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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宵又重复一次:“我没事。”
夜斓站到渊宵面前,抬头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会在三百年间数次转世,却没有一次修出仙身?我猜想当年你与邪修之争伤到了命魂,所以你灵海中才会残留邪气,我不知道放任你这样接触下去,会发生何事。”
“自浮香观中吸收他修为后,已好了很多。”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夜斓思量许久,无法用言语说清此刻缠结的心绪。
渊宵语气坚定:“回避并不能解决问题。”
夜斓与他对视片刻,末了叹了口气:“我明白了,走吧。”
踏入尘封三百年的城镇,只见屋舍俨然、道路宽阔,建筑并无残败痕迹,仿佛人们只是刚刚离去。
浅淡的氤氲雾气,空无一人的死镇,天地之间安静得好似只有他们存在。
夜斓手心的碎玉自从进来后变得黑气浓郁,渐渐的完全包裹住整块玉料,几乎看不清浅绿的底色。
走了一段路,夜斓侧身看向渊宵:“可有不适?”
渊宵摇头,示意夜斓看前方。
茫茫烟雾中,隐隐约约有一处飘散着黑气。
夜斓奇道:“竟然这么容易找到。”
朝着那个方向慢慢走去,越是靠近,越是感觉到森寒的冷意。
虽有真气护体,仍能清晰的觉察到刮过肌理想要钻入骨髓的冰凉。
走了不到半炷香,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户高宅。
说忽然是因为并非远远望见逐渐挨近,而是猝不及防,眨眼功夫出现在眼前。
夜斓感觉掌心灼热,覆盖碎玉的黑气像黑色的火焰般跳动着。
既已到了目的地,他用灵力锁住碎玉,再次抛入连星缧绁中。
里面集齐了三样邪气浓郁的物事,连带着阵法的金光都变得有些黯淡了。
好在夜斓妖力至清,可暂时压制一二,注灵到邪气衰微才停手。
再看眼前的宅院,比四周屋舍都要宏伟宽阔。
宅子由数十丈的灰瓦白墙围拢而成,三人展臂宽的垂花朱漆大门,彩绘精雕细镂,极为华美,当年应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然而紧闭的朱门并不能遮挡从里往外泄露的凶煞之气,曾经的奢华在黑雾的笼罩下显得更为阴晦。
渊宵凝气为剑,一剑破开大门。
朱门应声而开,洞开的门内最先看到的是一面暗色琉璃影壁。
知道里头凶险,夜斓再次叮嘱:“不要逞强,有我在。”
渊宵浅浅嗯了一声,和他并行迈过门槛。
一进门,扑面便是更寒洌的阴冷和腐臭的腥风,霎时如同置身冰窟。
往前再走一段,看清那面琉璃影壁上的暗色竟然是变成污黑的血迹。
如此大面积的痕迹,有如将数人身体中的血液尽数取出后泼洒而成。
渊宵微微蹙眉,与夜斓一同绕过影壁,停在宽敞的院中。
正对是会客大堂,雕花门齐齐敞开,仿佛在欢迎客至。
院中的花丛已悉数枯萎干瘪,歪歪倒倒的瘫在深黑的土壤上,隆起成一团团不可名状的腐败物。
光滑的铺地砖上洒着凌乱的污色,一块连着一块,几乎没有干净的落脚地。
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踏上阶梯步入高堂,只见室内陈设整齐,左右各四客座,偏厅还有十座圆桌,一切显得井井有条。若不是时而出现的大片血迹,看起来像主人正在等待宾客来临。
前厅走完了,穿过连廊步入后厅,接着是亭阁水榭假山阆苑,除却血污,无任何尸骨残肢,干净得过分,似乎只是个普通的、人去楼空的废弃空宅。
夜斓正在不解,转过一排曲折连廊,眼前豁然矗立着一座双层阁楼,冲天的黑雾源源不绝地自楼中涌出。
渊宵与夜斓对视一眼,袖中剑已横在身前,一左一右一起踏入楼中。
此处应曾是藏书阁,墙上嵌着的书架册子虽已腐朽,仍有些往日盛壮景况。
当然最值得注意的并非这些浩若烟海的本册,而是一层地板上破开的一个巨洞。
里面深不见底,浓墨一般的黑,整个宅院的阴寒和恶臭皆是从此处溢出。
夜斓打了个响指,莹石迸出强光绕在渊宵和他的四周,照亮他们周围三尺。
“我先下去。”
说着,不待渊宵回答,他对着洞口一跃而下。
耳旁并没有掠过风声,夜斓浮在半空,感觉这个洞并不深。
因为污浊的黑气,莹石能照出的距离有限,夜斓再往下降了一些,似乎已快到底。
光亮过处,只见密密麻麻的白骨垒在地上,铺满了整个坑洞。
大部分的骨节碎折成几段,骨殖残缺不全,一眼过去,看不到一具完整尸骸。
洞内正中摆着一副残破的棺材,像是从内向外震碎的,大小不一的碎木板散落在周围。
夜斓凑近一看,张木匠捡回去做成匣子的木板分明就是眼前棺木的碎料。
奇怪的是,这洞虽然不算深,但张木匠不懂术法,是如何做到来去自如的?
