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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羊满坡(近代现代)——摩童

时间:2026-02-03 21:22:12  作者:摩童
  贺归山往汤里撒了把香料没作声,想起青年蜷在马棚边的草垛旁的样子,黑发被风吹得凌乱,却衬得脖颈愈发雪白。
  他像白番花,但更像电视里头那种,南方夏天落了青梅的白瓷盏,清脆当啷作响,洒满了淡淡的皎洁的,孤独的月光。
  “比你那什么哥哥还俊?”贺归山打趣图雅,把这话混进汤勺碰撞的脆声里,晚风里已经掺了凉意。
  图雅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前阵子她看电视迷上了古偶,在信息不发达的羌兰,依然倔强地成为了“哥哥”后援团的一员,义无反顾地走上了万千少女同在的追星路。
  “那不一样,他……他反正不太一样……”图雅不知道怎么形容,偷溜着去帮忙摆碗筷了。
  贺归山:“俊你怎么不留他?”
  图雅苦着脸回:“我刚才留了的么,他有点……他不听,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男人笑着摇头,望了眼窗外的山道尽头,青年离去的方向,几只鸟雀正掠过泛紫的云絮。
  陆杳回疗养院,在走廊尽头被李雪梅截住,护工尖利的嗓音劈开消毒水气味:“她就一直在嚎哦,护士进不去我也没办法,你电话又打不通我只能找陆老板说去……”她作势就又要掏手机给陆正东打电话。
  陆杳用那种很淡的目光瞥了她一眼:“手机掉了。”
  他的眼神自上而下,带着嘲讽,说出口的话却在情在理。李雪梅把后半句话吞进肚子里,一边抱怨一边给她雇主汇报消息去了。
  陆杳掠过她走向病房,嘴里还有奶茶和饼干香甜的余韵。梁小鸣这会儿不嚎了,悠扬错落的歌声穿透304房门。
  陆杳锁了门,把随手摘的野花搁在窗台上,小花五颜六色的,沾着山间晚露看起来很是娇嫩。梁小鸣正赤脚在床沿旋转,她表情痴迷,褪色舞裙一圈又一圈地扬起尘埃,二十年前聚光灯下的天鹅正在完成一场隆重的演出。
  陆杳叫了好几声她都没反应,独独看到花的时候空洞的表情有了神采,她在地板上咚咚跑动,枯瘦手指珍重地捧起花束,腕间银链叮当——那是她男人送的第一件礼物。
  她匆匆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碰起花的时候露出少女般娇羞的表情。
  梁小鸣年轻时候也是一方美人,在舞蹈学院名列前茅,跟着学校搞了几场演出,就被当时还在白手起家的陆正东看中。
  陆正东年轻时候是很挺括的,浓眉大眼嘴又甜,而且出手大方,每次约会都小车接送,配上一束玫瑰,大小节日餐厅礼物一个不落,把当时舞蹈学院的其他人都羡慕坏了,梁小鸣初出茅庐没见过什么世面,最受不得这种蜂蜜甜枣的攻势,很快败在陆正东的手腕下,没结婚就和他有了孩子。
  梁小鸣怀着所有年轻女孩对爱情最愚蠢且不切实际的幻想,枉顾家里反对的声音毅然决绝地和陆正东私奔了,但那时候陆正东并不知道她有孩子,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显而易见这个意外的孩子在陆正东的计划之外,他不被欢迎,然而梁小鸣对这件事异常执着。
  她不要名不要利只要虚妄的爱情,甚至还因此退了学,专心在家养胎,气得当时看好她的导师破口大骂,直言痛心疾首要把她逐出师门。
  很快梁小鸣就发现陆正东其实是个骗子,车是租的,富二代是装的,他本人只是一个从小镇上考出来的普通青年,只不过还算努力考了个好大学,考了个好编制,到城里度了几年金才能装出这副人模狗样来。
  最可悲的是,陆正东从来没提过结婚。
  她没名没利还失去了唯一有可能的爱情。
  好在在梁小鸣的坚持下,陆杳还是长大了,继承了父母容貌上的优点,长得出类拔萃一表人才。唯一可惜的是他没有合法身份,家校联系手册上一直都只有梁小鸣的联系方式,大家从来不知道陆杳还有个生物学意义上的爹。
  陆正东天天夜不归宿,完美扮演消失的父亲,后来他搭上了官家的女儿,为了顺利脱身开启第二春,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怀疑梁小鸣出轨,继而怀疑陆杳不是他亲生的,甚至为了证明这点,不惜去医院开出自己没有生育能力的证明。
