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最后,却是枯瘦的一张脸“砰”的一声撞进了时岫的视线裏。
睡眠不足导致她眼窝凹陷,一双眼睛无望而空洞,好像熄灭了的烛火,漫无目的的游荡在世界上。
明明这是一张单向玻璃,时岫还是觉得她跟这个人对视上了。
她看着她站在玻璃前的样子,冷气顺着她的喉咙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她莫名觉得心惊,快要忘了呼吸。
灯光将女人的影子描绘在了镜面上,她高挑的身高几乎跟时岫重迭。
时岫无端联想,好像透过这个女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我知道,想通这件事需要一点时间,但我是真的希望你能看破商小姐的骗局。”马尔科终于看到时岫平静的表情出现了裂缝,接着就把合同从包裏拿出来,递给时岫。
“这是合同,我的全部诚意都在裏面了,岫小姐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厚厚一沓纸张强行挤进时岫的视线,比女人的脸色还要惨白。
她不知道文件裏写了什么,但马尔科的表情看起来胜券在握,看起来应该开了什么很好的条件,让他觉得没有人会拒绝。
.
“当当当。”
傍晚的光线随着敲门的声音颤了一下,从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实在是凌乱不堪。
冯新阳放下手裏刀叉,警惕的走到门前,在猫眼裏望了望。
接着放下心来。
“樾姐。”冯新阳开门,声音裏充满了意外。
本来冯新阳是不会意外的。
刚刚商今樾给她发了消息,说自己待会会过去。
冯新阳做好了准备,却没想到外面那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是商今樾的。
这个从来都是镇定从容,矜贵的不染纤尘的人,此刻头发缭乱,裙摆未平。
她气喘吁吁,踩着高跟鞋从楼下跑来,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好不狼狈。
冯新阳从这个人身上,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什么叫做关心则乱。
第79章
黄昏沿着楼梯一阶一阶的洒进二楼, 空气裏弥漫着人并不平稳的呼吸。
“她在吗?”商今樾没在乎自己在冯新阳眼裏的形象,进门只问时岫。
冯新阳明白商今樾说的这个“她”是谁,指了指裏面:“卧室。”
“谢谢。”商今樾走进房间, 说着就迫不及待的朝时岫的卧室走去。
而冯新阳也很有眼力见, 去拿自己放在客厅沙发上的包, 说:“我正好约了人出去溜达溜达, 阿岫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新阳, 你可以拿着这张卡去任何一个地方。”商今樾从口袋裏拿出一张卡,得给冯新阳。
她何尝不明白明白冯新阳的意思,这个人千裏迢迢的来到佛罗伦萨, 是来找时岫的。
这座城裏,除了时岫,她哪裏还有认识的人。
冯新阳有些受宠若惊, 双手接过了商今樾打卡:“谢了,樾姐。”
房间的脚步声分别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大家各有各的目的地。
可就在商今樾要敲响时岫房门的时候,冯新阳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商今樾。”
这次冯新阳喊得是商今樾的大名。
商今樾听着不由得也停住脚步,蓦地回头看去。
就见夕阳下, 冯新阳神色认真,跟面前人说:“商今樾,不管你做了什么,或者说给了我这样卡,我始终都是站在时姐这边的。我不希望你欺骗她, 也不希望你害她伤心。如果你喜欢阿岫,希望你能做到跟她坦诚相待。”
“新阳, 我不会骗她的。”商今樾郑重其事,丝毫没有把冯新阳说的事情当做什么不起眼的小事。
冯新阳听着商今樾的回复, 在门口神色复杂。
她有想过时岫放不下这个人,毕竟她一年前为了这个人差点放弃画画。
却从没想过商今樾会为了时岫常驻海外,风尘仆仆。
冯新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对这个商人的保证感到放心,只是她看着商今樾眼裏的认真,还是对她表示:“樾姐,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说罢,冯新阳也没等商今樾对她点头,或者犹豫,拉开门就离开了。
安静的房间响着人单调的脚步声,时岫靠在椅子上,静静的闭上了眼睛,在心裏数着:“5,4,3,2,1——”
“阿岫 。”
一扇门也隔不开多少声音,时岫在房间裏听到了冯新阳跟商今樾的对话。
她的倒计时准确的迎来了敲门声,商今樾的声线比任何人的声音都明显。
可时岫望向门口,看着那扇拦住商今樾身影的门好一阵,还是开口:“谁。”
“你的小狗。”商今樾回答。
这人现在对这个称呼回答的得心应手,自然得让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羞耻的。
时岫一时有些晃神,本就烦躁的心跳又一次违背了她的沉郁,没来由的一阵乱跳,推着她出声:“进来吧。”
商今樾随之推门进来,主动跟时岫开口:“我听说马尔科拦住了你的车,有些担心。”
时岫听着商今樾这番话,毫不留情的拆穿她:“你的保镖跟着我,你会担心?”
