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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将近两周的时间里,倒过得相安无事,偶尔有专业人员来上课,态度算不上多好,语气中充斥着阴阳怪气与拜高踩低。
沈祈眠看起来是已经习惯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反正只是态度差,至少他们不会给我扎针。
没有事情做时,沈祈眠就抱着小羊发呆,自打上面来人之后,他一直这样郁郁寡欢,每次门被推开都像受到极大惊吓,几乎到了神经质的地步。
今天中午,来了一位同病相怜的受害者,就是那天在隔壁看到的少年。
“你好。”时屿友好地打招呼,询问他是不是有事。
“我……我想和你说几句话,但是能不能去我那边……算了,当我没说。”这人只不过是朝里面看了一眼,也就这么一眼,让他瞬间如临大敌,吓得愈发结巴:“我、我还有事,先走了,就不打扰你了,不好意思。”
他就这么神神叨叨地走了,时屿一脸莫名其妙,转头用眼神询问沈祈眠,后者立刻重新低下头。
那个微小的瞬间,时屿好似看到沈祈眠眼底的冰冷,异常寡淡,没有悲欢,让人望而生畏。
是错觉吗?
应该是的吧。时屿没多想。
**
下午太阳还没落山时,沈祈眠的身体出现了一点问题。
没有任何预兆,他原本抱着小羊羔,想把它送回窝里,就这几步路的过程,突然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似的,就连那么轻的小动物都抱不住,扑通一声掉在地板上,小羊大声咩咩叫,终于吸引了时屿的视线。
只见沈祈眠身体摇摇欲坠,缓慢跪倒在床边,单手扶着床沿,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粗喘声断断续续,脊背弯下去,唇齿间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怎么了?”时屿吓了一跳,第一时间跑过去,扶他起来,“最近没有打药,怎么突然不舒服?”
沈祈眠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打湿,他颤抖地捂住脖颈,“这里痛。”
时屿拽开那只手,惊愕发现那处皮肤有些红肿,与旁边白皙的肤质截然不同,他扶沈祈眠一点点躺下,轻哄着:“皮肤痛吗,还是里面的血管?”
“不知道……”沈祈眠眼尾绯红,瞳孔涣散:“我分不清。”
以前沈祈眠都是全身都痛,聚集到一处还是首次,时屿轻轻抚摸沈祈眠后颈,尝试着按几下,指尖才刚刚用力,少年顿时颤了一下,闪避般抱住时屿的腰:“别揉,求你了,难受。”
时屿声音涩然:“好,那我不碰了。”
他只能跟着一起躺下,轻轻拥住沈祈眠,轻抚少年后背,在过于亲近的距离中,滚烫的呼吸打在耳畔,时轻时重,时屿身体始终僵硬,直到沈祈眠眼皮不再颤抖才送了一口气,缓缓离开。
时屿轻声轻脚地去找小羊羔,确认没被摔坏骨头才放下心。
一阵脚步声隔着厚重的门传进来,这样的声音每天都在重复响起,从不间断,但此刻,时屿莫名有一种预感,或许这一次,他们是为自己而来。
果不其然,在下一刻,房间的门被人暴力推开。
“跟我们出去一趟吧,别逼着我们动用武力。”他们就是那天晚上想带沈祈眠离开的那几个人,先入为主认为时屿一定依旧会反抗。
时屿第一时间看向双目紧闭的沈祈眠。
还好,没有醒。
他预估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他们人多,所以就算反抗也只能是徒劳,结局都是一样的。既然已成定局,又何必惊扰了沈祈眠。
“小点声,别吵醒他,我和你们走就是了。”时屿强撑着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还算得上坦然。
“算你识相。”
为首的保镖接过后面人递来的一次性针管,钳制住时屿手臂,眼睛都不眨一下,针头扎在他后脖颈,以最快的速度把药物推进去。
瞬间,剧烈的空无席卷而来,时屿就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彻底失去意识。
地下室、冰冷的床、穿着白大褂的所谓医生……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药物气味。
四肢被牢牢固定住,瞳孔偶有聚焦,大半时间都是涣散的,身材臃肿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色,把药粉与液体摇匀,手法熟练,应该不出多久,它们就会通过血管进入时屿身体里。
“呦,醒了?”医生声音听起来愉悦极了:“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这种药物吗?其实名字还没定,你知道它的功效就行——”
“它可以强行逆转生理构造,让Alpha二次分化成Omega,听起来很难以置信对吗?要我说,这种发明简直就是造福全人类。”
“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吧,这批可以用的人质里,就只有你一个已经分化的Alpha,你说你是不是天选之子?”
