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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点。”秦以珩说,把自己的碗推过来一点,“吹凉了再吃。”
温时野点点头,低头小口小口地吹气。热气蒸腾到脸上,混着眼里的水汽,让视线变得模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可能是因为馄饨太烫,可能是因为身体太难受,也可能只是因为——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有个人还记得提醒他“吹凉了再吃”。
吃完馄饨,秦以珩又去买了一袋包子,说是路上吃。然后他们重新上路——这次不是骑车,是走路。秦以珩在车站旁边的地图前研究了很久,最后决定往西走,去一个叫“潜口”的地方。
“为什么是潜口?”温时野问,声音还是有些哑。
“地图上标着有古民居群。”秦以珩说,眼睛依然盯着地图,“游客应该比宏村西递少,住宿也便宜。而且……”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从那里再去南屏,就顺路了。”
温时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高中时,秦以珩在图书馆做数学题的样子——也是这样皱着眉,抿着唇,眼神锐利得像要把纸看穿。那时候他解的是奥数题,现在他解的是生存题。
题更难了。
代价也更大了。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来到潜口。确实如秦以珩所料,这里的游客不多,几座明清时期的古民居散落在山脚下,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在晨光中静默如画。
秦以珩找了家民宿,叫“听雨居”。名字很雅致,但房子很旧,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瘦瘦小小,说话带着浓重的徽州口音。
“住店?”她上下打量着两个少年,目光在秦以珩手上的登山包和温时野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嗯,一个房间。”秦以珩递上假身份证。
老板娘接过,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他们,眼神里有些疑虑。
“学生?”她问。
“出来写生。”秦以珩面不改色地指了指温时野的行李袋,“他是学画画的,我是陪他。”
这个解释似乎合理了些。老板娘点点头,在登记本上记下信息:“一晚六十,押金五十。房间在二楼最里面,207。”
房间比县城那家旅馆还要小,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掉了漆的木头桌子,一把椅子。但窗户很大,对着后面的庭院,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几乎要伸进窗来。
秦以珩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开窗。清晨的风带着槐树的清香吹进来,稍微驱散了房间里的霉味。
“你先休息。”他说,“我出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药。”秦以珩简短地说,“还有吃的。”
温时野想说他可以一起去,但身体的不适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点点头,在床上坐下。床垫很硬,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有阳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
秦以珩出去了。温时野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渐远去,然后消失。
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狗吠。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累。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累。低烧像一层厚厚的湿布,裹着他的大脑,让思维变得迟缓、粘稠。
他想起昨天,想起前天,想起更早以前——想起那个决定逃亡的夜晚,秦以珩翻过围墙,手上流着血,眼神却亮得吓人。他说:“走。”
于是他们就走了。
像两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慌不择路地逃离熟悉的巢穴,逃向未知的荒野。
能逃多久?
温时野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多逃一天,秦以珩离他原本的人生就更远一步。那个原本应该出国留学、进名校、有大好前程的秦以珩,现在正为了他,在这个陌生的古村落里,用假身份证住廉价旅馆,吃路边摊,为了一点点退烧药奔波。
值得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越扎越深。
他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他害怕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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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以珩回来时,已经是中午。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药、面包、火腿肠,还有两盒牛奶。
“吃了药再睡。”他把药和水递过来。
温时野坐起来,接过药片。是常见的退烧药和抗生素,包装盒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积压了很久的库存。
“哪里买的?”他问。
“镇上的药店。”秦以珩说,声音很平静,“别问那么多,吃吧。”
温时野看着他。秦以珩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温时野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更深层的、精神上的磨损。
他吞下药片,喝了水。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弥散开来,他强忍着没吐出来。
秦以珩把面包递给他:“吃点东西。”
温时野接过,撕下一小块,慢慢嚼着。面包很干,没什么味道,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
“秦以珩。”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温时野顿了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秦以珩坐在床沿,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先在这里住几天。等你烧退了,身体好点,再去南屏。”
“然后呢?”
“然后……”秦以珩沉默了几秒,“然后找地方住下来。找个工作。生活。”
他说得很简单,但温时野听出了底下的千头万绪——找工作需要身份证,可他们是黑户。生活需要钱,可他们只有三万块,撑不了多久。而他的病,像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
“我的病……”温时野开口,但被秦以珩打断了。
“会好的。”秦以珩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很坚定,“只是肺炎后遗症,调养一阵就好了。”
他在说谎。温时野知道。他自己查过资料,知道反复低烧、关节痛、乏力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点点头,说:“嗯,会好的。”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坐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槐树的影子在光里轻轻摇晃,像温柔的手,抚摸着这个小小的、临时的避难所。
下午,温时野睡着了。秦以珩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下了楼。
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看见他下来,点了点头。
“老板娘。”秦以珩走过去,“这附近……有没有需要临时工的地方?”
老板娘抬起头,打量着他:“临时工?你?”
“嗯。”秦以珩说,“我什么都能做。搬东西,打扫,看店,都行。”
“学生仔,细皮嫩肉的,能做什么工哦。”老板娘摇摇头,“再说,我们这里游客不多,生意淡,自己人都没活干。”
秦以珩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神里有种执拗的光。
老板娘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想找活,去镇上的砖厂看看。那边有时候要搬砖的临时工,不过很累,钱也不多。”
“砖厂在哪?”
