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只手伸过来, 把时岫的心猛的扯了一下。
她有些愣住,就看到商今樾平静的走过去捡起向导留下的手电筒,根据上面温度判断:“凉了,他们走了有一会了。”
“不会吧。”
惊悚的情绪盘桓在时岫的脑袋,说着就从商今樾手裏拿过手电筒。
可她握着手电筒的手柄, 却没有接触到商今樾描述的冷:“不会啊,这不还很……”
“热”字还没有从时岫口中说出,她就转头看向商今樾
手电筒的光把人照的清晰,就像现在商今樾泛红的脸颊,在时岫的眼睛裏无处遁匿。
“你什么时候发烧的。”时岫皱眉, 以为商今樾又像上次那样骗自己没事。
商今樾沉沉的吐了一口浊气,告诉她:“早上我已经按照医生的嘱咐吃过药了, 按理说可以坚持到中午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烧起来了。”
“抱歉, 我真的没有要故意隐瞒你的意思。”
这么说着,商今樾就抬头朝时岫看去。
她整理好了自己的状态,脸上写着镇静与诚恳。
时岫知道她没有撒谎。
只是在这份真诚之外,烧起来的红意已经蔓延到了商今樾的眼尾。
她一双眸子落着手电筒飘摇的光,雾沉沉的,显得可怜,怎么看都是在强撑。
时岫顿时对自己刚刚对商今樾预设的“撒谎”觉得愧疚,忙表示:“没关系,我包裏有退烧药,把烧退下去总是没问题的。”
“我们要想从这裏出去,你得有足够的体力才行。”时岫放下包,像昨天那样,准备从自己的包裏拿急救包。
只是,没按理的事情不只是商今樾明明吃过药,药效却很快过去了。
还有时岫原本放在包裏的急救包。
急救包不见了。
时岫傻了。
原来刚刚路上听到自己包发出晃郎晃郎的声音,是因为少了急救包。
商今樾看着时岫顿住的动作,缓缓坐在了一旁的石头上:“是我连累了你。”
这人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又疲惫不堪。
时岫立刻伸过手去试商今樾的体温,眉头紧皱:“怎么没烧那么厉害,你就开始说胡话了?”
时岫的手掌透着丝丝凉意,商今樾贴着格外舒服。
她赖着靠在上面,跟时岫轻轻摇头:“是有人想要我死,所以你的急救包才会不见。”
“是我连累你了。”
商今樾是在后悔吗?
后悔今天跟自己上山,害得自己也有可能死在这个山洞裏?
时岫看着靠在自己手上的少女,目光一寸寸的落下去。
这些年来,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商今樾。
这个人在她的记忆裏从来都是八风不动,对人对事游刃有余,没有脆弱可言。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露出了她的懊恼与脆弱。
是因为现在的她只有十七岁吗?
还没有经历那么多的事情,还不用勉强撑起商家这座大船。
“没事,不算连累。”时岫托起商今樾的脸,笑着跟她说。
“商今樾,这样的事情我还从来都没经历过呢,太刺激了。也算是给我的人生增添点不一样的色彩了。”时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生硬的人工光源打在她脸上,叫人觉得充满希望。
商今樾贴在时岫的掌心裏,登时愣了一下:“你不会觉得我是个累赘吗?……是我害了你的。”
时岫听到商今樾这种话就要皱眉头,她的手从托着商今樾脸变成了掐着这人的脸:“商今樾,你好烦啊,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这种话啊,真洩气。”
“你换一句不行吗?比如说,时岫你好厉害啊,时岫我可以依靠你吗,时岫你能不能背我出去,时岫出去以后我们能不能好好相处啊?”
时岫说着,就把商今樾的脸像面团一样在手裏捏着。
不得不说,这个人的脸的确有些好捏。
过去她把这个人捧在心尖尖上,都不敢多造次的碰她,没想到现在手感这么好。
而商今樾就这样坐着,仰着她烧红的脸,被时岫捏在手裏玩弄没,有任何脾气。
她不是被烧糊涂了,只是对时岫的话有些动容。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好像真的不是能用商场思维去思考的。
时岫从没有把她当累赘,是她在妄自菲薄。
商今樾攥了攥放在膝盖上的手,接着在时岫停下的间隙说道:“时岫,我可以依靠你吗?”
