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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天色薄暮，圆月黯淡下落，夜斓才朝谷中走去。
回到院中，竹屋内被褥整齐，物件摆放有序，好似无人居住一般。
夜斓牵动灵识，探查到渊宵所处的方位，脚下轻快地追踪而去。
片刻，远远望见昨日的悬瀑下，一道青影正在练剑。
身姿挺拔，剑风飒沓，白虹如练。
夜斓驻足，渊宵似有所感，停下动作回身，淡漠一眼看来。
“我打扰到你了么？”
渊宵未言，只默默收剑。
“你继续，我回来未曾见到你，才出来寻的。”
但渊宵已无继续的打算。
他不喜欢有人在旁边，往日在门派中除却晨操，多是避在伴山崖中独修。
但他也没有埋怨的意思，毕竟身在妖谷，能得片刻自由已是难有。
夜斓不想惹他不快，见渊宵模样，非常识趣道：“不打扰你，我先走了。”
渊宵抬眼，看到的只是他的背影。
再次确认了四下结界，渊宵跃至瀑布下凸石处，打坐入定。
运转了几个周天，再睁眼时已是落霞虹绮，漫天红绯。
小妖灵的光团在结界外打转却进不来，像群聚的白日萤火。
渊宵收了阵法，见妖灵们聚集最多的一块平石上放着一方白帕，里面是五个通体火红的琼果。
渊宵四下张望，并无他人踪迹，不知道夜斓什么时候来过，又在什么时候离开了。
摘完琼果后，夜斓在结界外待了许久。
不远处的身影静默不动，他想起自己仍是花株的时候，也是这般候在窗下陪怀枫看书。
怀枫时常用灵力滋养他，偶尔会夸他生得灿烂，那时，他是很想回应的。
可他无法言语，只能努力绽放，除却随风摇曳散满院幽香也做不了别的什么。
待他修成化形，想和怀枫说话时，怀枫却再也没有回来。
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看完怀枫留下的满屋藏书，了解这世间种种，久到昭汐化形，他才突然意识到，怀枫也许不会再回来。
他不认为怀枫是故意如此，他想去寻找他的下落，可那时的他太弱小了，第一次离岛外出便险些成为虎妖的腹中餐。
仓皇逃回谷中时，若不是怀枫留下的阵法阻隔，或许他早已被吞吃殆尽。
也正是此事，让他决心发奋修炼，立下五百年天劫后入世的誓言。
三百年兜兜转转，怀枫的转世归来，他别无所求，只望能报答一二。
晚霞染天时，夜斓离去了。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才能守护好如今的怀枫，如同当年怀枫对他的关怀。
对此渊宵当然无从知道，他只是将白帕收入怀中，拿起琼果服下。
一只纸鹤悠然飞来，停在渊宵肩头。
散去其上灵力，渊宵展开密信。
读罢，纸上黑字忽而消散，只余一纸空白。
渊宵再次以血为墨，写下几行。
几折叠好纸鹤注入灵力，纸鹤恍如复活，振翅往来处飞去。
趁着天色尚明，渊宵仔细辨认好方位，朝另一边从未踏足过的密林中走去。
一路上树木林立矮草满地，毫无人迹，小妖灵的光团跟着他飞舞，时而有小松鼠倏地闪过。
密林广阔，渊宵探索一番后并未发现异常，看着时日及时折返。
往后几日，渊宵早出晚归，不曾与夜斓碰面。
唯有每日放置在结界外的琼果，佐证他曾来过。
渊宵总会收起那方妖力所化的白帕，甚至有一次突逢急雨，撤去结界时发觉其上多了一层屏障，免了他被雨水淋湿。
翌日，夜斓来到往常的地方，发现石上压着一张写了‘多谢’的符纸。
第7章
几日巡查，渊宵已将附近探寻一遍，并无所获。
如夜斓所言，谷中灵脉精纯，他遇上的只有尚未化形的一众妖灵和山野的花草虫兽。
悬瀑附近几乎被他踏遍，唯余西向林深，他还未走到尽头。
可惜白日不便前往，于是想趁着夜里夜斓修炼时再去探查。
在竹屋内候至月升，渊宵推门向西边山谷而去。
小妖灵们依旧聚集过来，与渊宵很是亲近，有它们的光亮在，倒省了莹石照路。
虽然山林树密不见月辉，但行走其间却并不觉得阴森可怖。
不知走了多久，空气中的潮气更重了些，不远处应有水源。
果不其然，不出一炷香功夫，眼前豁然是一处深潭。
潭色幽黑不知深浅，水面上飘着氤氲云气，更添神秘。