“往西走,大概两里路。”老板娘指了指方向,“不过我跟你说,那活不是人干的。你这么小,吃不消的。”
“谢谢。”秦以珩说,转身要走。
“哎,等等。”老板娘叫住他,“你那个朋友……病了?”
秦以珩的身体僵了一下。“嗯,有点发烧。”
“看着病得不轻。”老板娘说,“我们这里有个老中医,住在村东头。你要不带他去看看?比吃西药强。”
秦以珩犹豫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谢谢。”
他走出民宿,站在门口,看着西边——砖厂的方向,又看了看东边——老中医家的方向。最后,他转身往东走去。
老中医姓吴,七十多岁,胡子花白,住在村东头一栋老宅子里。秦以珩敲门时,他正在院子里晒草药。
“看病?”吴老中医打量着他。
“不是我,是我朋友。”秦以珩说,“发烧,关节痛,没力气。”
“人呢?”
“在客栈休息,走不动。”
吴老中医想了想,说:“你描述一下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发烧多少度?咳嗽吗?痰什么颜色?”
秦以珩一一回答。他描述得很仔细,温时野每一次咳嗽,每一次说疼,每一次量体温的数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吴老中医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小伙子,”他放下手中的草药,“你朋友这病……不像是普通的发烧感冒。”
秦以珩的心沉了下去。“那像什么?”
“不好说。”吴老中医摇摇头,“得把脉,看舌苔,最好还要验血。光听描述,我不敢乱开药。”
“那……能不能请您去看看他?”秦以珩问,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出诊费我可以多付。”
吴老中医看着他,看了很久。少年的眼睛很亮,但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焦虑和恐惧。这种眼神,他在太多病人家属脸上见过。
“走吧。”他最终说,“带我去看看。”
回到“听雨居”时,温时野还在睡。吴老中医走到床边,轻轻叫醒他。温时野睁开眼,看见陌生人,愣了一下。
“这是吴医生。”秦以珩说,“让他给你看看。”
温时野点点头,配合地伸出手。吴老中医搭上他的脉,闭着眼睛,感受了很久。然后他又让温时野伸出舌头看了看,问了几个问题——最近有没有流鼻血?皮肤有没有出现瘀斑?有没有感觉骨头特别疼?
每一个问题,都让秦以珩的心往下沉一分。
把完脉,吴老中医站起来,对秦以珩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房间外,关上门。
“小伙子,”吴老中医压低了声音,“你朋友这病……得去大医院。”
“什么病?”秦以珩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怀疑是血液方面的毛病。”吴老中医说,“脉象很弱,气血两虚,但又不是普通的气血不足。他说的那些症状——反复发烧,骨头疼,乏力,都指向这个方向。”
血液方面的毛病。
秦以珩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温时野这半个月来的脸色,想起他越来越频繁地说累,想起他偶尔咳嗽时手心里的血丝。
“严重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遥远。
“严重。”吴老中医说得很直接,“如果是我想的那种病,非常严重。得尽快确诊,尽快治疗。”
“那……那怎么办?”
“去市里的大医院。”吴老中医说,“徽州市人民医院,挂血液科。做检查,确诊,然后该住院住院,该化疗化疗。”
化疗。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秦以珩心上。
他想起电视里看过的画面——化疗的病人,头发掉光,脸色苍白,瘦得脱形。他想把那个画面和温时野联系起来,但做不到。温时野那么干净,那么美好,怎么会和那种痛苦联系在一起?
“小伙子?”吴老中医拍了拍他的肩,“听到我说的了吗?”
秦以珩回过神,点点头:“听到了。谢谢您。”
“诊金就算了。”吴老中医叹了口气,“赶紧带他去医院吧。拖不得。”
送走吴老中医,秦以珩在门口站了很久。七月的阳光很烈,照在身上,但他感觉不到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他想起父亲的话:“如果你敢去找他,我会毁了他。”
现在,不用父亲毁。
病魔会先毁了他。
秦以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香,有草药的苦,有夏天的燥热,也有绝望的味道。
然后,他推开门,走回房间。
温时野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着他。
“医生怎么说?”他问,声音很轻。
秦以珩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温时野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说你要去大医院检查。”秦以珩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可能是肺炎没好彻底,引发了别的毛病。”
他在说谎。温时野知道。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点头,说:“好。”
“明天我们就去徽州市里。”秦以珩继续说,“挂号,检查,确诊。然后……该住院住院,该治疗治疗。”
“钱呢?”温时野问,“检查要钱,住院要钱,治疗要钱。”
“我有。”秦以珩握紧他的手,“三万块,够用一段时间。”
“那之后呢?”
“之后……”秦以珩顿了顿,“之后我再想办法。”
“怎么想?”温时野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秦以珩,我们是在逃亡。我们不能用真身份证,不能联系家人,不能报警求助。我们就像两个幽灵,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身份,没有记录,没有来路,也没有归途。”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开始颤抖:“这样的我们,怎么去医院?怎么住院?怎么治疗?医生问起家属,问起病史,我们怎么回答?说我们是黑户?说我们在私奔?说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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