这人整张脸都贴在时岫的手掌心,抬头看起来的眼神好像是时岫的所有物。
时岫被商今樾看得一顿,半晌才开口:“这还差不多。”
她说着就抽出自己的一只手,摸上了商今樾的脑袋:“这又不是你的错,不要往自己身上揽。”
第二次被时岫摸头。
商今樾的心跳比昨天还要快。
她从没有觉得这种示弱性的动作会让人这样的感觉良好,却也是前所未有的心动。
不知道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感知系统也出问题了。
商今樾觉得自己变得好小,时岫站在她面前,变得好高好大,像个成熟可靠的成年人。
过去那个小小的她缺失的、期待的,在这一刻被时岫的抚摸填上了一点点。
“走吧,我们试试能不能走出去。”时岫看了眼没信号的手机,对商今樾示意。
“好。”商今樾点头。
她不是时岫的累赘。
她是时岫可靠的队友。
就像对于时岫不记得她们来时的路线这件事,商今樾却还记得。
就算是向导有意绕路,模糊她们带进来的路线,商今樾还是靠着她强大的记忆力,带着时岫走到了接近洞口的位置。
只是,就在商今樾循着记忆要去洞口的时候,却没有看到有光亮起。
“没路了。”商今樾烧得更厉害了,眉头吃力的皱起。
她昏昏沉沉,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力。
可时岫看着忽的冒出一格信号的手机,比商今樾坚定:“一定有路。”
此刻,时岫比商今樾自己都信任商今樾。
同时她也察觉到了商今樾体力有些不支,扶着商今樾坐到了一颗凸起的石头上:“你休息一会儿,我找到出口就来接你。”
“好。”商今樾轻轻的点了下头,吐出来的呼吸都是热的。
她迷迷糊糊的想,如果时岫不回来接自己也没关系。
她感觉身上前所未有的热,烧得自己的右手掌心的伤口好痛。
幽闭的环境折磨着人的耐心。
商今樾想让自己凉快一些,下意识的要脱掉自己身上厚实的羽绒服,让山洞裏零下的温度拥抱自己。
只是她的动作还没执行,接着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窸窣:“哗啦!”
光刺眼而夺目,从商今樾的左侧倾泻而入。
洞口被向导刻意拿一张大的遮光布盖住了,各种枯枝烂叶藤蔓堆在上面,光都投不进来,生生的给她们造了一个密室。
风贴着地面吹进来,也按住了商今樾想要脱掉外套的手。
她吃力的呼吸着,连朝光源看去的动作,都格外 慢吞。
“商今樾,我就说吧,你没错的!”时岫兴奋大喊,站在不远处的洞口回身看向商今樾。
外面的光要穿过那人才能进来,她就像从天而降的天神,金光闪闪。
风撩起她的头发,细碎的发丝在光中飘摇,意气风发的不成样子。
商今樾倏地一怔。
她想,这是她在这个山洞裏找到的,最宝贵的矿石。
如果没有这颗宝石,她大抵是要死了。
识破了向导的诡计,时岫走回来的步伐格外轻松:“要我说,想要你命的人也挺蠢的,这么容易被人识破的障眼法也敢拿来用。”
时岫话裏话外都是不屑。
可事实上,多少人都是因为这样可笑的障眼法,被禁锢在一个梦魇裏。
很多时候不是它可笑,只是有的人缺少去撞一撞的勇气。
商今樾静静的看着时岫脸上的得意,半垂着眼睛,没有了夸奖她的力气。
“来,上来,我背你出去。”时岫把自己的背包背在胸前,接着在商今樾面前蹲下。
“我能走。”商今樾拒绝。
“你听我,你还有别的任务。”时岫转身看着商今樾,伸手过去握了握她的手。
“保险起见,咱们来的路是不能走了,我背着你走,这样也好走。你呢,就给你信任的人编辑短信,山上信号不稳,不管能不能收到,先发出去,能联系几个人是几个人,知道吗?”