商今樾默然,对时岫低头:“抱歉,事先没有跟你说明。”
“所以,你真正担心的是什么?”时岫看着站到自己身旁的商今樾,淡声问她。
商今樾连思考都没思考,坦诚的跟时岫说:“我担心你会因为马尔科的话误会些什么,所以得到消息就来找你了。”
时岫看着商今樾,脸上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
跟在她身边的保镖,是商今樾的第二双眼睛,马尔科带她去了什么地方,跟她说了什么话,商今樾都知道。
这种隐私被侵略的感觉让时岫觉得很不舒服,但放在商今樾身上,她又觉得合理。
毕竟她坐在这裏,也是在等商今樾什么时候来找自己。
商今樾来了,时岫的期待达成,所以她给商今樾吃了半颗定心丸:“别担心,论透视我比你明白,那个视频是专门找了那么个角度好显得你跟温幼晴很亲昵。”
温幼晴从来都是不是横在时岫和商今樾之间的问题,时岫从始至终都清楚。
她直白的揭穿了马尔科的手法,眼睛裏又有些不屑:“商总,你手底下的人看起也不是全都听你的话啊。”
听到这句话,商今樾握了下手。
对,这个视频会流出来,表明她周围人有问题。
“我会尽早查清的。”商今樾的保证慢条斯理,好像一只藏着怒意的狮子。
相比之下,时岫倒是风轻云淡很多。
她手裏拿着一支笔,一下一下的敲在桌上的合同上,跟商今樾说:“其实我觉得这人也挺没意思的,他说的这些事我上辈子都经历过了,也不用他来提醒。”
“而且就是上辈子你那个样子,我不也没当成你的情妇吗?”
这么说着时岫就朝商今樾看去,对她笑了一下。
她笑得很漂亮,夕阳从窗户落下,在她的眼睛裏播下粼粼光亮。
只是商今樾看着时岫的笑,却觉得胆战心惊。
时岫并不是真的开心,她的话裏也带着刺,远不止是表面意思。
“不过马尔科有件事还挺有意思的,你的保镖应该是不知道的。”时岫继续说着,拿起了桌上的合同,“他给我开了条件,我如果选择他们家的画廊,我会得到画廊百分之五的股权。”
商今樾看着时岫手裏拿着的合同,心裏咯噔一下。
她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时岫在看什么东西,原来是这个东西。
百分之五的股权的确诱人。
她动心了吗?
商今樾隐隐觉得哪裏不对,这不像是时岫的作风。
可当她看到那张纸似乎签着时岫的名字,她的理智被刺到了,绷紧的弦一根接一根的从她脑袋裏断掉。
商今樾只能强装镇定,告诉时岫:“阿岫,你冷静的想一想,马尔科并非正人君子。他的画廊私自售卖过很多艺术家的画,未经允许将作品授权给别的公司合作。”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我手底下的画廊转交给你。拜托不要和他合作,他不是什么好人。”
商家的东西可比马尔科家的诱人许多,没人会不动心。
可时岫想要的不是这句话。
她对商今樾的话,只有一句反问:“那你就是什么好人了吗?”
时间好像一下拉回好几个月前,时岫坐在老家的床上,也对商今樾说过这样的话。
只是这一次,商今樾浑身凝滞,反应远比上一次要大。
时岫反问着,马尔科的那份合同在夕阳下愈发刺眼。
商今樾没有办法忽略它的存在,不能看着时岫走进马尔科这群裏为她设计的陷阱。
“阿岫,我建议合同还是交给专业律师看一下,你不是专业人士,很多合同都存在漏洞陷阱,不要被骗。”
时岫转着笔,若有所思。
接着抬起头来,认真的问商今樾:“就像我们过去的婚前协议吗?”
