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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时野点点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卡套,里面是他的身份证、学生证,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秦以珩也掏出自己的身份证。两张卡片并排放在自行车座椅上,照片里的两个少年都穿着校服,表情严肃,眼神干净。
“不能用这个。”秦以珩突然说,“我爸肯定会报警。警察会用身份证查住宿记录。”
温时野愣住了。“那怎么办?”
秦以珩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两个假身份证——照片是他们的,但名字、地址都换了。做得不算精致,但足够应付小旅馆的登记。
“你什么时候……”温时野惊讶地看着他。
“半个月前。”秦以珩说,声音很平静,“在网上找的。花了一千。”
温时野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张假身份证。新名字叫“温远”,地址是邻省一个小县城。照片是他去年拍的一寸照,那时候他还没生病,脸颊还有些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而现在,照片里的人正在逃亡,正在生病,正在和一个男孩私奔。
“秦以珩。”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温时野说,“为了我……做这么多。”
秦以珩看着他,阳光下,温时野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但眼睛很亮,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
“不是为了你。”秦以珩说,声音有些哑,“是为了我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是我自己选的。和你一样。”
温时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对。”他说,“是我们自己选的。”
休息了二十分钟,他们重新上路。中午的太阳更加毒辣,路上几乎没什么车。秦以珩骑得汗流浃背,T恤完全湿透了,贴在背上。温时野从后面看着他湿透的背脊,看着他用力蹬车时绷紧的腿部线条,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胀满。
是爱吗?
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依赖,信任,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要一起走下去的决心?
也许都是。
也许,爱本来就是这些东西的混合物。
下午一点,他们终于骑进了一个县城。不大,但比小镇繁华些。街道两旁是各种小店,招牌在烈日下显得有些褪色。
秦以珩推着自行车,温时野跟在旁边,两人在街上慢慢走着,寻找旅馆。最后,他们在一个巷子口看到一块褪色的招牌:平安旅馆。
旅馆很小,门脸破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前台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住店?”老头头也不抬地问。
“嗯。”秦以珩说,“一个标间。”
“身份证。”
秦以珩递上两张假身份证。老头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在登记本上慢吞吞地抄下信息。
“一晚八十,押金五十。”
秦以珩数出现金递过去。老头收了钱,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203,上楼左转。”
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一个破旧的电风扇,一台老式电视机。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但窗户朝南,有阳光照进来,还算明亮。
秦以珩关上门,反锁,然后把背包扔在床上。温时野坐在另一张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全身都累。尤其是腿,像灌了铅一样。
“你先洗个澡。”秦以珩说,“我去买点吃的和药。”
“药?”
“你发烧了。”秦以珩走到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而且脸色很差。”
温时野想说自己没事,但秦以珩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好。”他最终说。
秦以珩出去了。温时野坐在床上,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梦——不真实的,漂浮的,随时会醒来的梦。
但身体的疲惫和疼痛是真实的。
房间的闷热是真实的。
桌上那两张假身份证是真实的。
而他们正在逃亡这件事,也是真实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城的街景,不算繁华,但充满生活气息——骑自行车的人,买菜的主妇,追逐打闹的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轨迹。
而他和秦以珩,刚刚从自己的轨道上脱轨,正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能成功吗?
能走多远?
能……在一起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回头看时,已经看不见来时的路了。
浴室里,温时野脱掉衣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体。很瘦,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锁骨深陷,像两个悲伤的括号。皮肤苍白,上面有着几天骑车晒出来的淡淡红痕。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很快,有些乱。
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拼命扑腾着翅膀,却不知道要飞向哪里。
他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调热,就这样站在冷水下,闭上眼睛。
让水冲走汗水,冲走疲惫,冲走所有的不确定和恐惧。
哪怕只是一瞬间。
等他洗完澡出来时,秦以珩已经回来了。他买了盒饭,还有退烧药、消炎药、创可贴,甚至有一小管薄荷膏。
“吃饭。”秦以珩把盒饭推给他,然后拿出药,仔细看说明书。
温时野打开盒饭,是简单的青椒肉丝和米饭,还冒着热气。他吃了一口,味道一般,但饿了什么都好吃。
秦以珩看完说明书,抠出两片药,又倒了杯水,递给他。
“饭后半小时再吃。”
温时野点点头,继续吃饭。秦以珩也打开自己的盒饭,默默地吃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电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吃完饭,温时野吃了药。药效很快上来,他感到一阵困意。
“睡会儿。”秦以珩说,“我出去办点事。”
“什么事?”