  可谓用心良苦。
  于是在陆杳十四岁那年,梁小鸣终于疯了。
  美人捧着花趴在咯咯傻笑,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那是一双她穿了好多年已经破烂不堪的舞鞋,是陆正东当年在追求她时带给她的。
  他说她在跳舞的时候最好看,像落入凡间的精灵,是唯一属于他的精灵。
  她信了。
  陆杳找了梨出来,洗干净切了喂给梁小鸣吃,她喜欢吃那种脆脆甜甜的东西,几十年口味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
  甜食让她心情很好,她摸着陆杳的脸叫“阿杳”,叫“宝宝”,一会儿又充满甜蜜地叫“东哥”,陆杳冷着脸把她手拿开,她又摸上来,再拿开她就开始抽泣,“你是不是讨厌我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几句话颠来倒去重复,陆杳觉得她很蠢不值得同情,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对她生出一种酸涩的怜悯。但也没有办法放手,至少现在他没有,梁小鸣和他是捆绑销售的,而且再怎么说,梁小鸣也把他养大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陆杳只能去哄她,违心地说没有,称赞她永远是最可爱的,这样说梁小鸣就高兴了,抱着花又嘿嘿傻笑起来。
  陆杳的视线越过她盯着背后的白墙,这间屋子墙上有个很小的气窗口,窗外掠过的黑影发出尖啸,这间八平米的病房困着两个囚徒,一个活在幻梦里,一个困在现实里。
  陆杳看了一会开始放空,他羡慕那些自由的鸟,有时候也羡慕梁小鸣,至少现在疯了之后她又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对陆正东把他们送到这儿的险恶用心浑然不知。
  疗养院的晚饭照理需要他去食堂取,千篇一律的菜色散发出油腻的不健康的味道。
  陆正东把他们送来的时候说是托人照顾,其实没有附带任何特权,李雪梅他也指望不上,只希望她能拿了钱离自己远远的。
  陆杳打了份青菜肉片和几块看不见肉的排骨,拿了碗能泡饭的番茄蛋汤。他知道自己半夜会饿,但没关系,今天口袋里还有几块美味的甜甜小饼干。
  他在食堂门口碰到了院长周海光,这人是陆正东的朋友。
  食堂不锈钢餐盘泛着冷光。周海光的白大褂袖口露出新款的劳力士。
  周海光看到陆杳笑眯眯打招呼,先是亲切问他食堂饭菜怎么样,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又说如果口味不合适尽管提,有什么其他要求也可以和他提。
  “你刚到这里确实是不习惯,有什么想要的就和我说,要把这里当家一样,慢慢就习惯了。”
  周海光语气温和恳切,像个循循善诱的长辈,温热手掌将要触到陆杳肩头时,陆杳侧身让过,番茄蛋汤在碗里晃出涟漪。
  陆杳并不擅长应付这种人,一心只想逃跑,好在很远有人在叫周海光的名字,陆杳终于得救了。
  周海光领走前还不忘叮嘱他:“杳杳有事就来找我。”
  陆杳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他不喜欢“杳杳”这个称呼,即便是梁小鸣最常叫他的也就是“阿杳”,叠词跨越了边界,让他觉得粘腻不清。
  暮风捎来远处炊烟,他突然想起草原上奔腾的骏马、院里晒着的菌子,想到那杯加了蜂蜜的奶茶,暖意才缓缓渗进僵硬的指节。
  【作者有话说】
  想写一点充满幸福感的东西,不知道行不行。
  
 
第3章 山风之子
  回房之后,陆杳摸出兜里皱巴巴的名片,羌兰语店名在纸片上起舞,紧挨着下排有个民宿的汉族名字,叫库日克巴什,不知道什么意思。陆杳对羌兰语知之甚少,这小半年也就从电视里偷师学了点日常用语。
  但他欠了人奶茶钱,要想办法还。
  陆正东没收了他原来的电话卡,给他买了个羌兰本地号,联系人只有李雪梅和陆正东自己。
  陆杳都不知道他这么做的意义在哪,怕他把自己老子那点丑事抖出去,怕他向熟人求救,但让他和别人失联就能解决问题了吗?他难道不会认识新朋友吗?
