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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要在这个生日,离开他。
秦以珩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擦掉眼泪,继续收拾。
最后,他拿出那本素描本——温时野的素描本,里面画满了他的侧脸。他翻开,找到最新的一页。那是温时野在“听雨居”画的,他靠在窗边的样子。
秦以珩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心地撕下那一页,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其他的,他放回素描本,放回背包。
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等那个电话。
十二点五十分。
手机震动起来。
秦以珩最后看了一眼温时野,然后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喂?”
“考虑好了?”陈侦探问。
秦以珩深吸一口气。
“我同意。”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但我有几个要求。”
“说。”
“第一,车不能到旅馆门口接。我会去徽州火车站广场等。下午三点。”
“第二,我要亲眼看到你们安排温时野住院。在他住进病房之前,我不会上车。”
“第三,”秦以珩顿了顿,“最后一面,我要十分钟。单独。你们的人不能靠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可以。”陈侦探说,“但秦以珩,别耍花样。如果你跑了,或者试图联系温时野,后果你知道。”
“我知道。”秦以珩说。
“那下午三点,火车站广场。黑色商务车,车牌尾号337。我会在车上等你。”
电话挂断了。
秦以珩放下手机,走回床边。
温时野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秦以珩俯下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
“生日快乐,时野。”他轻声说,“十七岁了。要……好好长大。”
然后他站起来,背上那个只装着自己假身份证和手机的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转身走出门。
门轻轻关上。
咔嗒一声。
像某个时代,终结的声音。
房间里,温时野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
一滴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但他没有醒。
他只是翻了个身,抱紧了被子,像在拥抱某个已经离开的人。
窗外,阳光正烈。
知了还在叫。
夏天还在继续。
只是有些人,要提前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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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
秦以珩坐在徽州火车站广场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手里拿着那部旧手机,屏幕上是温时野十六岁的借书证照片。照片里的少年微微笑着,眼睛干净得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而现在,那个少年正在旅馆里睡觉,不知道醒来后,会发现他已经离开。
会哭吗?
会恨吗?
还是会……理解?
秦以珩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能为温时野做的,最后一件事。
用自己,换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哪怕那个机会很渺茫。
哪怕那个机会,要用他整个的人生来换。
也值得。
因为温时野值得。
因为那个会在巷子里递给他纸巾的温时野,值得。
那个在图书馆偷偷画他侧脸的温时野,值得。
那个在雨夜靠在他肩上说“别骗我”的温时野,值得。
那个咳血时还怕拖累他的温时野,值得。
那个今天过十七岁生日的温时野,值得。
值得他用一切去换。
哪怕是自由。
哪怕是未来。
哪怕是……再也不见。
两点五十分。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入广场,停在肯德基门口。车牌尾号337。
秦以珩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然后关掉手机,取出SIM卡,掰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走向那辆车。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像被撕开一样疼。
走到车边,后门自动滑开。里面坐着两个人——驾驶座是个陌生的年轻人,副驾驶是陈侦探。五十多岁,脸上有道疤,左眼有点斜视,和描述一模一样。
“上车。”陈侦探说。
秦以珩没动。“温时野呢?你们安排他住院了吗?”
“安排了。”陈侦探递过来一张纸,“徽州市人民医院血液科,VIP病房。今天下午三点入住。这是住院通知单。”
秦以珩接过,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温时野的名字,虽然是假名“温远”,但病房号、床位号、主治医生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要亲眼看到他住进去。”秦以珩说。
陈侦探看了看表:“现在两点五十五分。住院手续三点开始办。如果你现在去医院,可能会碰到他。你确定要这样?”
秦以珩沉默了。
他当然想见温时野最后一面。
但他怕。
怕见到温时野,他会心软。
怕见到温时野,他会改变主意。
怕见到温时野,他会舍不得走。
“……算了。”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我相信你们。”
他上了车,关上门。
商务车缓缓启动,驶出广场,汇入车流。
秦以珩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广告牌,行人,自行车。一切都在后退,像时光倒流,又像某种永别。
陈侦探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后悔吗?”
秦以珩没回答。
后悔吗?