夜斓不再细想,怕渊宵在上面等得着急,给他密音传话:“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下面全是尸骨,最好不要踩踏。”
话音未落,渊宵已踩着飞剑平稳地降到他身边。
此洞大致只有一丈深,只因黑雾迷眼,在外面实在看不清洞内情景,误以为下面广阔。
夜斓传话之前,渊宵已御剑进来,但洞中狭窄难以施展,因而到得慢了些。
在这洞内如同整个浸入邪气当中,夜斓仔细观察着渊宵的样子,唯恐有什么变故。
渊宵被他盯得有些局促,“我真的没事。”
夜斓这才发觉自己似乎靠得太近了些,略微拉开些距离。
这一动,眼角余光瞥见棺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那是?”
渊宵换了个易于观察的位置,只见棺底左右放着一大一小两个头骨,头骨前额扎着两根几乎完全没入的铁钉。
“固魂钉……”
夜斓问:“什么用处?”
渊宵解释道:“将三魂七魄困在身体中,身体死去亦不能离去,必须是人活着魂魄仍在时才有效用。”
“好狠毒的法子。”夜斓恍然大悟:“难道这里就是那个邪修修炼的地方?”
“有可能。”渊宵正要观察其他散落的头骨,耳边忽地吹过一阵凉风。
“谁?”
不知是哪个角落,忽而传来几声微弱的孩童哭声,夜斓正朝左边看去,莹石遽然熄灭,霎时眼前一片漆黑。
“怀枫!”夜斓下意识去牵身边人的手,温热的掌心让他稍微放宽了心。
才安心一瞬,下一刻便像沉入了水中,冰冷刺骨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涌来。
目不能视,身体悬浮,释放的灵力像投入深井的碎石,只荡起一圈圈小小余波。夜斓飞速思索着脱困之法,蓦地被黑暗中的一股巨力震得手臂发麻。
他死死抓着渊宵的手,一丝一毫都不肯松开。
正要全力爆发妖力,脚下一个踉跄,竟然踩到了实地,眼前也逐渐恢复清明。
第一时间看向身旁的渊宵,他仍是一脸默然,仿佛方才未曾经历过怪事。
“你怎么样?”
渊宵摇头,夜斓依旧不放心,抬手探他气海,并无邪气侵染痕迹。
刚想说话,渊宵突然道:“你看那边。”
夜斓转身一望,他们正处在一处空荡的空间中,四周皆是惨白色。
片刻后,空间变出一座宅院,看模样和他们进来的这里只有细微差别。
一对年轻男女和一个小姑娘从马车上下来,牵着手迈过门槛,仆人们早在旁边等候,接了他们往高堂而去。
夜斓召唤出一根长针朝人群刺去,叶针穿过人影,飞到虚空中消失不见。
眼前的场景不受影响的继续着,一大家子人带着各自的孩子落座,觥筹交错,一派热闹情景。
听不见任何声音,夜斓和渊宵只能凭着人们的神情猜测,这应该是一场家族聚会。
吃完饭的小女孩百无聊赖,得到年轻女子首肯后溜到了后院玩。
环境随着小女孩的离开而转变,她蹦蹦跳跳地到荷花池边喂鲤鱼,突然被草丛中蹦出的蟾蜍吓得摔倒在地。
不远处的仆役正在赶来,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个小男孩,一把抓住蟾蜍后默默离开了。
仆从把哭泣的她抱回主厅,幻景忽而停住,尽数散成飞灰。
须臾,灰烬飘扬飞舞,重又汇聚成另一副情景。
年轻女子领着小女孩进了一座两层高的书楼,女子在其中翻翻找找,小女孩穿梭在高大书架间,陡然发现一个小男孩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聚精会神地捧着书看。
小女孩说了什么,小男孩用相当冷淡的表情回了一句,接着继续埋头看书。
画面定格,场景再度变幻,长大一些的女孩再次下了马车进入宅中,这次她的身边不再有那对年轻男女,老迈的嬷嬷领着她住进了后院。
在没人的时候,她躲进房间里偷偷擦着眼泪。
家宴时,宅中的其他小姐坐在一处嘻嘻哈哈,她在一旁局促不安。
更多的时候,她总是一人独坐屋中,看书、学女红,每日循规蹈矩,偶尔会翻出藏在床底的一个匣子。
匣子里面装着刻刀和一些玉料,她总是趁嬷嬷不在时,在玉上雕雕画画。
往后的宴会,她不再试着融入其中。
他人推杯换盏,她默然退席,偏巧总能撞上和她一般离开的少年。
少年寡言少语,每回他们只是互望对方一眼,行礼后各自离去。
次数多了,不知从何时起,再次撞见能换得相视一笑。
此幕落下,转成喜烛鸾帐,朱颜红妆。
