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渊宵与他对视,不发一言。
黄衣青年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兀自说道:“那时我以为你去去便回,转眼已有三百多年……如今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渊宵眉峰微动,依旧不答,暗自捏紧手中剑。
明明早已闭气,仍然觉得浓香漫天侵袭而来,思绪愈发混沌。
先时缠斗已用去两张缚仙符,正思忖是否要用在他身上时,青年抬手随意撩开被风吹乱的发丝,眼睛一瞬不移地注视着渊宵。
渊宵蓦地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若是往日,青年靠近的时候他应当已拉开距离以免近身,为何现下迟迟不动?
是因为这毫无恶意的妖气?还是这沁人肺腑的馥郁?
清明的心神在缓缓崩解,他甚至找不到源头。
黄衣青年察觉到他的异样,往前再迈了半步,距离已在咫尺。
“你怎么了?”
浓郁的芳馨像给了渊宵一闷棍,他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心中默念清净咒,妄图从混沌中寻回片刻清醒。
青年错愕须臾,转而释然道:“是我心急了,如今你并不认识我。”
他并未再次接近,温声道:“我并无戕害之意,你无需如此提防。”
此时的渊宵正勉力抵御着思绪的浑浊迷离,未曾仔细听他说了什么,心中默念着:“清心静神,万念归一,涤乱诸邪,伏照灵台……”
他五岁入山,二十年间恪守初心,本以为早已修得清静不会轻易为凡俗所动,谁知如今却轻易被妖邪扰神,迟迟脱离不得。
若眼前的妖物此刻要取他性命,他也无多少对抗之力。
从来心向大道,岂能甘心折在此处。
渊宵不着痕迹地调整吐息坚定心念,得了瞬息清朗。
此时脑中陡然炸响一道亦男亦女的怪异声音:“所谓清心寡欲,不过尔尔……”
渊宵一惊,终于意识到方才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黄衣青年见渊宵眼中陡然涌现杀意,反倒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想要触碰。
渊宵已顾不上他,就地打坐运气,与侵入思绪的妖物抢夺主动权。
意念之争极耗心神,渊宵连续劳顿,尚未恢复三分,此刻便有些支撑不住。
冷汗不断浸出,脸色愈发苍白,反衬得眉间朱砂鲜红似血。
青年见他周身浮出一层罡气,知道他正在运功,旋即收了动作以免搅扰,顺势跪坐到渊宵身边,时刻关注。
望着他眉间隐现的黑气,青年伸手隔空牵引一缕,触得竟是怨煞邪念凝化而成。
此刻渊宵低头闭眼,杂念纷繁如有数百人同时耳语,其中不时夹杂那妖物的诡异声音,激荡振奋,似要爆体而出。
当前是他意念最为薄弱之时,一时不查,不慎又吸入了一大口香气。
咬紧牙关再度闭气,紧绷的神智却突然断裂破碎,如沉入深井,缓缓坠落无底虚空。
有灼热的火练在勾缠他的指尖,五感缓缓消散,但清冽又浓重的芳香却更加明晰。
怪异的声音在耳旁飘忽环绕,蛊惑他去抓住眼前能触碰之物。
——去啊……快去啊……遵从自己……
——守什么清规……奉什么道德……
——你不想尝尝……滋味吗……
——清修有什么好……放纵才是真的快活……
——欲也是道……不知欲……如何得道……
一派胡言!
