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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吗?”他轻声问。
温时野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点。但……该来的总会来。”
叫到“温远”的名字时,是十点十分。
秦以珩陪他走到门口,护士拦住:“家属外面等。”
“我陪他进去。”秦以珩说。
“不行,里面无菌操作,家属不能进。”护士态度强硬。
秦以珩还想说什么,温时野拉了拉他的袖子:“没事,我自己可以。”
他看着秦以珩,笑了笑:“在外面等我。”
那个笑容很淡,很勉强,但秦以珩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就在外面。”
穿刺室的门关上了。秦以珩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他能听见里面隐约的对话声,器械碰撞声,还有……温时野压抑的闷哼声。
骨髓穿刺很疼。要在髂骨上钻个孔,抽出骨髓液。虽然会打麻药,但那种骨头被钻的感觉,那种深入骨髓的酸胀和疼痛,是麻药盖不住的。
秦以珩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他不能替温时野疼。
他只能在这里等。
等那个结果。
等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结果。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在寂静的走廊里无限延伸。
秦以珩想起昨晚陈侦探的电话。
中午十二点前,必须给出答复。
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还有一个半小时。
怎么办?
回去,失去自由,失去温时野。
不回去,温时野可能死。
而如果骨髓穿刺确诊是白血病,治疗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稳定的环境。
这些,他给不了。
秦振国能给。
但代价是……
秦以珩睁开眼睛,看着穿刺室紧闭的门。
那扇门后面,温时野正在承受痛苦。
而他,必须在门外,决定他们的未来。
十一点。穿刺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温时野出来。他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苍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穿刺的部位盖着纱布,隐隐渗出血迹。
“怎么样?”秦以珩冲过去。
“还好。”温时野虚弱地说,“就是……有点疼。”
“结果什么时候出?”秦以珩问护士。
“三天后。”护士说,“到时候来取报告。这期间如果发烧、出血、疼痛加剧,随时来急诊。”
三天。
还要等三天。
而秦以珩只有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做决定。
他把温时野推回急诊留观区。医生检查了穿刺部位,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开了止痛药和抗生素。
“可以回去了。”医生说,“但一定要注意观察。如果出现高烧、剧烈疼痛、穿刺部位红肿渗液,马上回来。”
秦以珩点点头,扶着温时野下床。
走出医院时,是十一点二十分。
阳光很烈,照在身上有种灼烧感。温时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牵扯到穿刺部位的疼痛。
秦以珩叫了辆出租车。回“听雨居”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温时野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秦以珩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因为疼痛而抿紧的嘴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陈侦探。
秦以珩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他必须给出答复。
“谁的电话?”温时野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周明远。”秦以珩撒谎。
“哦。”温时野没再问。
出租车在“听雨居”门口停下。秦以珩付了钱,扶着温时野下车。老板娘看见他们回来,关切地问了几句。秦以珩简短地回答,然后扶着温时野上楼。
回到房间,秦以珩让温时野躺下,给他倒了水,吃了止痛药。
“睡一会儿。”他说,“我出去买点吃的。”
“嗯。”温时野闭上眼睛。
秦以珩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他没有去买吃的。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公共电话亭,插进IC卡,拨通了陈侦探的号码。
十一点四十五分。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考虑好了?”陈侦探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秦以珩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回去,你们真的会安排温时野治疗?”
“秦先生承诺的事,从来都会做到。”陈侦探说,“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所有费用他承担,直到治愈或……结束。”
“我要书面协议。”秦以珩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秦以珩,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谈条件吗?”
“有。”秦以珩说,声音很冷,“因为如果我不同意,你们就算把我绑回去,我也会跑。而如果我跑了,你们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什么条件?”陈侦探最终问。
“第一,书面协议,写明秦振国承诺承担温时野所有医疗费用,直到治愈或死亡。协议要公证,要有法律效力。”
“第二,治疗期间,你们不能干涉温时野的生活。不能派人监视,不能限制他的自由,不能强迫他做任何事。”
“第三,”秦以珩顿了顿,“我要见他最后一面。在我离开之前,单独见他一面。十分钟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在记录。
“还有吗?”陈侦探问。
“暂时就这些。”
“我会转告秦先生。”陈侦探说,“但秦以珩,你要明白——这是交易,不是谈判。秦先生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也可以选择更简单的方式。”
“什么方式?”
