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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后院喊了一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跑出来。听了情况,二话不说就去开车。
去医院的路上,温时野靠在秦以珩怀里,闭着眼睛,呼吸急促。秦以珩握着他的手,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生命力传过去。
“别怕。”他一遍遍重复,“别怕,我在。”
温时野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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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医生看到温时野咳出的血,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他安排紧急抽血检查,结果显示血小板已经掉到28×10⁹/L——远低于安全线。
“必须立刻输血小板。”医生说,“否则随时可能发生内脏出血、脑出血,会出人命的。”
“那就输。”秦以珩说。
“但是……”医生看着他,“输血小板需要家属签字。而且费用很高,一袋就要两千多,你们……”
“我签字。”秦以珩打断他,“钱我有,现金。”
医生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看看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温时野,最终点了点头。
签字,缴费,等血。
急诊科的走廊里,秦以珩坐在塑料椅上,看着急救室紧闭的门。门上的红灯亮着,像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夜晚。
已经晚上八点了。
周明远给的十万现金,刚才缴押金用了一万。血小板一袋两千五,如果明天还需要输,钱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而他甚至不知道,温时野能不能撑过今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秦以珩掏出来,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几秒,接起。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带着南方口音:
“秦以珩?”
秦以珩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声音,他听过。在父亲的书房外,在那些深夜的电话里。
陈侦探。脸上有疤,左眼斜视的陈侦探。
“你是谁?”秦以珩强迫自己冷静。
“陈建国。”对方说,“秦先生委托我找你。”
秦以珩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他问。这是周明远今天刚给他的新手机。
“周明远是你朋友吧?”陈侦探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温和,“他今天下午在徽州火车站给你钱的时候,我的人看到了。跟了他几天,终于等到他见你。”
秦以珩的血液几乎凝固。
被跟踪了。
周明远被跟踪了。
而他,暴露了。
“秦先生很担心你。”陈侦探继续说,“他希望你能回家。只要你回来,之前的事他可以不计较。”
“如果我不回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个生病的男孩,叫温时野对吧?”陈侦探的声音依然平静,“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现在在徽州市人民医院急诊科,血小板降到28,正在输血小板。”
秦以珩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秦先生让我转告你,”陈侦探说,“医疗费他可以出。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只要……”
他顿了顿:“只要你回来。”
秦以珩闭上眼睛。
条件来了。
用他的自由,换温时野的命。
很公平。
也很残忍。
“如果我回去,你们会怎么对温时野?”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秦先生会安排他治疗。”陈侦探说,“前提是,他不再联系你,不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如果我拒绝呢?”
“那很遗憾。”陈侦探的声音冷了下来,“医院会收到匿名举报,说你们使用假身份证。警察会介入,温时野会被送回原籍,以他的身体状况,在救护车上可能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秦以珩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对话声,和急救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像要冲破胸腔。
怎么办?
回去,失去自由,失去温时野。
不回去,温时野可能死。
“我给你时间考虑。”陈侦探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前,给我答复。如果你同意,我会安排车接你。如果你不同意……”
他没说下去,但秦以珩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回响,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秦以珩放下手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走廊的灯光从眼皮透进来,是一片血红。
像温时野咳出的血。
像那个不断闪烁的急救室红灯。
像他此刻的人生——
一片血红。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
“血小板输上了,出血暂时控制住了。”医生说,“但他情况很不稳定,血小板太低,随时可能再次出血。必须尽快确诊,开始正规治疗。”
秦以珩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他……现在怎么样?”
“睡了。”医生说,“你去看看他吧,但别吵醒他。”
秦以珩走进急救室。温时野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苍白如纸,只有嘴唇因为刚刚咳过血而显得异常鲜红,像雪地上的一抹朱砂。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皱,睫毛时不时颤动。
秦以珩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很凉,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时野。”他轻声叫。
温时野没有回应,只是无意识地往他的方向偏了偏头。
秦以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俯下身,额头抵在温时野的手背上。
很凉。
很脆弱。
像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而他,是那个握着这件瓷器的人。
握得太紧,怕碎。
握得太松,怕掉。
而现在,有人对他说:把瓷器给我,我帮你保管。
代价是,你再也见不到它。
怎么办?