渊宵紧抿的唇中溢出半声痛苦之音,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但甜腥的血味只给了他片刻的清醒,再一睁眼,墨色瞳仁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燎原黑焰。
青年见他周身黑雾萦绕,忙释出妖力相助。
初时并无变化,半炷香后莹绿灵力终于把附着体表的黑气全数吸取。
灵力幻成珠,将那股怨力完全困住,青年将珠子托在掌心端详,知晓这团不详的污黑并不能随意化去。
他看得仔细,却忽略了一旁的渊宵。
蓦地被擒住手腕,青年微怔,渊宵已乘势贴近过来。
渊宵埋首在他脖颈处,温热鼻息吹在表里,昵在惑人芬芳中。
青年睁大凤眸,神色有些混乱。
“你……你怎么了。”
渊宵没有回答,忽而倾身压他倒进了白色花从中。
肢体紧密相贴,青年趁机查探了渊宵气海要处,并没有找到怨气残留。
略略放心,而渊宵这边迅速揭开眼前轻衫,意图昭然。
青年微微怔愣,却并未推拒,撩起一角的衣袍下,是月辉映照泛着浅光的肌理。
如雪,如梅,如水。
——停下。
有谁在制止,但声音微弱,无法撼动另一种强烈意念。
似有羽纱拂面,飞舞撩拨,跌跌撞撞闯入软玉温乡。
青年扬起修长脖颈,红湿眼角坠下一滴残泪。
丹液滴落雪白重瓣,染出缱绻丽色。
花叶随风摇曳起伏,绵绵多姿。
渊宵的眉心朱砂陡然破碎,裂成一道红痕。
颠转翻覆,不知时日几何。
直至蟾光幽微,穹夜露白,远远近近,隐约有木鱼轻响。
耳畔响起低语,呢喃熟稔万分的清净咒术。
清心静神,万念归一……
气走中极,急冲关元,直取膻中……
过紫宫,去天突,上百会……
渊宵无意识运转功法,脑中陡然炸响几声尖锐啸叫,有什么东西忽而脱体而去,顿感身心畅快,好似刮除了跗骨陈疮。
几滴黑血从食指的伤口中流出,沾污了掌心的一段雪色。
迷蒙恍惚被一击震碎,黑夜中清明乍现。
乾元一炁,蕴归九天;先天地生,太极游仙……
咒诀仍在轻念,神智终是徐徐恢复。
近在咫尺的浓洌仿佛渗透进四肢百骸,麻痒顺着脊背攀爬,气海中一片炙热。
渊宵才夺回五感便被从未体会过的焦灼击中,顷刻如洪水冲提,一溃千里。
如登云端,如溺云海。
尚且来不及细想,意识遽然再坠深渊……
第3章
悠悠青山,浅溪潺潺。
深谷中野花肆意绽放,彩蝶野蜂翩飞,鸟兽虫鸣,一派自然。
双生巨树下有一处雅致小院,竹篱圈围四周,几间小屋皆用青竹搭建而成,风雅明净。
正中的竹屋内,夜斓半靠在榻旁,静静望着沉睡的渊宵。
睡梦中褪去了冰冷神情让他多了几分人气,一派金相玉质的好面貌。
夜斓唇角噙笑,指尖小心描摹他轮廓,最后停在眉间红痕上轻抚。
屋外响起一声轻咳,夜斓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轻手轻脚出去了。
一个与他差不多身形的紫衣男子慵懒地靠在竹栏上,长发随意用丝绦系了个低髻,抬眼一看便逗趣道:“瞧你这依依不舍的模样。”
夜斓道:“又来说笑。”
“昨夜真是闹腾够久的,若不是我半途替你们张了结界,这幕天席地,能扰得谷中众灵都前去围观。”
夜斓毫不局促:“那真是多谢我的好昭汐了。”
昭汐随意摆摆手,再打趣:“怎么突然开了窍?烛玉跟着你那么长时日也不见你动念,莫不是屋里那位极其俊秀,惹你动心?”
见他扯远了,夜斓摇头道:“是他回来了。”
“方怀枫?”
昭汐满脸错愕,全然不信:“里边不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道士,怎么会是方怀枫?”
夜斓笃定:“我能确定是他。”
昭汐仍是不解:“他离谷已有三百年,回来的并非仙身,倒是个肉体凡胎,你靠什么认出的,相貌?”
夜斓坐到昭汐身边,缓缓道:“自然不是。那时我不过初有灵身尚且蒙昧,时常得他灵力滋养,因此能够辨认。况且他能自行穿过阵法进入谷中,已足够证明。”
“好吧。”昭汐耸耸肩,“你说是便是,反正这谷中也只有你认得出来。”
“不过——”昭汐话锋一转,“你别因此便欢喜过头。先不论他转世为人寿数短暂,瞧他装扮应是当世几大修仙门派中的弟子,素来以降妖除魔为己任,与我们算得上是天敌,骤然闯入谷中,实在可疑。”
夜斓思索片刻,回道:“当时确有可疑之处。”
“入定修炼时我隐约觉察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邪气,本想待它下一步动作,岂料突然消失,而后怀枫便出现了。”
“邪气?”昭汐眼珠转了转,“呃……”
夜斓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的不寻常,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昭汐干笑了两声,犹犹豫豫开始解释:“嗯……就是,你可曾记得我之前说过岛上来了个修士,就在古树林那边。”
夜斓点头:“记得,离烛玉的洞府很近。”
昭汐抓了绺头发往手指上绕:“那修士吧……嗯……我有一日撞见他抓凡人吸食精血修炼,进境了得。”
夜斓一惊:“这种邪修秘术有违天道,你为何不早说?”
