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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归山不置可否。
陆杳抿嘴:“她说我是朋友,但是我们汉人有句话……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贺归山显然没信他的鬼话,他忘了贺归山也是个汉族名字。
贺归山翻出另一顶银白色头盔,趁陆杳发懵的时候亲手绑在他头上:“汉人还有句话叫入乡随俗,你到我们这里就是朋友,我们羌兰人对朋友有规矩,喝奶茶不能收钱。”
他说得特别诚恳,把陆杳虎得一愣一愣的。
贺归山帮他弄完头盔又伸手要去拨弄他衣领上的干草,因为离得有点近,所以贺归山清楚地看到他漂亮的长睫毛,还有近乎半透明的皮肤。
他伸手拍拍陆杳的肩:“五十六个民族一家亲,所以别客气。”
那天陆杳终于知道“穹吐尔”的意思,贺归山说“穹吐尔”在羌兰语里是“神谕”的意思,羌兰群山林立,大大小小连着湖泊汇成一片,但只有这座穹吐尔山才是他们的“母亲”,是所有人都要诚心敬畏并世代供奉的。
至于民宿叫“库日克巴什 ”,是因为羌兰语里,“库日克”是雪山的意思,“巴什”意为“源头”,贺归山说他们开在穹吐尔脚下,是真正的“雪山之源”。
贺归山把车随意停在半山腰的小路边上,指着一处方向对陆杳解释:“这里的山常年积雪,每年春末其他地方早就开满花了,这儿的白雪才刚刚消融。”
陆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远处连绵的群山很奇妙地被分成三层,山顶上白雪皑皑,山腰中层林葱葱,山脚下绿草茵茵,坡上站满了吃草玩耍的牛羊,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湿润的味道。
陆杳往后退了半步,不小心靠上贺归山的胸膛,安稳有力,和群山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他们往前走,半路遇到一些牧民装扮的人,贺归山用羌兰语大声招呼,那边就过来两个小伙子。
他介绍说:“他叫桑吉,这是巴特尔,巴特尔是图雅的弟弟。”
陆杳终于见到了传闻中苦命的桑吉。
巴特尔比桑吉矮一些,眉宇间和图雅有七分相似,看着温和憨厚,也会说汉语,虽然有点慢,但是口齿清楚一看就是受过教育的。
桑吉比巴特尔壮实,黝黑发亮,站在陆杳身边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都是典型羌兰当地的长相,陆杳想,好像和贺老板长得不太一样,贺老板有双漂亮的灰蓝色眼睛,像鹰一样,也像羌兰宁静的冬日清晨。
沉静温和,却亮得灼人。
“巴特尔和图雅都帮民宿干活,我有时候会教他们一点汉语,马上旅游旺季要到了,汉族游客多,语言很重要。”
贺归山去牵巴特尔手里一匹枣红色的马,马在贺归山手里异常温顺,甚至还低下头和他碰了碰,看得陆杳羡慕不已。
他拍拍马背示意陆杳坐上来。
陆杳有点犹豫,他从来没骑过马,连接触都是到了羌兰才有的,这片山坡陡,他有些退缩。
贺归山也不催他,示意陆杳先摸摸马的前额。
“她叫诺尔,脾气很好你别怕。”
诺尔是匹很漂亮的母马,睫毛长而密,表情温顺,枣红色皮毛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它的鬃毛被打理成漂亮的小辫子,一簇一簇扎上彩绳。桑吉很骄傲地介绍,诺尔是在羌兰语里的意思是“山风之子”,它也是马场里跑得最快的。
桑吉放牛放羊还养马,如果没有之前那场火灾,他们家可能已经奔小康了。
诺尔眉目低垂,低头轻轻贴了帖陆杳,它鼻息间的温热气息拂过陆杳的脸颊,让人心生欢喜,陆杳大着胆子去摸它背上的鬃毛,学着贺归山向它释放善意。
陆杳蹬不上马,第三次踩空时,贺归山托着他腰侧往上一送。马背比想象中宽,他僵着身子攥紧鞍鞯,感觉脊椎快要绷成拉满的弓弦。
贺归山站在马边上教他:“手要放松,轻轻握住,感受缰绳的张力,这样马才能明白你的意思。”
陆杳心里打鼓,诺尔踏了踏蹄子他就一手的汗。
贺归山看他指尖都泛了白,便单手控缰,另一只手虚护在少年腰后,像兜着只刚离巢的雏鸟:“坐直身体,脚夹住马肚子,轻轻地保持平衡,对,放松,马走的时候有曲线,你跟着动。”
巴特尔和桑吉在后头跟着,两个年轻牧民晒得发红的脸膛上挂着汗珠。
诺尔温顺地停在山梁转折处,陆杳顺着贺归山的指引抬头,白晃晃的日头刺得他眯起眼——群山的怀抱间蜿蜒着翡翠色缎带,成群的水鸟正在浅滩处梳洗羽毛。
贺归山摸出水囊递给陆杳:“上个月,这截河道还有冰凌,你来得巧,现在都化了。”
囊壁残留的体温顺着掌心蔓延,陆杳小口啜着清香扑鼻的茶,看远处两只黑颈鹤扑棱翅膀,水花溅在芦苇丛里,惊起几尾肥鱼。
它们戏水追逐,欢歌鸣唱,这是陆杳从未见过的生机,他一时间竟然看呆了。
【作者有话说】