“……”
疯子。
居然用这种惨无人道的方式强行逆转第二性别,他们全部都是丧心病狂的畜生畜牲。
而且药物怎么可能彻底改变生理构造?在他看来,这只是伪分化,骗人的把戏而已。
医生耸耸肩膀:“其实你也不用害怕,如果失败了也没什么关系,我们还可以用手术彻底干预。需要让我帮忙解释一下吗?意思就是,把你的腺体挖出来……看吧,你一定也很迫不及待。”
时屿咬紧牙关,用仇视般的眼神狠狠瞪他,对方并不在意,冰冷的针头畅通无阻地捅进腺体,时屿身体瞬间紧绷着,那些药物如同刀子,一遍遍凌迟脆弱的腺体。
他痛到全身发抖,每次呼吸都不能尽兴,一度想干呕。
外面好像正在下雨,好像还伴随着雷声,不知道沈祈眠会不会怕,他说过的,他很怕这样的天气。
对,沈祈眠。他被注射药物时,也这么痛吗?
下唇被咬破,苦涩腥甜的血色弥漫在口中,时屿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呼吸越来越微弱,却不知是要晕过去还是即将面临死亡,以至于就连疼痛都被隔绝,安享片刻宁静。
他突然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终其一生都逃不掉这密闭的地下室。
应该过去很久,或许是很多天。
可保镖过来时居然说:“十个小时过去了,你可以回去了。”
他不想被保镖扶着,就这么踉跄地往回走,中途身体淋了雨,他的感知没有错,今夜的雷声颇有毁天灭地的志向,整个城市要被撕裂成两半。
饶是时屿这种不怕打雷的人也感到发怵,进入走廊后,时屿力气越来越少,只能扶着墙走路,好多次要跌倒。距离那扇门很近了,时屿开始紧张。
如果沈祈眠没醒,自己应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完全不必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但是,万一他早就醒了呢?
时屿希望是前者。
推开门,他第一时间往里看,床头灯没开,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黑暗。
时屿后背紧紧靠着门,放任自己低低地喘息。
直到一个闪电照亮夜空,时屿终于发现不对劲——
床上分明没有人。
沈祈眠呢,他去哪里了?
急促换气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打破寂静,时屿似有所察,目光搜寻声音来源的方向。
视线就此定格。
沈祈眠正跪倒在床边,显然,他是清醒的,睡得那一觉没能让他更好些,情况反而更加糟糕,手臂用力想站起来,奈何膝盖刚离开地板就再次坠落下去,额头已有血管突出。
他就这样再三尝试,雷声响起时,他身体的颤抖会更加明显。
时屿眼睛被刺痛,他很想过去,可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比沈祈眠好,多走一步路简直难如登天。
这么短的距离,像是隔着一条银河。
好苦。
怎么可以这样苦。
时屿深深切切体会到了内心深处的酸涩与苦痛,泪水几乎漫出来,又生生忍回去,硬逼着自己向沈祈眠靠近。
应该过去很久很久,沈祈眠积蓄出一点力气,脚步声变得很近。
半天没再打雷了,更没有闪电,时屿看不清楚,只是感觉到自己突然被用力抱住,力气奇大无比,拥着他往后踉跄几步。
时屿好不容易走出的几步路进度瞬间归零,他后背结结实实撞在门上,挤在中间动弹不得。
沈祈眠的体温从未像现在这样滚烫,身体牢牢贴合,带着仿佛只要松开手就会面临失去的恐惧。
他的脸埋在时屿脖颈,这样的雨夜,这样的拥抱,如同互相舔舐伤口,慢慢的,时屿感觉肩颈处的皮肤被打湿了,一滴一滴落下来,像眼泪。
“怎么了?”
时屿想分开些,他知道的,沈祈眠看似脆弱,可是那么多次,即便痛到神志不清,时屿也从没看过他流眼泪。
可是今晚,他居然哭了。
“我很担心你。”沈祈眠不想分开,反而抱得更紧:“他们是不是伤害你了,很痛,对吗?”
时屿拽开沈祈眠的手,在黑暗中摸向少年的脸,果然,睫毛都是湿润的。
没有任何征兆的,房间里再度亮如白昼,只维持一秒。
也是从那一秒开始,心脏冲击着肋骨,让他骨头酸软,跳动频率像极了与沈祈眠初遇那天。
几乎完全重合,让他迷失方向,理智全无。
怎么办,好像不是所谓的“创伤联结”,他应该就是单纯的、没有任何目的,喜欢眼前这个少年,他几乎六神无主,慌乱间竟然衍生出几分恐惧,还记得否认:“我不痛,我一点都不痛。”
“你骗人,时屿是个大骗子。”
时屿膝盖弯曲些,去蹭沈祈眠的膝盖,腰腹也弯下几分,似乎这样心脏就不至于太难受:“刚才摔到了吧,骨头痛不痛?”