  陆杳不理解陆正东的脑回路。
  陆正东对待他们的方式,像对待囚犯,不闻不问,但严密监控。
  老实说他已经成年了,有身份证可以跑,天涯海角总有他能活下去的办法。但他妈不行,带着个病人,没钱没门道到哪儿都很难活。
  陆杳从箱子底下翻出个旧笔袋,隔层里是他的旧电话卡——那是他从陆正东那儿偷来的,这人藏东西几百年不变,就喜欢藏在衣柜一大堆衣服后面的缝隙里,什么金银首饰开房发票都放那儿,这么有钱,连个保险柜都不肯买。
  陆杳熟练地从衣服内夹层里掏出“掉了”的手机,把旧电话卡装上,开机。
  手机卡了一瞬,无数条消息像雪花似的飞进来,有人问他怎么不来上课了,也有人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问他需不需要帮助,然后就是老师电话,学校电话,以及各种各样过期的通知。
  陆杳把手指悬停在微信图标上半晌,最终还是熄灭了屏幕。
  几天后,陆杳以没手机为由,正大光明问李雪梅要了一百块现金,反正她会问老板报销。
  他到民宿的时候很早,夜露都还缀在草尖上,陆杳看着紧闭的民宿门窗没好意思敲门,攥着纸币蹲在马棚前。
  有新降生的马驹蜷在干草堆里,母马温柔地舔舐它,帮她学着站立,陆杳看得入迷,因为靠得太近,母马突然有些烦躁。
  陆杳抿嘴,把甘草糖块摊在掌心,母马这才喷着热气安定下来,鬃毛在晨光中泛起丝绸般的光泽,湿漉漉的舌头扫过陆杳指尖。陆杳笑出声来,脖颈蹭着温热的马腹,青草与奶腥味钻入鼻腔。
  听见外面的动静,民宿门开了,图雅拎着熬奶茶的铜壶走出来查看。
  图雅一身藏青色的羌兰服,领口、袖口和襟前绣着繁复的彩线纹样,有山有云,彩色横纹围裙系在身前,围裙上的花纹被蒸汽洇湿了,边上的银铃铛随动作叮咚作响。
  她拥有羌兰人最健康的肤色,把头发梳成无数漂亮时髦的细辫,末梢缀着红色的绒线或小小的绿松石,说话的时候眼里漾出笑意,像一幅色彩浓烈的壁画。
  陆杳不动声色看了一圈,那个男人不在。
  图雅看到陆杳很是高兴,热情地把他迎进去,给他冲了杯奶茶。
  没有蜂蜜的奶茶带着点苦味。
  “小客人再添点盐巴?”图雅还记得上次老板说她没留住人的事儿,舀起琥珀色的液体在陶碗里漾开波纹,“我们羌兰的茶要配着故事喝。”
  陆杳将纸币推过雕花木案:“可我没有故事,上周的奶茶钱。”
  图雅咯咯笑起来,发辫上的彩色石头撞出脆响:“大哥说,朋友喝茶收钱……山神会惩罚他们。”
  她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陆杳尝试好几次,图雅都没收。他看到前台桌角贴着收款码,灵机一动,结果刚转账,退款通知就来了。
  他怀疑有人在远程监控。
  图雅一再推辞,她眼神明亮,黝黑的头发微微毛躁,鼻梁上还有些许雀斑。
  她强调两次陆杳是“朋友”,是要“珍惜”的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真诚,仿佛“朋友”真的是个很郑重的称呼。
  这样一来陆杳就很难坚持自己,否则就好像否决了别人赤诚的心意,但他也不想违背自己的原则,“欠别人”这三个字会让他寝食难安。