上次有读者留言问为什么喜欢在12点更新?可能,12点是牛马用餐时间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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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23只想吃苹果
七月的羌兰蒸腾着暑气。
因为被限制行动没收了通讯工具,陆杳在羌兰的这小半年一直都无所事事,不知道能去哪能干嘛,旧朋友联系不上也没有新朋友,人生的十字路口突然没了方向。
民宿的出现像是他童年偶然得到的秘密基地,快乐的,隐秘的,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所以入夏之后,陆杳去的次数就变多了,他给李雪梅塞了足够多的钱,那女人对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推开民宿木门,门廊上挂着石头串发出好听的“当啷”声,听图雅说这叫风铃石,羌兰人用它们来和山神沟通愿望。
贺归山伏在柜台边上,他换上了短袖,露出古铜色的手臂,线条自然流畅,和健身房撸铁出来的很不一样。
屋里还有两个陆杳没见过的陌生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靠坐在角落里,瘦小皮肤黝黑,他眉头紧皱在额头挤出几条深深的沟壑,
还有个红衣女子陪在他身边。
两人对陆杳都很好奇,看他长相误以为是游客。贺归山见是他,表情松快下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陆杳也点头,乖乖走到边上逗陛下玩。陛下睡得正香甜,被人摸了尾巴很不爽,躲了几次没躲掉,回头张嘴要咬,看是陆杳才卸了势,转而乖软地叫着窝进他怀里。
老头掏出烟卷要抽,被贺归山说了句什么,讪讪放下,唉声叹气的。
那个红衣女人一直在打量陆杳。
她有种富贵桀骜的美,和图雅是截然不同的——漂亮的银镯子在手腕上叮当响,与贺归山说话的时候尾音带着笑。贺归山没回,女人倒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偶尔和老头也聊几句。
他们说的都是羌兰语,又快又密超出了陆杳的理解范围,他边把陛下放在怀里揉,边乱七八糟地想着:红衣女人和老头长得有点血缘关系,贺归山的手腕怎么受伤了?纱布好像在渗血,我是不是该提醒他?要不干脆帮他重新换一下好了,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新纱布,没有的话周围不知道是不是有药店,想叫个外卖但应该也没有开通……
表面不动声色内里惊涛骇浪。
女人不知何时绕到了柜台左侧,手指搭上贺归山的腕骨。
贺归山一抽躲开了,去柜子里翻出新纱布和止血药,坐到边上单手操作,陆杳放下陛下默默挪过去在他边上杵着,贺归山笑着把纱布递过去:“会吗?”
陆杳点头,熟练地默默拆了纱布重新上药包扎,药粉簌簌落在伤口上,一股浓浓的清凉味散开,与贺归山身上的马革味混合在一起。
贺归山挑眉:“这么熟练,经常包?”
熟练当然是因为从小有经验,他不光会包伤口,还知道打哪儿最狰狞但不疼。陆杳抿嘴没吭声,层层叠叠包了个自认很好看的蝴蝶结。
贺归山阻止道:“再包我这手就没法见人了。”
他伸出完好的另一只手在陆杳脑袋上薅了几下。
红衣女子走过来说了什么,贺归山没搭理,她抬高嗓音重复了一次,贺归山才终于回了句:“不需要。”
女人语速飞快,越说越激动,但贺归山始终沉默着。
氛围剑拔弩张,陆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回避,贺归山那边已经洗了手招呼他:“今天不是来还奶茶钱的吧?”
陆杳摇头,贺归山抓起个袋子揽住他肩往外走:“那走,帮我干活。”
马蹄在石板上叩出清脆声响,贺归山骑着诺尔过来,边上跟着那头藏獒,这次看到陆杳他没叫,憨憨甩了甩尾,贺归山叫他“巴塔”,在羌兰语里是勇士的意思。
巴塔又高又壮,站起来得有大半个贺归山的体魄,能轻松扑倒一个陆杳,因此陆杳看到他还是有点怵,默默挪远了。
两人上马,贺归山把陆杳摁在跟前,纱布蹭过陆杳手背,巴塔跟在边上跑,海东青从在头上呼啸而过。
经过路口,陆杳看到有辆警车停着,刚才屋里的老头在车边上和帽子叔叔说话,看他们出来,帽子叔叔们就一起上了车。
还有落下的抽完最后一口烟,对贺归山笑着打招呼,那人四方脸,比贺归山长得更有羌兰人特点,同样说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
“反正这几天你多费心,让游客也要注意,有任何情况及时向我们汇报。”
贺归山也聊了几句,但没下马,两人很熟的样子。
陆杳在他们走了以后问:“出事儿了么?”