渊宵发觉此地灵气充裕甚于别处，靠近取出莹石一观，伸手并不能触及潭水，应有结界所隔。
好在此术并不难解，渊宵默念咒诀，原本拂面的云气减去不少，露出层叠的深绿潭色。
结界散去的时候，小妖灵们仿佛有所感，忽而尽数退走，散入来时的林中。
渊宵警戒地望着最深那片水面，清浅的波纹荡漾，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晚风吹来，莹石下潭面波光粼粼，四下忽地弥漫起一股寒意。
明月掩进乌云中，渊宵眉间红痕蓦地一痛，视野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尖锐的耳鸣声爆响，几乎是下一刻，他无法自控地坠入潭中，漫天的刺骨水液淹没过来。
正运转功力的夜斓忽地心上刺痛，连忙收了灵力，压下涌动的气血。
“不好。”
察觉是渊宵遇险，夜斓循着方位用最快的速度穿梭在山林间，疾如闪电般赶到寒玉潭前。
渊宵落下的位置仍荡着水纹，夜斓想也不想跳入潭中，很快便抓住了缓缓下沉的渊宵。
将人拉上岸，夜斓探了他几处气海，发现内里灵力乱涌，气息浅无。
夜斓从下丹田始，引导灵流归位。
所幸施救及时，片刻后他便气息平稳，灵力归一。
查探渊宵口鼻，确认他并未呛水，不知是否落水前他便觉得不妥而闭了气。
轻轻擦着渊宵脸上的水痕，夜斓发觉他眉间红痕散着丝缕黑气，转瞬又不见踪迹。
回望寒玉潭抛珠之处，夜斓闭目巡视，困着怨气的灵珠仍沉在潭底，然而其中怨毒之力并无半分消减。
扶起昏迷的渊宵，让他躺在自己膝上，夜斓一指点到红痕处，探查他的灵海。
须臾，他沉入一片圹埌云层，满目皆是白茫。
极目望去，满目虚空中有一座石塔，塔身被金光笼罩，塔顶有一颗璀璨的七彩宝珠。
夜斓神识漫游云中，逐渐接近石塔。
临近细看，宝珠本应更为夺目，却因其上缠着黑气所化的线绳，因而光芒衰微。
夜斓抬手，指上溢出一丝妖力。
似乎甚是相合，宝珠回应般更亮了些。
本想再细查，整个空间突然生出一股极强的力量，猝然而至，他无甚防备，一下子被震了出去。
夜斓猛地收手，平静后复探，已再寻不到那处灵海宝塔。
无奈之下，又朝寒玉潭下了三道禁制，带着渊宵回了竹居。
这一夜，夜斓寸步不离守着渊宵，可惜除却最初见到的黑气再无异状。
渊宵如同沉睡般，对一切浑无知觉。
第二日渊宵依旧不醒，夜斓喂他服下琼果后，将整个竹院覆上结界。
而后他离开谷中，到岛上各处阵法注灵加固。
其他方位无事，夜斓若有所思地看着东南角阵法上残留的法术痕迹，直到一声呼唤打断他的沉思。
回身一看，是烛玉。
“怎么到了这里却不来看我？”烛玉的语气中有一丝委屈，明明是成年男子的模样，却似小孩在讨要关切。
夜斓知道此地离烛**府很近，他的突然出现，让心中的某个猜测更加深一层。
“我来加固阵法，还没顾上。”
“哦。”烛玉失落的应了一声，夜斓凝视着他，正色道：“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我一定如实说。”
夜斓端详着他的神色，问道：“那修士，真的离开了吗？”
烛玉答得倒快：“自然是真的。”
夜斓没看出什么，沉默片刻道：“那便好。”
烛玉委屈道：“你不相信我？”
夜斓回道：“近来怪异的事情太多，多问一句罢了。”
烛玉试探道：“怎么了？”
“岛上有邪魔入侵，你小心一些。”
“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夜斓摇头：“暂时没有。”
“对了。”夜斓转道：“之前你说修炼受阻，我的确许久未与你比试功法，今日便试试吧。”
说是比试，并非招数实战，乃是妖力相接。
夜斓与烛玉相隔一尺盘腿对坐，各自起势运功。
两股灵力在半空交汇，此消彼长。
一炷香后，一齐收力。
夜斓含笑道：“进步不少。”
得了夸奖，烛玉十分高兴：“比你还是差得远。”
夜斓话里有话：“修炼急不得，徐徐图之吧。”
“嗯，你说的我都记得。”
“那便好。”
怕夜斓要离开，烛玉连忙道：“阵法既然加固好了，你去我那里坐一会吧。”