一对新人在宾客簇拥下三拜九叩,佳偶礼成。
芙蓉帐暖,琴瑟和鸣,欢喜难述。
红帐翻飞,氤氲缱绻转瞬化成流沙。
婚后的她搬离了小院,住进了宅中独户的庭院,与夫君度过了一段相当长的平静岁月。
夫君虽不善言辞,却足够敦厚体贴,她再不会暗自垂泪。
时光荏苒,她再逢喜事,结成珠胎,十月后平顺产下一子。
眼瞧孩儿从呱呱坠地到牙牙学语,再到摇头晃脑吟诵论语,她本以为今生皆会这般平风静浪,却无意间撞破怪事。
不知从何时起,往日总是埋头书堆的夫君变成早出晚归,衣袍上也总沾着些斑驳污渍,她无从探问,索性悄悄跟去,看见他走进后山一处山洞中。
她走近后在洞口张望,却不知被何所惊,吓得急急回到家中。
而后她夜夜不成眠,望着身边之人心有余悸,多次追问也只换来夫君的沉默不语。
愁绪再次爬上她的眉目,每日醒来,院中花坛里总会发现一团血肉模糊的污物。
她嘱咐仆从悄悄丢弃,对宅中议论视而不见,暗自哭过几次后,待夫君更胜往日。
幼子长绕膝下,她又贤惠良善,夫君似乎渐渐恢复如初。
怪事不再有,她也重唤笑颜,一家三口归于和睦,好一幕美满场景。
第17章
空间内倏地劈下几道闪电,定格的美景瞬间崩碎,变成黑沉的天幕。
乌云低垂,不见日月,无人走动的大宅笼罩在阴云下,显得有些空寂可怖。
她从睡梦中惊醒,艰难地从榻上爬起来,踉跄走到门前,却因为脱力又跌坐在地。
无论怎样呼喊,皆无人应答。
她听到了什么声音,脸色刹那惨白。
顾不上体面与矜持,她奋力朝院中手脚并用爬去,在假山后看到了自己夫君和年幼的孩子。
朝夕相对的熟悉面孔,如今变得狰狞又陌生。
年轻男人双目血红,灰白色的脸皮下隐隐有墨色线迹浮动。
他像来自地狱的恶鬼,青色长袍完全被血染红,一手执锤,一手执钉,目标正是地上躺着的、捆得动弹不得的幼子。
懵懂的孩子无辜地睁着眼,涕泪流了满脸,依旧唤不回至亲的分毫同情心。
她哭嚎着,更加用力地朝那个方向爬过去,年轻男人只淡淡看了她一眼,铁钉对准了稚儿的额头,毫不犹豫地砸了进去!
刹时,方才沉寂无声的空间中遽然响起一声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喑哑尖利的嘶喊刺得人心绪震荡,强烈的愤恨、怨怼、哀戚扑涌而来,连少有波动的渊宵也忍不住拧起了眉头。
夜斓被影响得更深一些,只觉得心中仿佛被活生生剜去一块血肉,不禁捂住胸口,满脸的怆然神色。
渊宵见他样子不对,当机立断抓起他的手十指相对,默念清心咒。
月白色的咒印围绕夜斓周身旋转,略微驱散了浓郁的鬼气,只片刻他就缓和了许多,从那股喘不上气的痛苦中挣脱出来。
渊宵没有放开夜斓的手,知道他好转了些,示意他继续看眼前幻境。
女子撕心裂肺的哀鸣好似啼血,她用尽全身气力往前爬着,顾不上手脚磨伤衣裙脏污,眼睁睁看着铁钉随着男人的动作一寸寸没入稚子的头颅。
鲜血流了满脸,幼小的孩子呜咽的哭声渐渐变得微弱,四肢的抽搐也慢慢歇止。
女子再也喊不出任何声音,她双眼流出血泪,像被抽走了支架的木偶,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男人轻柔地抚摸着死去孩子面目扭曲的脸,接着手起刀落,将他的四肢和头颅完全地切下,再把头颅捧起来,眼神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看了好一会,他再次站起身,从容闲散地朝女子一步步走来。
女子死死盯着他,看他举起铁锤,撕裂坏掉的喉咙只能发出空哑的怪音。
一下,两下,三下。
空间剧烈地震荡起来,视野里一片血红,爆发的浓黑怨气源源不竭地喷涌而出,眨眼功夫吞没了他们。
渊宵眼疾手快从灵囊里取出驱鬼符咒,圈出一小片区域让他们有了片刻喘息之机,夜斓也以手结印,凝出护胄结界。
硬扛了须臾,黑气徐徐退去,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破碎骨殖的地洞中。
夜斓第一时间问渊宵:“可有不适?”
渊宵看着眼他略有些苍白的脸,摇摇头:“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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