贺归山拽紧缰绳:“昨天夜里有贼,偷了30多头牛,警察连夜也就抓回来3个人,剩下那些估摸着还会来,刚那个方脸的叫噶桑,管这儿的片警,以后我不在有事可以找他,但我希望你没这个需要。”
两人一路疾驰忘山脚下跑去,陆杳上次学了骑马,贺归山中途就让他试试自己控缰,手握生杀大权陆杳的掌心全是冷汗。
山脚下有间神秘的小店,突兀地开在角落里,像他们城市里的杂货铺,看起来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门没锁,推门进去也没人在,贺归山叫了好几声,有个老太太颤颤巍巍从里间走出来,巴塔对她也甚是热情。
陆杳看到货架上有熟悉的口香糖和旺仔牛奶暗自惊叹,这里甚至还有东北大板和巧乐兹!
贺归山把一大袋生活用品和一罐蜂蜜递给老太太,老人颤颤巍巍摸索半天,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来,她双手合十朝一个方向喃喃道谢,从柜台下的玻璃柜里翻出个铁盒子,坚决把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贺归山手里。
贺归山无奈地把钱折好塞回裤兜:“我给古丽夏带东西,她每次都要给钱,说了不要下次还要塞,十多年了一直这样。”
陆杳买了半袋零食,贺归山把老太太的几张纸币又还了回去,临走的时候她硬塞给他们两根东北大板。
出门陆杳忍不住问贺归山:“她眼睛……?”
“瞎了,很多年了,她自己也习惯了。”
“那她家人呢?”
贺归山摇头:“她老伴前两年就过世了,女儿女婿在城里务工,留两个孙字辈的跟她住在后面小隔间里,早些年很多人都来劝她搬,帮她找好新房子和养老院,她就是不肯,据说是要留在这供奉山神赎罪,具体赎什么罪我也不清楚。”
山神降罚,羌兰的山神,穹吐尔。
穹吐尔是在羌兰语里,是“神谕者”至高无上者“的意思。羌兰人信仰山神,他们认为山脉是连接天地的神使,山神会通过风声、溪流和岩石的回响听见所有生灵的愿望,他们相信天地因果,相信报应循环,所以大多羌兰人谨言慎行,恪守规训,言出必行有借必还,包括但不限于取山中之物比如砍伐狩猎的时候,需以等重之物归之。
这都是陆杳从疗养院那台破电视里看到的。
“穹吐尔的神罚,不祈私仇、不祈伪善……”
“不祈贪念。”贺归山把陆杳带回马背上,“这条路笔直往前开通县城,到夏哈两三小时,现在人还不多,旺季的时候能堵车。”
陆杳问:“走着去要多久?”
“……我可以把马借给你,100块1小时友情价。”
陆杳很认真地回:“我会考虑的。”
两人沿山路走了半天没再说话,过一会儿贺归山发声:“你来这多久了?”
“半个多月。”
“喜欢这儿吗?”
老实说喜不喜欢陆杳答不上来,他来这也不是度假的,只能模模糊糊回答:“风景很好。”
“那当然。”贺归山愉快的声音贴着陆杳的后背发出,他夹紧马腹,“坐稳了!”
风掠过身边发出呜咽。
一路跑到悬崖边上,贺归山才勒马,马蹄在断崖前扬起碎石,陆杳撞在他前胸,闻见雪松与汗混合的气味,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鹿群,三三两两在溪边饮水。
陆杳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活生生的鹿,脸涨得微红,下马时候一动不敢动,小声问:“真的有鹿啊?”
贺归山甩鞍下马往树上栓:“你以为我骗你?”
贺归山这个人偶尔在不说话或者某些其他语境下会给人一种很凶的错觉,就像现在,但陆杳神奇地并不怕他。
两人往深处走,贺归山唇间忽然流出一串低婉的哨音,响彻云霄,不远处幼鹿湿漉漉地站起,蹦跶着和母鹿一起朝他们昂首长鸣,另有几只带角的围过来。
贺归山拉过一头最大的,拍拍它脖颈,贴着说了好一会儿话,那头鹿就挨着他们躺下来。
贺归山拉着陆杳的手去摸:“这里都是野生鹿,不过也会有救助和保护,有几只是我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这只是鹿王,这片鹿都要听他的。”
在羌兰,鹿是山神的子嗣。羌兰保留着很多原始自发的自然崇拜,认为穹吐尔山有山神,山神掌管这片土地上的财富与收成,凡人的一切都映照在山神那里,而羌鹿就是山神的化身,是人间的使者,所以这片土地上的人对鹿有种天然的崇拜和敬畏,不会随意猎杀驱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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