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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斓早已习惯:“去吧,记得留意邪气踪迹。”
昭汐摆摆手,化成一团光点飘然飞远。
夜斓悄悄推门入内,见渊宵仍在榻上沉睡,全无苏醒迹象。
掐断一根发丝幻作一缕翠绿丝绦绕在他腕上,夜斓再回头看了他一眼,推门向谷外走去。
第4章
出了云心谷,途经漫山花海,成片的野花次第盛放,如入雪景。
夜斓不禁莞尔,脚步轻快地踏过山丘,一路穿越古树林到达深处。
方至山坳间,一个玄衣青年先迎了出来,一见他来,顿时笑逐颜开,本有些冷峻的眉目也变得柔和起来。
“夜斓,你怎么来了?”
夜斓温和一笑:“有些时日未见,来看你修炼得如何。”
玄衣青年笑道:“与往常无异,还是寻不到突破之法。走,我们去里面聊。”
夜斓点头,随他进了经天洞中。
洞内颇为开阔,石桌石椅石榻一应俱全,不过看得出主人不甚在意,一切皆是随意摆放。
夜斓依言坐下,青年不知从何处拿来一个锦盒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去洞天丹阁偶得的修为灵药,服下可助提升功力。”
夜斓瞧那丹药外浮一层充盈灵气,明白是极好的东西,推拒道:“这样的好东西与其给我,不如你自己服用。方才不是还说修为进境受阻,说不定它能襄助一二。”
青年摇头:“本来就是为你取的,还想改天给你送去,现下好了,可以亲自给你。”
夜斓柔声推辞:“我不能收。”
青年脸色霎时如严霜过境,失落溢于言表:“你总不愿接受我的好意,我只是想对你好些,不行吗?”
夜斓温言道:“我并非总是推拒,只是此物于我而言确实无甚大用。谷内灵气充裕,对修行增益极大,有它或者没有它并无区别,但对你就大有不同。你辛苦寻来,何必糟蹋在我这。”
青年消沉道:“我知道这东西对你而言不是什么珍贵的物事,只是我一份心意罢了。我修为低微,不配与你结成同修,送些零碎玩意讨你开心也不行吗?”
夜斓浅叹一声,轻轻拍了拍青年的头:“烛玉,我已说过多次,不与你同修并非因为你功法低于我,而是我从前便视你作亲人,无心如此。”
烛玉满脸颓丧,静默片刻后道:“我们并不是凡人,为什么要在乎这些繁文缛节?无论你将我看作什么,我都想一直陪着你……当初若不是你搭救,我早与父母兄弟一同被害,就算你要我做炉鼎,我也是愿意的。”
一谈及此事,他们总不投机,因而夜斓与他渐渐有些疏离,想如此断了他的念想,但冷置再久,今日一见,仍无改观。
烛玉心性纯粹,又是自己一手救助长成,夜斓不忍过于苛待,更不能多给他希冀,直言道:“我一直在等怀枫回来。”
“可他已经三百年未归,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夜斓隐去渊宵之事,正色道:“若他不归,待五百年功力初成我便会去尘世寻他,你可明白?”
放在桌下的拳头攥紧又放开,良久烛玉才沉声道:“我们不谈这个了吧。”
见他主动避开,夜斓稍释重负,忆及正事,试探问道:“近来可遇上了什么人?”
烛玉扯出个笑:“你指的是什么?”