他原本想问:“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可是,十七岁的沈祈眠还没看过外面的天地,此时此刻就算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又有什么价值?
只有见识过足够多的人,尘埃落定之后,那时的喜欢才可以被称之为喜欢。
所有挣扎深藏于心,时屿心情莫名沉闷,直到下一瞬再度被沈祈眠拥入怀中。那一年的时屿不会想到,沈祈眠是经历过一番怎样的心理斗争才能说出:“我送你离开这里吧,我想试试,好不好。”
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为了不打击沈祈眠,时屿只能说“好”。
隐约间,少年力气愈发大了,似乎再度哽咽一声,隐藏进盛夏的雨声中,云散烟消。
**
这场雨连续下了好几天,尤其到晚上,有种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崩坏感,前两个晚上沈祈眠一直在床上用力抱着时屿,直到最后一天,他神情恍惚地说:“就现在吧,好吗?”
“……什么?”时屿一时间没理解他的话。
沈祈眠笑,很温柔的样子:“你在房间等我,我大概十分钟就回来。”
“去做什么,外面还在打雷,你不会怕吗?”
“怕也是要去的,毕竟你也不能永远陪着我。我明白的。”
“……”
沈祈眠好像在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时屿问不出,只能去门边等,他诡异地开始紧张,也就五分钟左右,房间里的主灯频繁闪烁,最后彻底熄灭,他还没反应过来,已听见外面响起密集的声音:“好像电路出问题了,赶紧让人去检查,先维护监控和警报系统!”
下一刻,身边的门被人轻轻推开,沈祈眠就这样攥住时屿的手腕,拽他出去,匆匆忙忙跑去外面,一路躲躲藏藏,数不清变更了多少条路。
雨水极冷,密密麻麻打在身上有些痛,但沈祈眠掌心却是温热的,他是时屿在这个冰冷的世界唯一能够触碰到的存在。
没来由的,一阵心安。
沈祈眠语速颇快,“我知道一个地方,是整座别墅看守最薄弱的位置,而且有树挡着,他们应该看不到……还有,我把电路系统毁坏了,他们不会通过手环定位到你的位置……你相信我,我会送你安全出去的。”
他把话说得这么笃定,时屿却越来越心慌了,总觉得不太对,又想不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他们很快赶到墙角旁,这里通常有十几个保镖看守,还好最近一直下雨,这些人也开始疏于职守,加上雨声就是最好的掩饰,终于能让沈祈眠钻到空子。
此处墙体脱落,可以增加摩擦力,通过旁边的树也能借力。
但操作起来依旧十分困难——那么高的围墙,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翻越?
“快,时间不多了,速度快一点。”沈祈眠想让时屿踩着自己的膝盖上去,不断催促。
时屿选择用旁边那棵树借力,下雨天本就滑,这很需要技术含量,好多次险些功亏一篑,作为Alpha,他的体力还算不错。
磨蹭一会儿终于摸到旁边墙体的顶端,手臂用力,艰难跨坐在墙头上,伸出手:“抓住我。”
距离很远,沈祈眠碰不到,只能轻轻抓着时屿裤脚,少年仰起头,苍白的脸颊上不止有雨水,似乎还有泪,他说:“时屿哥哥,到外面就要靠你自己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离开的,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好不好。”
时屿呼吸急促:“什么意思?”
他终于慢半拍地想明白——自始至终,沈祈眠说得都是:我要送你离开这里。而不是一起。
这个认知让他方寸大乱。
“我会想办法帮你拖一段时间的,以后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但是我会永远记得你的。你也不要忘记我。”沈祈眠缓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小步,距离每每稍稍远一寸,都会带起时屿内心最深层的恐慌。直到沈祈眠转身离去。
也是在同一瞬间,‘扑通’一声,时屿从墙上一跃而下。
一念之差,他可以选择去外面,也可以回到这座牢笼。
很不幸的,他选择了后者。
漫天大雨中,时屿在后面紧紧抱住沈祈眠,呼吸沾了冷意。
“我说过的。”他声线颤抖:“我愿意为你留在这里。至少在想到两全的办法之前,我会一直陪你。”
时屿手臂在后面环住沈祈眠肩膀,少年尖削的下巴在他湿漉漉的衣服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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