  图雅给他做完奶茶就出去打扫马厩了,陆杳看她提着桶啊扫帚的忽然灵机一动,自告奋勇说要帮忙。
  图雅笑说他们家的马和羊脾气都不好,陌生人不好喂,她比划着大声说:“羊,会咬你,也会踢你。”
  陆杳并没有真的接触过马和羊,此时年轻人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羊圈木门刚开条缝,头羊的犄角就撞得门框嗡嗡震颤。
  陆杳被公羊追着绕草垛狂奔,干草碎粘在他毛衣领口,T恤衫下摆沾满泥浆,握着铁叉的手在发抖。他踉跄着栽进饲料槽,惊起一群啄食的鸟雀。
  图雅举着粪叉冲过来救他。
  “这是桑吉家的战斗羊!”姑娘笑得直不起腰,“去年叼走过巡逻队的对讲机呢!”
  陆杳不知道桑吉是谁,但从图雅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得知这户叫桑吉的人家是牧民,去年冬天因为意外把房子烧了,连同马圈羊圈一起损失近四十万,他们家不富裕,没余钱很快建新房子,于是就把这些牲畜都寄养在这儿,有时间会帮贺归山还有其他一些熟人放羊牧马。
  图雅从围裙兜里摸出把盐粒,暴怒的公羊立刻温驯地跪下来舔她靴尖。
  火烧云在天际线坍缩成暗红色,陆杳瘫坐在草垛上喘气,他的帆布鞋深陷泥沼,裤管沾满混合着草屑的泥浆,掌心被铁锹木柄磨出血痕。
  那只暴怒的头羊正用前蹄刨地,鼻孔喷着气和陆杳大眼瞪小眼。
  陆杳有点好笑,心里略微也觉得爽快。
  引擎轰鸣声撕裂旷野的寂静,上次见过的男人一身炫酷的机车装出现,看陆杳狼狈不堪的样子眉骨挑了挑。
  “图雅说你今天……”贺归山斟酌,把”被羊撵了三里地”咽回去,“很勤快。”
  陆杳面无表情:“我是来还奶茶钱的。”
  头羊又开始搓蹄子,母马在边上不耐烦地嘶吼,碍于围栏她冲不出去。
  图雅之前就介绍说这马曾经为了保护小马和那头羊打架,掉了块肉,不过那头羊也没捞到好处,两货都记仇,现在见面就干架。
  头羊没消停,再次发起冲锋的瞬间,男人突然弓步上前,左手虚晃一下,右手闪电般扣住它的下颌,借冲力向侧面一拧——头羊瞬间失去平衡,前膝跪地匍匐在地上直叫唤。
  整个过程没过三秒,快得陆杳都没反应过来。
  男人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紧绷线条优美,还沾着几片新鲜的草叶。
  说来也怪,头羊倒了,后面其他的那些就消停了,再看看男人气势汹汹地站那儿,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统统一声不吭地缩回圈里。
  发动机喷出几缕青烟,男人沉沉地看着陆杳,深色的瞳孔好像要把人吸进去:“贺归山,我的名字。”
  陆杳点点头把纸币往男人手里塞:“我是来还奶茶钱的,但是图雅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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