也许吧。
但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因为那是温时野。
是他青春里,唯一的光。
车驶上高速。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景色变成模糊的色块。
秦以珩闭上眼睛。
再见了,徽州。
再见了,夏天。
再见了……温时野。
祝你好运。
祝你活下去。
祝你在没有我的世界里,依然能看见光。
眼泪无声地滑落。
但他没有擦。
只是任由它们流,像一场迟到的大雨,终于在这个离别的午后,倾盆而下。
---
与此同时,“听雨居”207房间。
温时野在下午三点十分醒来。
头很痛,穿刺部位也很痛。他缓缓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的水杯下压着一张纸。
他拿起来,展开。
时野:
我走了。
钱和银行卡在背包里,密码是你生日。
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会有人联系你。
好好治疗,好好活着。
别找我。
秦以珩
温时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苦,像吞下了一整杯黄连水。
他早就知道。
从昨晚秦以珩接那个电话时,他就知道。
从今天早上秦以珩看他的眼神里,他就知道。
从秦以珩说要出去买吃的,却空手回来时,他就知道。
他知道秦以珩要走。
他知道秦以珩要用自己,换他的治疗。
他知道这一切。
但他假装不知道。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阻止,秦以珩会更痛苦。
所以他选择了装睡。
选择了在秦以珩吻他额头时,假装没有感觉。
选择了在秦以珩离开时,假装没有醒来。
选择了……让他走。
因为那是秦以珩的选择。
而他,尊重秦以珩的选择。
哪怕那个选择,会让他心碎。
温时野放下信,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
夏天还在继续。
只是那个说要陪他走完这个夏天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拿起手机,开机。
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温远先生,您已安排入住徽州市人民医院血液科VIP病房3床。请于今日下午三点至住院部办理手续。主治医生:李主任。」
温时野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很慢,很仔细。
把秦以珩留下的钱和银行卡装好。
把素描本装好。
把那封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他背上背包,走出房间,走下楼梯。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见他,关切地问:“小温,你好点了吗?小秦呢?”
温时野笑了笑:“他有点事,先走了。我也要走了,谢谢您这几天的照顾。”
“走了?你们不一起了?”
“嗯。”温时野点点头,“不一起了。”
他付了房费,走出“听雨居”。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然后,他朝着与徽州市人民医院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不是去住院。
不是去治疗。
是去……别的地方。
一个秦以珩找不到的地方。
一个秦振国找不到的地方。
一个他可以安静地、有尊严地、不拖累任何人地——
迎接死亡的地方。
因为他知道,即使他接受了治疗,即使他花了秦以珩换来的一切,他也可能死。
而如果他死了,秦以珩的牺牲,就毫无意义。
所以,他选择不接受。
选择不治疗。
选择……让秦以珩的牺牲,至少换回他自己的自由。
哪怕那个自由,是用他的命换来的。
也值得。
因为秦以珩值得。
因为那个会翻过围墙带他走的秦以珩,值得。
那个会在雨夜分给他一只耳机的秦以珩,值得。
那个会在他咳血时手抖的秦以珩,值得。
那个今天为他卖掉自己的秦以珩,值得。
值得他用命去换。
温时野走在七月的阳光下,脚步很稳,表情很平静。
像终于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像终于……放下了所有负担。
他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短信:
「谢谢安排。但我不需要了。」
然后他关掉手机,取出SIM卡,掰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就像秦以珩做的那样。
就像某种默契的告别。
再见了,秦以珩。
再见了,夏天。
再见了……这个世界。
祝你好运。
祝你在没有我的世界里,找到真正的自由。
温时野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阳光很暖。
风很轻。
世界很美。
只可惜,他看不完了。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向那个没有秦以珩,也没有医院的,未知的远方。
第15章 番外:平行宇宙·六
2004年 七月十九日 午后三时二十分
黑色商务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窗外的风景化成模糊的绿色色带。秦以珩靠在车窗上,眼睛盯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徽州城轮廓,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后。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
是陈侦探递给他的一部新手机,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父亲”。
秦以珩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直到震动停止。铃声再次响起,固执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按下接听键。
“温远没有来办住院手续。”
电话那头是陈侦探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告天气。
秦以珩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什么?”
“医院刚打来电话。预留的VIP病房空着,温远没有出现。”陈侦探顿了顿,“你确定他把那封信看懂了?”
秦以珩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信在床头柜上,我看着他睡的……”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明白了。
温时野没有睡。
或者,他醒了,看了信,然后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一个秦以珩没有预料到的决定。
“掉头。”秦以珩的声音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弦,“回徽州。”
陈侦探从后视镜里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交易已经开始了,秦以珩。”
“我他妈说掉头!”秦以珩猛地探身,抓住驾驶座的靠背,“他没去住院!他可能会死!你听不懂吗?!”
商务车依然平稳前行。陈侦探的声音依然平静:“秦先生说过,能治成什么样,看他的命。现在他选择不去治,那也是他的命。”
“他的命……”秦以珩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破碎,“他的命,凭什么由你们来决定?!”
“凭你现在在车上。”陈侦探转过头,左眼微微斜视的角度让他看起来有些诡异,“凭你已经做出了选择。秦以珩,交易就是交易。你换的是‘治疗的机会’,不是‘他必须接受治疗’。他不接受,那是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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