“昭汐之前与我说起,岛上新来了位修士,似乎与你洞府邻近,我想既来了,合该认识一下。”
烛玉眉峰微动,答道:“的确有这样一个人,只是路过借地疗伤而已,前几日已离去了。”
夜斓半敛凤眸,“那是我来迟了。”
烛玉反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夜斓重新看向烛玉,慢慢吐出两字:“无事。”
嘴上说着,袖中捻指作咒,唤出一片灵芽,恰好贴附在烛玉的外袍下摆,与玄色混为一体。
夜斓神色不变,将桌上锦盒推去烛玉那边,言外有意道:“精进修为切不能急躁,此种灵丹少服一些,旁门左道更是触碰不得,稳筑根基,终有一日能突破关隘。”
烛玉温驯点头,又变花样一般拿出一个锦囊:“这里面是些稀奇好玩的东西,不是什么金贵物事,修炼无趣,权当给你解闷。”
看他卑微讨好,夜斓心中不忍,却只能冷淡回道:“我什么都不需要,你顾好自己便是。若我每回过来你都要送东西,往后我可不敢再来了。”
烛玉连忙道:“我马上收起来。”
夜斓笑了笑,本想与他再好生聊聊,此刻却觉得如坐针毡。
看烛玉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夜斓放缓语气:“我们各自修行,天劫亦是单独承受,我想要的是你安稳突破境界,而不是赠礼于我。”
烛玉听话点头,脸色看着好些了。
此行目的已了,夜斓又抚了抚他的发顶,“谷内还有些琐事,我临时起意来此,要回去了。”
烛玉挽留道:“这么快?再多待一会好不好。”
夜斓推道:“改日再来。”
知晓夜斓性情,烛玉不再劝解,一路将他送出洞外,又陪着一步步穿过古树林,最后停在山谷入口罅隙。
夜斓朝前走了几步,才回身道:“回去吧,记得我今日所言。”
烛玉频频颔首,专心致志地望着夜斓。
夜斓越过山谷结界,身影消失在狭长甬道中。
许久,烛玉才依依难舍的离去。
察觉到他气息走远,心内的歉疚才稍稍缓和。
谷中山石材质特殊,有阻隔灵力之效,怀枫曾利用此在谷内设下阵法结界,凡谷外众生不得入内,除非破去阵法,这也免去了烛玉多加纠缠。
既给不了期待,便只能狠心些,他们寿数久长,只期终有一日他能放下执念。
夜斓并未直接回去,而是一路向西,到了一处山坳尽头。
那里有一片依山的水潭,一半隐在山洞中。
水清潭深,依次显出层叠湛蓝。
从袖中拿出灵珠,夜斓再看了眼其中污黑的怨毒之力,手上一抛,将它朝潭中最深的地方扔去。
珠子没入水中,转瞬下沉不见。
夜斓在潭上又罩上一层结界,方才转身离去。
回到竹院外,想起怀枫在此,夜斓不自禁浅笑。
进屋一看,渊宵仍如他离去时那般沉沉睡着。
夜斓手指挪到他额上红痕处,突然觉得不太对。
初见时他额上分明是香疤大小的红点,为何现在变成了长痕?
夜斓抚他灵台探知功力,丹田气海空荡,竟如同普通人般一丝灵力也无。
在中丹田注入妖力,顺脉流转,片刻后散失难寻,好似被深渊吞噬。
夜斓收了力,再试依旧如此。
看渊宵睡颜平和,不像是重伤未愈的样子,可修道之人内海岂会如此空阔。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夜斓再次出门,朝着侧近高峰而去。
足下轻点,灵力带动他快速穿梭在山林间,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山顶。
这里因地势高耸多生落叶松与云杉,满目针叶林中一棵果树很是显眼。
那果树生在一块玉石上,根枝深深插入莹润石体中,葱茏枝丫舒展,叶片扁圆,缀着一颗颗枇杷大小的红色果实。
红果外缘覆着一层浅辉,一看便知汲取了天地精华,灵气十分充裕。
夜斓浮到半空,一连摘了十来个,再落到地上,抬手往玉石里注入功力。
石内光团摇曳飘动,方才被摘取的枝干上陡然生出小小花苞。
夜斓撤了力,又匆匆忙忙赶回竹居中。
取一粒红果撕开一道小口,充盈灵气自内而出,随着鲜红汁液泄涌。
夜斓将那汁水滴在渊宵唇上,一点点渗入。
再探灵台,虽也散去大半,虚虚地还剩下一些。
既然知道有用,他不厌其烦地施力,把那果中精华全数导出。
沉眠的人汲取有限,夜斓也不嫌繁琐,一点一滴等他慢慢吸纳。
待采来的都喂食完毕,渊宵三丹田内灵力渐渐流转。
夜斓放下心,感应到昭汐回了院中,抬头一看窗外红霞漫天,日已西斜。
昭汐将木门推开小缝,露了个头出来,示意夜斓出去。
到了一旁的竹亭里,昭汐挥袖唤出个食盒,里边摆着一水的精致糕饼。
“尝尝,我凑热闹买的,很好吃的。”
夜斓随手捏了块荷花酥,表壳酥脆,入口清淡绵软,很是清爽。
这些凡俗食物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作用,尝个味罢了,于是依次挑了不同的一一试过。
昭汐问道:“怎么样?好吃吧。”
“的确不错。”
得到肯定,昭汐一脸自得,“我选的可都是好东西。”
夜斓一笑,问道:“这趟出去可遇上什么异常?”
昭汐摇头:“什么都没有。倒是你,见过烛玉了?是不是又缠了好久?”