昭汐迟疑:“我看烛玉也没什么反应,应该是他默许的吧。而且你知道我的,好奇心有那么一点点重,我就……就小小地尝试了一番……”
夜斓秀眉微拧,责道:“你怎么如此糊涂。修行一事容不得半分急躁,更不可逆天胡为,我和你说过那么多次,想来你从未记在心中。我瞧你常去凡人城镇游玩,与人应是十分亲近,岂能如此行事?”
昭汐讪笑,一脸懊悔,“我也知道这事做得不好,可我没有害他们性命,只是每个人吸了一小口。”
昭汐伸出两指比了比,“真的,就这么一小口,之后就送他们走了。我保证,他们醒来只会感觉有一点晕乎乎的,为了补偿,我还留了些灵果给他们。”
虽知道他并非心思邪恶,夜斓仍叹了口气。
“不要再有下一次了,好吗。”
听夜斓语气缓和些,昭汐眉目舒展,恢复开朗模样:“放心好了,再无下回。你没试过所以不知道,那滋味实在恶心,浑浊之气极重。”
夜斓无奈摇头:“人食五谷杂粮,飞禽走兽皆能入口,你我花草成灵而来,本就秉性不合,何苦屈从好奇之心。”
昭汐撇撇嘴:“哎,修行果然没有舒坦的捷径可走,我还是慢慢修炼吧。”
夜斓颔首:“这也能说通为何怀枫会到岛上来。我猜测应该是他们寻找这邪修,误打误撞与我相遇。昨日他也的确被邪气所缠,好在我已尽数收走,只是不知是否还有遗留。”
说着夜斓取出一颗灵珠,那团怨邪之气在珠内飘忽移动,似乎想破珠而出。
昭汐接过来用妖力一探,一触及那冰凉怨毒之力就被激得将珠子扔回给夜斓。
“什么玩意!这东西也太恶心了。”
夜斓再往上面加了一道禁锢,“最麻烦的是,它一旦形成便难以消散,或许只有至清之地才能将它净化。”
“寒玉潭也不行吗?”
夜斓将灵珠收入袖中,“姑且试试。说起至清之地,当属瑶清宫的清冥涧。”
昭汐逗趣道:“我也没见你出谷呀,怎么什么都知道。”
夜斓笑回:“那你常常出谷,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昭汐假意咳了咳:“我是出去游玩,又不是去求经,不知道也不奇怪啊。”
“是是是。”
昭汐忙扯到别的话茬去:“对了,昨夜我弄好结界后在古树林中遇着几个迷路的道士,看打扮和里头那位是一起的。”
夜斓问:“然后呢?”
昭汐道:“当然是顺手把他们都送出去了。你说这岛上的迷雾结界是不是不顶用了,怎么最近这么多外人闯入。”
夜斓略略沉吟:“这倒提醒我了。待我去翻阅怀枫留下的阵书,择日加固一番,还有烛玉那边,我必须去一趟。”
昭汐点头,转问:“我还是想不明白,你说这方怀枫回来便回来,你怎么就和他幕天席地的……对他来说,你们不是刚认识么?他算什么道士?”
夜斓笑了笑:“也许是我当时正在修炼,释了太多灵力出来,他难以抵挡,我便帮他纾解。”
昭汐一脸不信:“有那么多法子,何须你亲自来。从前我就觉得你对方怀枫不一般,你却总是否认,如今我看你怎么说。”
夜斓垂眸,“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你就嘴硬吧。”昭汐又问:“这位方怀枫的转世,你打算怎么办?”
“能再相逢,我已是万分喜悦,还未想过往后。”
昭汐伸手在夜斓眉心轻轻戳点,“我瞧你是高兴过头。从前你说要出去寻他,我便想问你了,转世的他不过肉体凡胎,短短数十载寿命,若能修成大道得个仙身便也罢了,若是修不成,难道你要去地府拘他魂魄?”
夜斓坚定道:“我信他定有所成。”
“可你不觉得奇怪吗?方怀枫是地仙,当时离千年飞升一步之差,就算未过天劫陨落了,转世重修应有半仙之体,我瞧他一副凡躯,功力衰微,根本不像啊。”
“可能离岛后经历了出乎预料之事。如今的他没有宿世记忆,我也无从得知了。现在他既然回来了,我定要守护左右,助他成事。”
“好吧。”昭汐起身,道:“我只是怕你色、令、智、昏。时候不早了,我要去濯州城里玩玩了。”
2/44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