秦以珩不知道。
他只知道,温时野的呼吸很轻,很浅,像随时会断掉。
而那个断掉的瞬间,可能就是永远。
窗外,夜色深沉。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小小的急救室,注视着这两个被命运逼到绝境的少年。
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朝着那个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刻——
明天中午十二点。
第14章 番外:平行宇宙·五
2004年 七月十九日 凌晨
急救室的挂钟指向三点十七分。
温时野在氧气管的嘶嘶声中睁开眼睛。视线先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然后慢慢清晰——白色的天花板,垂下的输液架,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像被拉长的时间。
他偏过头,看见秦以珩趴在床边,睡着了。
秦以珩的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侧脸对着他。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是皱着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让他看起来像某种困在笼子里的、伤痕累累的兽。
温时野想伸手摸摸他的脸,但右手打着点滴,左手被秦以珩握在手里——握得很紧,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他静静地看着秦以珩。看着他眼下的青影,看着他瘦削的脸颊,看着他干燥起皮的嘴唇。
这个人。
这个为了他放弃一切的人。
这个现在连在梦里都不得安宁的人。
温时野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酸涩的疼痛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比身体的病痛更甚。
他又想起昨晚咳血的瞬间。那种从肺部深处涌上来的腥甜,那种濒死的窒息感,那种看着血溅在床单上时的、冰冷的恐惧。
他会死。
他可能真的会死。
而如果他死了,秦以珩怎么办?
这个已经为他付出一切的人,要怎么面对“他还是死了”这个事实?
要怎么带着这份沉重的、没有结果的付出,继续活下去?
温时野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秦以珩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让他为了一个可能救不活的人,赔上整个人生。
点滴瓶里的药液快要见底了。温时野轻轻动了动手指。秦以珩立刻惊醒,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睡意的朦胧,但瞬间变得清醒。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感觉怎么样?”
“还好。”温时野说,声音很轻,“不咳了。”
秦以珩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看看监护仪上的数字。“体温降了点。血小板输上了,出血应该能控制住。”
温时野点点头,看着他:“你一直没睡?”
“睡了一会儿。”秦以珩揉了揉眼睛,“饿不饿?我去买点粥。”
“不急。”温时野说,“你……陪我待会儿。”
秦以珩重新坐下,握紧他的手。“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急救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窗外天还没亮,是黎明前最深的那种黑暗。
“秦以珩。”温时野突然开口。
“嗯?”
“如果……”温时野顿了顿,“如果我真的治不好。如果……我死了。”
“别胡说。”秦以珩打断他,声音很硬,“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我是说如果。”温时野看着他,“如果我死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秦以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温时野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愤怒,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答应我,”温时野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要好好活下去。回去读书,考大学,过正常的生活。不要……不要为了我,毁掉你的人生。”
秦以珩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他盯着温时野,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促,带着自嘲的意味。
“温时野,”他说,“你觉得,我还有‘正常的人生’可以过吗?”
温时野愣住了。
“从我选择带你走的那天起,”秦以珩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从我翻过围墙,手上流着血,说‘走’的那天起——我就没有正常的人生了。”
他握紧温时野的手,很用力,像要捏碎什么。
“所以,不要再说什么‘如果我死了’。因为如果你死了,我的人生,也就结束了。”
温时野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他别过脸,不想让秦以珩看见,但秦以珩伸手,把他的脸轻轻转回来。
“看着我。”秦以珩说,“温时野,你看着我。”
温时野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
“你是我的选择。”秦以珩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进空气里,“是我自己选的路。无论这条路多难走,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我都认。”
他伸手,擦掉温时野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所以,不要再说‘如果’。不要说‘死了’。你要活着。必须活着。因为只有你活着,我的选择才有意义。明白吗?”
温时野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秦以珩不是在安慰他。
秦以珩是在用这种方式,逼自己相信。
逼自己相信温时野会好。
逼自己相信他们会有未来。
逼自己相信这一切的牺牲,都是有意义的。
因为如果不相信,他会疯。
“嗯。”温时野最终说,声音哽咽,“我会活着。”
“好。”秦以珩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那现在,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天亮后,还要去做骨髓穿刺。”
温时野闭上眼睛。秦以珩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黎明的微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驱散了急救室里的黑暗。
新的一天。
也是必须做出决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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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护士来通知准备做骨髓穿刺。
秦以珩扶着温时野去三楼的穿刺室。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砖,白色的灯光。一切都白得刺眼,白得不近人情。
穿刺室门口已经等了几个人。有老人,有中年人,也有和温时野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每个人都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在等待某种审判。
温时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秦以珩站在他身边,手一直搭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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