“他还是老样子。”夜斓无奈,“虽然他说那个修士已经离开,但谈起的时候,表现有些奇怪,我便放了一缕灵识在那,若与邪气接触定能感知。”
昭汐一副漫不经心,“嗯,反正谷内的阵法厉害得很,岛上那个可比不得,我谅他也闯不进来。”
“再厉害也不能大意。同是修行之妖,本不应干涉他人修炼的法门,但迷仙岛是怀枫亲自寻得,众灵皆依赖此地清气长成,容不得差池。”
昭汐坐正了一些,“我明白,以后一定多加留意。”
夜斓颔首,眼神飘到食盒里一个剔透的糍团儿上,忽道:“你说他会不会喜欢这些?”
“这我就不知道啦。”昭汐朝渊宵所在的竹屋瞄了一眼,“没醒?”
夜斓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功力全散了,我只好去摘了些琼果。”
昭汐睁大眼:“琼果那么好的东西,他一介凡躯能受得了吗?”
“他可是怀枫,自然与此地灵脉极其契合。”
昭汐没趣道:“随你咯,我仍是那句话,就算他是方怀枫,但转世许久,仍需留心。”
夜斓点头应允。
“哦还有这个。”昭汐从袖袋里掏出一方锦帕,里头包着一支玉兰白玉簪,“集市上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特别适合你。”
夜斓莞尔接过,随手挽了个发髻,“谢谢我的好昭汐。”
昭汐伸手轻拍他脸颊,“行了,去陪你的小道士吧,我去天雨洞啦。”
说着,悠闲地步出竹亭往外去了。
夜斓收起桌上的食盒,回屋继续守着渊宵。
这般静候不觉枯燥,转眼便明月中天,正是修炼最佳时刻。
夜斓关上房门,再加持一道结界后,朝馨雪海走去。
第5章
每日皆喂他些琼果,渊宵却仍未苏醒。
夜斓让昭汐跟着瞧了好几次,依旧无甚作用,免不得有些着急。
好在他虽气海空荡,脉向却是平稳,好像真的只是沉沉睡去,可哪有正常人一睡五日不醒?
除却修炼,夜斓几乎日日相伴寸步不离,唯恐错过他醒来之时。
转眼又过去两日,夜斓寻空隙翻找怀枫留下的书籍,找寻可有何处记载着疗愈之法,可惜一无所获。
倏忽已有十日,夜斓本有些灰心,动念是否要去别处觅些法子,忽然腕上灵环一亮,惊觉渊宵已清醒过来,急忙扔下书往竹屋去。
转瞬到了门前,推门一看,渊宵正从榻上坐起。
听到动静,渊宵侧头看来,视线相触,清冷淡漠。
夜斓转瞬已至榻前,脸上笑意难掩:“你终于醒了。”
渊宵神色未动,心念飞转。
骤醒下思绪尚有几分混沌,看到这黄衣青年才忆起前事种种。
眼前人分明是妖,为何留他性命?
那黑雾妖物去了何处?与他可有干系?师弟师侄安危如何……
疑问重重,一时不知从何厘清。
只淡淡问出三字:“……不杀我?”
他语气平静,因多日不曾言语声音略有喑哑。
夜斓怔了一瞬又恢复笑颜:“也是,那日不曾与你好好说话。”
忆及“那日”,渊宵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紧盯夜斓动作,时刻提防。
夜斓道:“不必如此戒备,我并无害你之心。”
一边说着,一边从桌上拿起一盏白瓷杯,往里面盛入清水。
“润润嗓子吧。”
渊宵垂眸一观,并不接下。
无奈,夜斓放下杯盏在桌前坐下,与他隔着一段距离。
“若我真要动手,何必留你到今日?只是往事说来话长。”
渊宵笃定道:“……我不认识你。”
“但我识得你。”夜斓不紧不慢道:“如你所见,我是妖。这里是云心谷,是你取的名字,或者说,曾经的你。”
渊宵不置可否,夜斓娓娓道来:“四百年前,地仙方怀枫途经迷仙岛,见此地山清水秀灵气充裕,便围谷而居在此修炼。其间偶然救得一株被野兽践踏几死的花苗,移栽于窗下。百年间,方怀枫用充沛灵力滋养,这株花苗成长茁壮,渐通人性。因不能言语,花苗心念能早日化形,常伴仙人身侧以报恩情。然而即将化形前夕,方怀枫突然离谷,本以为如往常般去去便回,却就此销声匿迹再不归还。花苗长成花妖,在谷中潜心修炼了三百年,想在五百年大成之时再去寻仙人下落。”
故事不长,置身事外之人更是无念无感。
渊宵听罢,淡漠道:“与我有何关系……”
“你便是方怀枫的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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