是爱。
第10章 番外: 平行宇宙1逃亡· 一
2004年 七月十五日 凌晨三点
秦以珩翻过自家别墅的铁艺围墙时,左手掌被一根突出的尖刺划开了。不深,但血立刻涌了出来,在月光下看起来是黑色的。他毫不在意地在裤腿上抹了一把,背好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快步走向巷子深处。
温时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扶着那辆旧自行车,脚下放着一个帆布行李袋,很小,瘪瘪的。凌晨的风带着梅城夏季特有的、粘稠的热,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飘动。他脸色苍白,不是月光照的,是这半个月来持续低烧的结果。
“你的手。”温时野第一眼就看见了。
“没事。”秦以珩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的影子在昏暗的路灯下交叠,“都带了?”
温时野点点头,拍了拍行李袋:“几件衣服,素描本,药。钱在你那里?”
秦以珩拍了拍登山包侧袋,里面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三万块钱现金,是他这三年攒下的所有压岁钱、竞赛奖金,还有昨天从父亲书房的保险柜里“拿”的最后五千。他知道父亲很快会发现,但那时候他们已经走远了。
“地图呢?”
温时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已经摸得发软的地图。秦以珩接过来,就着路灯展开。地图是普通的中国公路交通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梅城南下,经过徽州、婺源,最终指向一个用圆圈圈起来的地名——南屏。
“为什么是这儿?”秦以珩指着那个圈。
“我在图书馆查的。”温时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夜色,“皖南古村落,游客不多,消费不高。而且……那里有很多老房子,墙上爬满爬山虎,下雨的时候,雨水从青瓦上滴下来,声音很好听。”
他说这段话时,眼睛里有种秦以珩很久没见过的光——不是生病后的疲惫,也不是面对他父亲时的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向往。
秦以珩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收起地图,塞进自己背包最外面的口袋。
“走吧。”他说,“天亮前要出城。”
他们推着自行车,沿着小巷往城外走。行李绑在车后座上,秦以珩的登山包太重,温时野执意要分担一部分,最后两人一人背一边肩带,像连体婴一样笨拙地往前走。
夜晚的梅城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路过一个24小时便利店时,秦以珩让温时野在路边等着,自己走进去。出来时,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矿泉水、面包、火腿肠,还有一大包创可贴。
“手。”他简短地说。
温时野帮他处理伤口。创可贴的塑料纸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啦的响声,很突兀。秦以珩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巷子——也是这个人,递给他一张纸巾,说“你流血了”。
只是这一次,流血的是他。
而递来创可贴的,还是同一个人。
命运真是个圆。
“好了。”温时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下次小心点。”
“没有下次了。”秦以珩说,“这是最后一次。”
温时野的笑容淡了些。他知道秦以珩在说什么——这是最后一次受伤,最后一次逃跑,最后一次被抓住把柄。从今天起,他们要开始一种全新的、无法回头的生活。
一种,只有彼此的生活。
走出最后一条小巷,国道出现在眼前。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在月光下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路边立着一个褪色的蓝色路牌,上面写着:G205,往南。
秦以珩跨上自行车,单脚撑地,回头看向温时野。
“上来。”
温时野犹豫了一秒,侧身坐上了后座。很窄,他必须紧紧抓住秦以珩腰侧的衣服才能保持平衡。
“坐稳了。”秦以珩说,然后用力蹬下了踏板。
自行车冲上国道,夜风瞬间变得猛烈,扑面而来,带着柏油路面白天积蓄的热气。温时野下意识地抱紧了秦以珩的腰。少年的腰很瘦,但结实,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肌肉的线条和体温。
他闭上眼,把脸贴在秦以珩的背上。
心跳声。
自己的,秦以珩的,透过两层布料和皮肤传来,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很快,很快,像鼓点,像某种急切的催促。
快点,再快点。
离开这里。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能用“不正常”定义我们,没有人能指着鼻子说“你们不能在一起”的地方。
自行车在国道上飞驰。路灯一盏盏被抛在身后,像流逝的时间。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天空逐渐变浅,云层镶上了金边。
秦以珩骑得很快,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温时野能感觉到那片湿润在扩大,贴着自己的脸颊,温热而真实。
“累吗?”他问。
“不累。”秦以珩的声音被风吹散,“你怎么样?”
“还好。”温时野说,但抱得更紧了些。
其实不好。低烧让他的头昏沉沉的,关节也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不会说。不能说。这是他的选择,他的逃亡,他必须承受的代价。
骑了大概两个小时,天完全亮了。太阳升起来,热辣辣地照在身上。秦以珩拐下国道,骑进路边一个小镇。
小镇刚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菜的三轮车叮铃铃地响。秦以珩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早餐店前停下。
“下来吃点东西。”他说,声音有些喘。
温时野下车时腿有些软,差点没站稳。秦以珩扶住他,眉头皱了起来。
“你……”
“坐太久了,腿麻。”温时野立刻解释,挣开他的手,走进店里。
早餐店很简陋,四张桌子,塑料凳子。他们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秦以珩点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两笼小笼包。
食物端上来时,温时野才感觉到饿。他拿起一根油条,小口小口地吃着。秦以珩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但眼睛一直观察着周围——进出的客人,墙上的钟,门外路过的行人。
“别紧张。”温时野轻声说,“这里没人认识我们。”
秦以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
吃完早饭,秦以珩去柜台结账。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一边找零一边随口问:“这么早出来玩啊?兄弟俩?”
秦以珩的身体僵了一下。
“嗯。”他简短地回答,接过找零,转身就走。
回到座位上,温时野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他们重新上路。这次秦以珩骑得慢了些,但依然坚定地朝着南方。
上午九点,太阳已经毒辣起来。他们在一个路边加油站停下来休息。秦以珩买了瓶冰水,拧开递给温时野。
“喝点。”
温时野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身体的不适。
“还有多远?”他问。
秦以珩掏出地图看了看:“今天到不了徽州。得在途中的县城住一晚。”
“住哪儿?”
“找个小旅馆。”秦以珩收起地图,看向温时野,“你……身份证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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