这一句举一反三的提问“轰”的在商今樾脑袋裏炸开。
她想无论今天这个局是谁布的,都很好的将了她一军。
过去她不以为意做下的那些事,统统都在今天反馈给了她。
她听话的按照奶奶的吩咐打印出来的文件,成了今天让她哑口无言的刀。
“对不起,阿岫。”商今樾从来没有觉得道歉这样苍白过,她的对不起,或许连时岫为此受到的千分之一的伤害都无法抵消。
“太多对不起了,商今樾。”时岫轻声,看向商今樾的眼睛慢慢落了下来。
“你知道吗,我刚才在疗养院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就感觉好像看到了上辈子的我。”随着眼睫垂落,时岫的声音也落了下来。
她赤着脚坐在椅子上,老式椅子有些宽大,将她整个人都罩在裏面。
商今樾在她的眼睛裏看到了怔忡,眼底铺着一层厚重的晦涩,说不清道不明。
时岫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这样把自己心裏这句话说给商今樾听了。
明明她准备给商今樾说的话是:“我不想听对不起。”
而面对时岫的话,商今樾听得一阵心惊,喉咙失去控制的喊了一声时岫:“阿岫。”
“别这样想,你和她不一样的,阿岫。”
“哪裏不一样?”时岫坐在商今樾面前,平静的,又不够平静的与她对视。
夕阳从两幢房子中间悬停,赤红金灿的一轮,烧在商今樾的眼睛裏。
她不敢看过去,怕被灼伤了双眼。
可她又是那样直直坚定的望着面前的眼睛,在时岫的反问后,好像有千言万语要从她的眼睛裏流出来。
最终组成一句——
“我爱你。”
商今樾的声音弹击着喉咙,轻的几乎不可闻见,却结结实实的砸在了时岫的心口。
情绪好像并不是单调察觉到,就知道是什么原因。
时岫从疗养院回来的烦躁,在这一瞬间化为齑粉,盘踞在她心口裏的这种不耐烦情绪,此刻为着一句话蓦然平静下来。
好像她就是想听商今樾的这句话。
过去听了一次不过瘾,从疗养院回来后更想。
那扇横在她眼前的单向玻璃窗忽然被无数的砖块堆砌起来。
病房位置靠南,一块一块,在她面前垒成了一堵结实的墙。
她该怎么样撞过去呢?
“而且我想,我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时岫思绪还在无端蔓延,商今樾的话就在她耳边响起。
那句真正回应刚刚她提问的话同她手裏的文件一同被人强硬的抽走。
锋利的纸张在时岫的虎口留下一阵疼意。
她刚抬起头来,就感觉一只手掌扶过她的脖颈,带着她往前倾去。
商今樾轻而易举的叫时岫抬起头来,俯身吻了过去。
第80章
突如其来的吻让时岫脑袋一下空白, 心跳的简直比刚才还乱。
商今樾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那温凉的指腹紧贴着她的头皮,叫她头皮发麻。
单人椅就那么大一点面积, 时岫靠在椅背上, 面前是站过来的商今樾。
她没有多余的空间, 被迫昂起头来, 任凭商今樾将她的气息推进她的口腔。
但事实上, 商今樾的吻突兀却并不凶狠,她温和的碾过时岫的唇瓣,有一下没有下的裹住她的舌尖, 就像是一场游刃有余的推拉。
时岫赤着的脚没有攻击性,抵在商今樾的腿上,更像是在借她的力支撑自己。
她也没想到由自己的不安带来的试探, 会得到这样猛烈的答案。
商今樾的爱堆在舌尖,一点一点的吞进她的喉咙,叫她快要沉沦。
窗外没有下雨,傍晚的夕阳像是一颗滚烫的火星,将苍白的天空烫了一个洞。
时岫听到了远处海岸传来的海浪声, 她将自己手从商今樾扣着的手裏抽出来,抚上她的手臂,明明是牢牢的攥着,她却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跌进这片深海。
“啪。”
房间裏,骤然响起一道巴掌声。
不知道是房间太过安静, 还是时岫的出其不意,这声音听起来快要穿透耳膜。
她们的吻还没有结束, 商今樾的牙齿失控的咬过时岫的唇瓣。
一团沉淀的吐息在最后一秒挤进了时岫的口腔,炽热突兀, 在时岫的头皮密密麻麻的升起一阵麻意。
她的清醒来的迟缓又凛冽,抬手就打开了商今樾。
也搞得她嘴唇溢出一道血痕。
脸上火辣辣的,可商今樾却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疼。
她的情绪器官好像坏掉了,时岫打过来的巴掌竟然没有让她觉得有一点生气,反而是觉得自己做错了。
房间裏还有比她更不平静的呼吸声,商今樾透过散乱的发丝,看向时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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