时岫认真,说着把自己的手机也拿给了商今樾,“安宁给我发的那些营销号还有些用处,你找找,我记得有一条裏写了青森县应急救灾部的电话。”
时岫的镇定远远超出了商今樾的预料,她看着这人认真的神情,就觉得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也不是那么一件可怕的事情。
似乎因为也是被分配了任务的原因,商今樾感觉自己好像又能提起些精神,再坚持坚持了。
“现在可以上来了吗?”时岫又重新背对着商今樾蹲下。
商今樾也没有犹豫,靠到了时岫的背上。
这个人太轻了。
时岫背商今樾起来,感觉她也就比自己丢下的背包重那么一点点。
那沉沉的吐息落在她的脖子上,叫人觉得烫的惊人。
时岫背着商今樾出了山洞,温度骤降。
她的脖颈贴着商今樾滚烫的侧脸,不由得担心:“商今樾,你还好吗?冷吗?”
“好热。”商今樾轻声,在时岫耳边说。
还能感知到自己的温度,就还不算糟糕。
时岫暗自判断着,看着跟着向导上来的路,果断选择走另一边:“我们一定会出去的,你坚持一下。”
“我相信你。”商今樾说着,手还在继续时岫的任务,一字一字的敲着短信。
也不知道时岫背着自己走了多久,一阵冷风吹过来,冷得商今樾瑟缩。
她昏昏沉沉,忍不住朝时岫脖颈处靠:“时岫,我感觉好多了,我感觉自己不那么热了。”
时岫的心兀的一坠。
这不好,这情况比感觉很热还要糟糕。
商今樾有可能烧到失温了。
“商今樾,你发完短信了吗?”时岫强稳住心神,跟商今樾找起话题。
“发完了。”商今樾回答,“所以……我能不能睡一会啊,我觉得好累。”
“不行,你不能睡听到没有。”时岫心彻底揪起来。
明明她背在身后的人缀得她步履维艰,她却觉得商今樾随时都能离开自己。
冷风直往时岫喉咙吹,叫她声音发紧。
她拼命让自己想办法,接着对商今樾说:“那你给青森县的议员打电话了吗?”
“要打吗?”商今樾有些为难,她感觉自己没有力气拿稳手机了。
“要,不然我就把你丢在这裏,再也不理你了。”时岫点头,幼稚的说着恐吓。
可商今樾当了真。
时岫听不到她紧张的那声“别”,只听到她吃力的问自己:“电话是多少。”
“231——”时岫念
商今樾艰难的寻找着屏幕上的按键,她感觉自己的脑袋搅成了一团。
她看不清周围的世界,却像一场执念一样,用力的去找那个数字:“2……”
时岫觉得不是办法,接着又给商今樾讲起好玩的事情:“商今樾,你知道每当选举的时候,日本的那些议员就会开着车子满大街播放他们的竞选语录吗?”
“我知道。”商今樾停下了寻找数字的手,下巴抵在时岫的肩膀上,轻轻动了动。
“柯南裏就有一集是这样的,那集出场的人可多了。”时岫想,与其找话题,不如给商今樾讲故事,柯南都好几千集了,她肯定能讲到她背着商今樾下山。
“是嘛?”商今樾也如时岫愿,接了她的话茬。
时岫忙点头:“是啊,说起柯南,商今樾,你回去要不要看看柯南啊?蛮好看的。”
商今樾若有所思:“柯南……是那个吃了什么药,变小了的侦探吗?”
时岫见商今樾思路还算清晰,稍稍有点松口气:“对,就是他。”
接着她又问商今樾:“你还能想起什么吗?。”
“变小了后就住进了青梅竹马家?”商今樾回答。
“对,然后呢?”时岫引导。
“然后……他是不是到现在还没有露馅。”商今樾轻声,思绪莫名其妙的因为某个点缠绕起来。
“是啊。”时岫点头。
商今樾:“那他真的很厉害了。”
时岫不知道商今樾的感慨从何而起,只感觉这人在自己背后吐出了一口滚烫的气。
而根据商今樾的这个“厉害”,时岫也有自己的看法:“厉害是厉害,但我要是小兰,知道他在我跟前隐瞒身份了这么久,我气都要气死了。”
“你不喜欢欺骗啊。”商今樾感觉自己的心口被人吊了起来。
时岫歪头,看了商今樾一眼,似是反问:“谁会喜欢呢?”
是啊,谁会喜欢呢?
商今樾靠在时岫背上,思绪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沿途白雪铺满了她的视线,枯枝压着雪,一路上绕来绕去,总是一成不变。
冷气徘徊在商今樾的头顶,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迟钝。
血液仿佛都凝固在了自己身体裏,而周围的雪慢慢涌出鲜红的颜色。
好像时岫死去时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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