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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瘦的男子还要说什么,嘴巴刚张开,章行聿从宋秋余荷包捻出一枚铜板,指尖一拨,男子捂着嘴惨叫一声。
“我的牙。”男子崩掉了半颗门牙,舌头被那半颗牙划出一道血口,满口是血。
没了门牙的遮挡,他说话时直喷血沫,周围的人嫌弃得挪远了一些。
目睹章行聿出手的婆罗法师:!!!
此刻他发自内心的庆幸自己方才没找宋秋余的麻烦,不然崩牙的人可能就是他了。
婆罗法师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安心了一些。
虽然这人功夫高,但他们人手多,若是真动起手来,鹿死谁手未成可……
【这是老章出的手?干得好!】
【这也就是我哥手下留情,若是我出手,那便不只是一颗牙这么简单了!】
看着活动着手腕,一副跃跃欲试的宋秋余,婆罗法师将剩下的话吞进腹中,惊疑不定地想——
这人的功夫莫非远在其兄之上?
不行,得让他们心中对我生出敬畏之心。
婆罗法师眼睛闪了闪,随后又恢复成世外高人的模样,问那汉子:“两年前,你的孩子是不是总爱生病?”
汉子想了想,谨慎地点了点头,眸中全然都是警惕。
婆罗法师又问:“半夜会惊烧?”
汉子还是很谨慎:“……嗯。”
婆罗法师:“可有呕吐出秽物?”
汉子:“有。”
婆罗法师:“夜间啼哭不止,白日昏昏欲睡。”
汉子逐渐放下戒备:“是,您怎么知道?”
婆罗法师正要开口,又听到那声讥笑声。
【晚上不睡,白天可不就是昏昏欲睡?】
汉子:嗯?什么声音?
婆罗法师无视这道嘲讽,继续说:“这个孩子是被邪煞附体了。”
【放屁!】
【看这个孩子的模样差不多四五岁左右,两年前大概两周岁左右,这个时期的小孩子抵抗力差,容易生病很正常。】
汉子莫名觉得他俩说得都有道理,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将孩子给这个老神棍,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汉子听到这话,脑子弯也没转,下意识便听从了,将怀里的孩子给了婆罗法师。
等怀里空了之后,他骤然反应过来。
不是,我干什么要听他的交出自己的孩子!
“儿子。”汉子追在婆罗法师身后。
男童回头望着汉子,含着泪叫道:“爹。”
汉子心都要碎了,追问婆罗法师:“您到底要对我儿子做什么?”
自成为姑水娘娘的使徒后,婆罗法师从未受过这份气。可当着信徒的面,他也不好发泄出来,只得压着火气,安抚道:“莫急,只是驱煞,不会伤你儿子分毫。”
“法师。”汉子追着婆罗法师哭道:“我夫人腹中有了孩子,受不得半点惊吓。”
婆罗法师彻底不耐烦,猛地回头,又悄然哑火。
宋秋余跟在汉子身后,而宋秋余身后是章行聿,章行聿身后是好奇心爆棚的三娘子。
他一回头就对上八双眼睛,其中一双眼睛还带着浓浓的怀疑,婆罗法师深吸一口气,又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抱着孩子继续走。
婆罗教众看着婆罗法师将男童抱到祭台上,个个心中都十分纳闷,不知一向暴脾气的大哥,今日的耐心怎么这么足?
婆罗法师将盛在金杯之中的圣水洒在男童身上,双唇上下翻飞,似乎在念驱煞的咒语。
婆罗教众见状摇起手中的法器,念念有词地跳起了巫舞。
男童的父亲,包括宋秋余在内都被起舞的婆罗教众挤了出去。
“慈恩。”汉子边哭喊,边朝里面挤:“我的儿子。”
隔着攒动的人头,父子俩一个想出来,一个想进去。突然婆罗教众不再摇铃,而是敲起了皮鼓,吓了众人一跳。
皮鼓震动时,响在鼓上的铃铛也泠泠作响,婆罗教众大声吟唱着旋律古怪的驱煞调子。
听不到祭台儿子的哭声,汉子急了,朝里面挤了挤,定睛一看,儿子竟凭空消失了。
汉子撕心裂肺道:“慈恩!”
“不必惊慌。”婆罗法师摆手让大家停下来,对汉子说:“孩子去了姑水娘娘那里,等身上的煞气没了,他便会回来。”
汉子猛地上前抓住婆罗法师的衣领,双目赤红:“你还我儿子!”