“买两张明天的长途汽车票。”秦以珩说,“自行车不能一直骑,你身体受不了。”
温时野想说什么,但秦以珩已经站起来,拿了钱包和钥匙。
“锁好门,除了我谁敲都别开。”
“嗯。”
秦以珩出去了。温时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药效和疲惫一起涌上来,他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雨夜,那个实验楼。秦以珩靠在他肩上,说“别骗我”。他说“我不骗你”。然后雨停了,天晴了,他们手牵着手,走在一条开满鲜花的路上。
路很长,看不到尽头。
但阳光很好。
风很暖。
而他们的手,一直牵在一起。
很紧,很紧。
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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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以珩回来时,已经是傍晚。他手里拿着两张长途汽车票,目的地是徽州,发车时间是明天早上七点半。
温时野还在睡,侧躺着,呼吸平稳但有些急促。秦以珩走到床边,蹲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睡着的时候,温时野看起来更小了,更脆弱了。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有些干,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白色的牙齿。
秦以珩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想起昨天下午,父亲把他叫到书房的情景。
“你和那个温时野,断干净了没有?”秦振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头也不抬地问。
“断了。”秦以珩站在桌前,声音平静。
“最好是真的。”秦振国抬起头,眼神像冰,“我听说他休学了?生病了?”
秦以珩的心脏猛地一跳。“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秦振国冷冷地说,“我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关系,从现在起,忘掉他。专心准备出国的事。我已经联系好了,下个月就走。”
“我不去。”
秦振国放下文件,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秦以珩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出国。我要留在国内。”
“理由?”
“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秦振国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那就是为了那个温时野了?”
秦以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秦振国从未见过的坚定——或者说,绝望。
“秦以珩,我警告你。”秦振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可以容忍你叛逆,容忍你打架,容忍你成绩下滑。但我不能容忍你走歪路。尤其是这种……恶心的歪路。”
那个词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秦以珩心里。
恶心。
原来在父亲眼里,他对温时野的感情,是恶心的。
“他不是恶心。”秦以珩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也不是。”
秦振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抬手——
秦以珩没有躲。他闭上眼睛,等待着熟悉的疼痛。
但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秦振国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滚出去。”秦振国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压抑的疲惫,“在我改变主意之前,滚出去。”
秦以珩转身离开书房。走到门口时,他听见秦振国在他身后说:
“如果你敢去找他,我会毁了他。你知道我能做到。”
秦以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知道父亲能做到。
所以他必须带温时野走。
走得远远的,走到父亲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走到一个可以不用躲藏,不用害怕,可以光明正大牵手的地方。
哪怕那地方根本不存在。
哪怕那只是少年人一厢情愿的幻想。
他也要试。
因为如果不试,他会后悔一辈子。
而现在,他看着睡梦中的温时野,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觉得——
也许后悔的不是试了。
而是没有更早地试。
没有在温时野还健康的时候,没有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就带他走。
现在,温时野生病了。
他们正在逃亡。
前路未卜。
但他不后悔。
因为至少,他们在一起。
至少,在这个闷热的小旅馆房间里,在这个陌生的县城,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夜晚——
他们在一起。
秦以珩伸出手,这次没有停下。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温时野的额头,拂过他微烫的皮肤,拂过他柔软的头发。
睡梦中,温时野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秦以珩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俯下身,在温时野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吻。
像盖章。
像宣誓。
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别怕。」
「我在。」
「我会一直在。」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县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而在这个小小的、破旧的旅馆房间里,两个少年正依偎在一起,做着同一个关于远方的梦。
梦里有阳光,有花香,有长长的路。
和紧紧牵在一起,永远不会放开的手。
第11章 番外:平行宇宙· 二
2004年 七月十六日 晨
长途汽车在破晓时分驶入徽州汽车站。
车厢里弥漫着隔夜的汗味、泡面味和劣质香烟的气味。温时野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眼睛半闭着。一夜的颠簸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
秦以珩先醒的。他看了眼身旁的温时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从梅城出发时吃的退烧药,效力早就过了。
“到了。”他轻声说。
温时野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他盯着窗外看了几秒,才慢慢聚焦——灰扑扑的车站,拖着行李匆匆行走的人,远处徽派建筑特有的白色马头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徽州?”他的声音很哑。
“嗯。”秦以珩从背包里拿出矿泉水,拧开递给他,“先喝点水,等下找地方吃饭,再吃药。”
温时野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是温的,在嘴里泛着塑料容器的味道。他强迫自己咽下去,每一口都像是完成任务。
车停了。乘客们开始躁动,拿行李,挤向车门。秦以珩背上登山包,一手拎起温时野的帆布行李袋,一手扶着他站起来。
“能走吗?”
“能。”温时野说,但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他下意识抓住秦以珩的手臂。
秦以珩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半扶半架地带着他走下摇晃的车厢台阶。
七月的徽州清晨,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草木香。车站外的广场上已经有不少早点摊,炸油条的滋滋声、豆浆的蒸汽、小笼包笼屉揭开时的白雾,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热气腾腾的市井画面。
秦以珩找了家看起来最干净的摊子,要了两碗馄饨。馄饨端上来,汤面上漂着葱花和虾皮,很香。温时野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馅很鲜,皮很薄,汤很烫。烫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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