“让温时野‘消失’。”陈侦探的声音很平淡,“医院每天都有病人死亡。多一个用假名字的、没有家属的、病情危重的白血病少年,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秦以珩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所以,”陈侦探继续说,“你最好祈祷秦先生心情好,愿意跟你做这笔交易。而不是选择……更经济的方式。”
秦以珩握紧话筒,指关节发白。
“我要听秦振国亲口答应。”他最终说。
“可以。”陈侦探说,“一个小时后,我会再打给你。到时候,秦先生会亲自跟你谈。”
电话挂断了。
秦以珩靠在电话亭的玻璃墙上,闭上了眼睛。
一个小时后。
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
那时候,温时野可能还在睡。
那时候,他的命运,他们的命运,就会被决定。
他走回房间。温时野果然睡着了,侧躺着,呼吸平稳。穿刺部位的纱布上,有淡淡的血渍渗出,像一朵小小的、悲伤的花。
秦以珩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温时野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白色的牙齿。
那么安静。
那么脆弱。
像随时会消失的泡沫。
秦以珩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皮肤很凉,像没有生命的大理石。
“对不起。”他轻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时野。”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
对不起,我给了你希望,又可能要亲手毁掉它。
对不起,我可能……要离开你了。
温时野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的方向蹭了蹭,像是在寻找温暖。
秦以珩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滴在温时野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温时野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能吵醒温时野。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哭。
不能让他知道,他们可能……要说再见了。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
阳光还在移动。
时间还在流逝。
朝着那个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刻——
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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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三十分。
秦以珩洗了把脸,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他坐在床边,等着那个电话。
温时野还在睡,可能是因为止痛药的作用,也可能是太累了。
十二点四十分。
秦以珩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眼屏幕——陈侦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喂?”
“秦先生要跟你说话。”陈侦探说,然后把电话转接过去。
短暂的沉默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秦以珩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低沉,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以珩。”
是秦振国。
秦以珩握紧手机,喉咙发干。
“……爸。”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秦振国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底下是压抑的怒火,“这半个月,你玩够了吗?”
秦以珩没说话。
“陈建国跟我说了你的条件。”秦振国继续说,“书面协议,不干涉,最后一面。我可以答应。”
秦以珩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是,”秦振国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回来后,立刻准备出国。美国,英国,澳大利亚,你自己选。但必须走,必须离开这个国家。”
“第二,出国后,五年内不许回来。不许联系国内任何人,包括周明远。我会给你新的身份,新的生活,你要彻底忘记这里的一切。”
“第三,”秦振国顿了顿,“忘记温时野。从今以后,他的名字,他的脸,他的所有一切,都不能再出现在你的世界里。如果你做不到,我会让他‘做不到’——用我的方式。”
秦以珩的血液几乎凝固。
五年。
忘记一切。
彻底消失。
“治疗呢?”他问,声音有些发抖,“你答应会安排他治疗。”
“我会安排。”秦振国说,“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但能治成什么样,看他的命。这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秦以珩闭上眼睛。
这就是交易。
用他的自由,他的未来,他所有的人际关系,他整个的人生——
换温时野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一个渺茫的、不确定的机会。
“我要怎么相信你?”他问。
“你可以不相信。”秦振国的声音很冷,“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秦以珩,你只有三万块钱,加上周明远那十万,够干什么?一个疗程都不够。而温时野的病,需要几十万,需要几年时间,需要稳定的环境。这些,你给得了吗?”
秦以珩沉默了。
他给不了。
他什么都给不了。
除了把自己卖掉,换来这笔“治疗费”。
“我给你十分钟考虑。”秦振国说,“十分钟后,陈建国会再打给你。如果你同意,明天会有车去接你。如果你不同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电话挂断了。
秦以珩放下手机,走回床边。
温时野还在睡。阳光照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那么安静,那么美好,像一幅静止的画。
秦以珩在床边跪下,握住他的手。
“时野,”他轻声说,声音哽咽,“对不起。”
对不起,我要走了。
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
对不起,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温时野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像是听到了什么。但他没有醒。
秦以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纸和笔。
他写了一封信。
很短,只有几行字。
时野:
我走了。
钱和银行卡在背包里,密码是你生日。
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会有人联系你。
好好治疗,好好活着。
别找我。
秦以珩
他把信折好,放在床头柜上,用温时野的水杯压住。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只要带走自己的假身份证和一部手机。其他的,都留给温时野。
他打开背包,把周明远给的十万现金和之前的三万放在一起,又把银行卡插进去。密码确实是温时野的生日——1987年7月19日。今天是温时野的生日。十七岁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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