两个婆罗教徒制住汉子:“敢对法师不敬!”
婆罗法师合上双眼,一派淡然地对教徒道:“放开他。”
婆罗教徒只得松开汉子,汉子跪在地上,狠狠抓着头发,字字泣血:“还我孩子。”
“孩子回来了!”人群中一人高喊:“在姑水娘娘的庙里。”
汉子闻言猛地抬起头,踉跄着冲进姑水娘娘的庙里。
围观的百姓们跟着涌进去,便见方才还在祭台上的男童,此刻安详地躺在姑水娘娘的脚下。
“姑水娘娘显灵了!”
百姓们纷纷跪到地上,虔诚狂热地叩拜着神像。
失而复得的汉子亦是如此,抱着昏睡的儿子哐哐给姑水像磕头:“多谢姑水娘娘庇佑我的孩子。”
婆罗法师宛如姑水娘娘落在人间的一个化身,百姓在叩拜神像时,也向他叩首祈福。
他嘴角噙着笑,余光瞥向门口的宋秋余一行人。
看吧,这,便是我的神威!
见到此番场景,大娘子跟七娘子也想进去叩拜姑水娘娘,希望她显灵送子灵回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高明的消失手法呢。】
【就这?就这?】
宋秋余连说了两声“就这”,一声比一声嘲讽,透着浓浓的挖苦,气的婆罗法师胡子都要吹起来了。
大娘子跟七娘子迈进庙门的一只脚都缩了回来。
婆罗法师疯狂磨牙:什么叫就这?有本事你说清楚!
【难怪穿这么宽大的袍子,确实比较容易藏小孩子。】
婆罗法师紧咬的牙不由松开,宛如被钉在原地。
在人群里正叩拜叩得起劲的汉子抬起脑袋:?
这话什么意思?
【先是制造声音吸引大家的注意,然后趁机迷晕小孩,藏进宽袍之中。】
汉子下意识辩解:这不对吧……
若是如此,那他的孩子怎么会出现在姑水娘娘的庙里?
【孩子骤然消失,孩子的父亲跟百姓们的注意力都在祭台,以及婆罗法师身上。那个迷晕孩子,并且将小孩藏起来的人,在其他婆罗教徒的掩护下,悄悄进了姑水庙。把小孩放下后,又假装百姓引大家进姑水庙。】
【数一数婆罗教徒现在的人头,就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因为那人还藏在庙里!】
婆罗法师目光闪烁,后背冷汗连连。不曾想这么精妙绝伦的计划,竟真的有人发现了。
【这个骗局真粗糙。】
婆罗法师:……
你胡说,我不信!!!
若真是粗糙,那为何多年以来从未有人发现?
【我相信应该是有人发现的,还试图揭露过,只是这个婆罗教真不是东西,竟然偷走人家的小孩,逼得人家上门求他。】
婆罗法师这才想起来,两年前好似是有一户人家骂他是神棍。
【谁家没孩子?就算看破这出拙劣的神棍戏码,人家也不敢拿自己的孩子来赌。】
婆罗法师的心口被一口一个粗糙、拙劣重重锤击。
随后他咬牙露出一抹冷笑,识破了如何?
纵然眼前这人聪明绝顶,可这世间还是愚人多,就算道破这是一场骗局,谁会相信?
这些人不仅不会相信,甚至只要他振臂一挥,他的信徒便会代他行天道。
宋秋余没有立刻拆穿婆罗法师,正是因为知道这点。
公道自在人心,若百姓心中的公道是“邪门歪道”,那邪门歪道就是公道。
宋秋余耳畔一痒,章行聿忽然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宋秋余双目放亮,侧头看着章行聿:“真的么?”
章行聿拍拍他的脑袋,点了一下头。
宋秋余顿时有了底气:【还得是我哥!】
【他竟然已经找到婆罗教关押孩子们的老巢,给外省的州府写了密函,让他们调兵过来镇压!】
婆罗法师这才慌了,他能蛊惑镇子上的人,若是其他州府派了兵过来,他那点神威必定会被弓弩射得稀碎。
此地不宜久留!
婆罗法师对身后的二当家使了一个眼色,对方一头雾水。
婆罗法师瞪了一下眼,二当家还是没有接收到老大的讯息。
他隐约明白这是要撤退的意思,可是他们刚演了一场成功的大戏,不是该割韭菜了?