夜斓思索片刻，并未推拒，跟他沿着山路走向两山间的洞府。
坐下后，目光巡视一周，洞中陈设未变。
烛玉取来个玉瓶，倒了满杯递过来。
“今早刚采的露水，是你最喜爱的。”
“谢谢。”
夜斓接下满饮，入口清甜。
“你真的不用和我这么客气。”
夜斓瞥见角落里堆满的玉瓶，“你也不用对我这样好。”
烛玉神色郁郁：“自从向你表明心迹，你就一直想和我划清界限。”
夜斓坦白道：“我是怕你误会。”
“我说出来，不是希望你给我回应，只是想告诉你罢了。当初你救下我，教导我修炼化形，那时候我们多么亲近，可现在全变了。”
夜斓道：“我救你并不是为了报答。幼时你孱弱无法自保，我自然要看顾多一些，如今你已可以独当一面，不必事事围着我转。”
“我心甘情愿的。”
夜斓浅叹一声，抬手摸他的头，好似他年幼时那般。
“明知我不会回应，何苦守着。”
烛玉声音低落：“不用你回应，我只希望你不要疏远我。”
夜斓苦笑。
烛玉对他做的一切，他岂会不明白，只是他心不在此，更不想自己化作烛玉的劫数。
“那你答应我，不要对我有所欺瞒。”
见烛玉点头，夜斓正色道：“我再问你一遍，那修士是否仍在岛上？”
烛玉沉默良久，终于答了个“是”。
此言不出所料，夜斓再问：“濯州城失踪之人，是否和你有关系？”
既已承认，烛玉坦言：“人是他捉来的，我给他开路，他教我吸食精血之法。”
“他现在何处？”
“具体位置我不清楚，只叫我借这座山给他，我在山外笼罩气息，隐匿他的痕迹。”
夜斓微恼道：“你怎么能如此糊涂，收留来路不明的修士。”
烛玉答得很快：“我只是想快一点变强。”
夜斓一时语塞：“你可想过，他如此戕害凡人会引来修仙门派上岛诛妖？迷仙岛仰赖怀枫设下的迷障才能隐于尘世，数百年间众妖灵在此以潜心修炼，若有修仙门派集结冲关，再厉害的阵法也只能抵抗一时，岛上平静岂不是因他毁于一旦？”
烛玉顿时语塞，“我……我没想那么多。”
夜斓道：“若真想弥补，即刻带我去找他。”
“可……只是濯州城的几个凡人，不会闹出多大的动静吧。”
夜斓反问：“既如此，为何我并未离岛便知道濯州城之事？”
烛玉错愕：“难不成……已经有人闯入了？”
夜斓并未正面回答，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带我去找他。”
烛玉沉默须臾，终于下定了决心，“随我来。”
他们往洞府更深处走去，穿过一个又一个空旷山洞，温度随着深入不断降低。
路上，烛玉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我不知道他来自何处，大多时候他只显现出一团黑雾。我也没见过他几次真身，看打扮倒像个道士。他常在夜间出没，抓了人后给我几个，助我吸食部分精血，剩下的他去处理。”
夜斓突然想起渊宵灵海里缚着宝珠的黑色丝线，与这邪修的功法似乎很是相近。
还未深思，烛玉已停下脚步。
夜斓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处封着禁制的洞口，里面一片黢黑，什么都看不清。
烛玉以血解禁，率先踏入黑暗中。
一进入此地，便察觉其与方才的洞府大有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浅淡的腥味，奇怪的黑雾充斥洞中，因视野受阻，无法看到更远的地方。
此洞分支众多，连环相套，穿过一个个大小各异的洞后，夜斓发现他们仿佛又绕回了原地。
夜斓压低嗓音问烛玉：“你没来过？”
“没有。他行事孤僻又多疑，一开始便说过互不干涉。”
夜斓幻出一根绿枝随手一抛，如绳索般分别探入眼前的几个洞口。
片刻后绿枝皆从他们身后回来，夜斓顿时明白此处应有幻阵，转而查看两边岩壁。
“找找附近是否有奇怪的痕迹。”
四下查探，果然在拨开一小团黑雾后，在角落的位置发现了一处黑纹图案，与洞壁几乎混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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