婆罗法师闭了一下眼,整个人气得发抖。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恢复了冷静,对一众信徒道:“今日祈福便到这里了。”
婆罗教徒:?
不是,这怎么就要走了?按照以往的章程,不是该朝这群傻蛋要钱么?
婆罗法师一言未发,率先离开了姑水庙。
其余人只好跳着大神,跟在婆罗法师身后,还时不时洒一些所谓的圣水,做做样子。
百姓一路追随,在他们洒圣水时纷纷凑上来,希望圣水能落在自家孩子身上。
【你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嘶——估计很快就没头了,哈哈哈哈。】
听懂了宋秋余阎王爷级别的笑话,婆罗法师脚下都快了几步,恨不能凭空长出一对风火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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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热闹,一行人回了客栈。
路上大娘子她们多次想打听子灵的事,想问问宋秋余“说”的是不是真的,又不知如何开口。
还是分别回客房时,章行聿说了一句:“诸位放心,子灵姑娘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大娘子她们闻言长舒一口气。
回房后,宋秋余用热水泡着脚,问章行聿:“州府的兵什么时候到?”
章行聿提起剑道:“快了,也就这几日。”
宋秋余好奇:“大晚上你拿剑做什么?”
章行聿拉开格子窗:“我出去办点事,你安心睡,不必等我。”
宋秋余以为他要去找那日窥探他们的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章行聿翻身上了房梁,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55章
回到下榻的宅院,婆罗法师让二当家骑马通知郊外的弟兄们带着孩子跟女人离开。
二当家满脸不解:“大哥,出什么事了?”
婆罗法师一把扯下头顶的羽帽,疾声厉色:“别问了,快去!”
二当家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婆罗法师,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发出这样的命令。但看到老大的面色,只好转身离开了。
从后院牵了一匹马,二当家出了镇子,便一路向南。
路上他一直在骂婆罗法师老糊涂了,未曾发现身后始终有一道黑影。
到了郊外的庄子,二当家下马便看到守在门口的兄弟昏昏欲睡,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那人当即惊醒,擦了一把嘴边的口水:“二当家?”
二当家问:“人都在么?”
男人躬着身子笑道:“在呢,都在呢。”
二当家:“大哥让你们带着孩子跟女子赶紧离开这里。”
小喽啰:“啊?”
二当家又踹了他一脚:“啊什么?去叫其他兄弟起来。”
小喽啰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揉着眼睛去喊其他人。
二当家则去了关押女人跟孩子的地窖。
为了让百姓们相信他们是姑水娘娘派下的化身,抓走的孩子多半都会放回去,女人却不会,他们会将这些女人卖到其他州府换银子。
地窖阴冷潮湿,二当家举着火把下去,特意数了数人头。
不对,怎么少了一个?
难道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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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外杂草丛生,半人高的鱼胆草堆里,有一团小小的影子。
月光凄冷洒下,那团小影子被一道颀长的影子吞噬。
女孩抬起眸,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眸乌黑冷静,没有丝毫惧意,只是在看清来人时,细细的小眉毛挑起一点。
章行聿提着剑与女童对视,眼眸略有波动。
两人都未曾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对方。
章行聿率先打破沉默:“里面有多少人?”
小女孩站起身:“门口一个守卫,屋内有三个,那些被拐来的孩子与女子在地窖,无人看守。”
那些人给他们喂了药,还捆住他们的手脚,因此才没有派人看着他们。
章行聿听完后,开口道:“我会制住那些恶人,你将地窖里的人放出来。”
小女孩歪了一下脑袋,眼眸又大又黑,一派天真模样:“你要将婆罗教的人全部杀了?”
章行聿没有说话。
小女孩弯唇笑了一下:“这样也好,省时省力。”
哪怕证据确凿,但仍会有死忠的信徒追随这个邪教,不如杀了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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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罗法师让人在别院放了一把火,他们趁乱离开了。
狡兔三窟,除了那个关人的庄子,他们还有其他藏身据点。
一行人脱下古怪的宽袍,化作寻常百姓,拿着金银从城门出来后,朝着帽儿山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婆罗法师看到前方栈道上站着一人。
那人身形修长,手中持着一柄剑,月光好似细雪一样披在他身上。
婆罗法师心头一震,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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