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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玉哂笑:“说来说去都是修炼。”
“不说修炼说什么?你我化形不易,若是不求得道,何苦费那功夫,就当无知无觉的草木花鸟,寿数尽了就去重新投胎转世。”
烛玉顿时无言,只道:“无论与你聊什么,最后你都只说让我好好修炼。”
“五百年天劫未至,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除了修行还有什么?”
“过了天劫又怎样?到最后依旧孤身一人,有什么意思?”
夜斓道:“我从未反对你寻求同修。”
烛玉神色郁郁:“可你明知我只想与你在一起。”
“那今日我便说得更清楚些。”
烛玉一脸自嘲,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无非是拒绝。”
夜斓心知此事不能含糊其辞,索性说个明白:“我不选你,与怀枫无关。屡次回绝你的好意是不想你误会,对你冷淡是不想你有所希冀。你想要的我给不了,现在给不了,以后也给不了。”
烛玉讪笑道:“我不可以,他可以,对吗?”
夜斓又重复一次:“与他无关。”
烛玉有些激动:“你要我如何相信?你今日那样护着他,不惜与我动手!”
“你不愿接受,因此不愿信我的话,但我仍是那句,无论他在与不在,你我都不可能。”
夜斓说得笃定,烛玉看他眸色坚定,暗自捏紧了拳头,良久才声音低沉的回:“你说是便是吧。”
夜斓默默放缓了语调,“我不想你们起冲突。怀枫于我有恩,而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自然也不希望你出什么事。”
见烛玉耷拉着头的,夜斓拍了拍他的肩:“现下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快些恢复功力。往后不要再急于求成与邪魔为伍,做伤天害理的事。”
忆及洞内情景,烛玉道:“我不知道他手段如此……”
夜斓一针见血点破:“你没想到他会如此残忍,但你想过,也明白那些人落到他手中是活不下去的。”
烛玉咬了咬嘴唇,算是默认了。
“你早已将仇人手刃,如今这些被害之人分明与你无冤无仇。”
烛玉回道:“可那些凡人不也是随意的杀害山兽,豢养猪羊用作吃食,也有妖族必须食人才能存活,这算不算是伤害天理?”
“那我问你,你们狼族以兔为食,你为何不曾捕猎阿彩一族,也不会对岛上的生灵下手,而总是费功夫去岛外寻找其他食物?说到底,有些是天道使然,有些是个人抉择。你不能违抗天性,但可以有选择。况且就算必须食人,果腹无错,却不能虐杀。”
烛玉垂头不语,夜斓继续道:“修炼一事途径万千,但以戕害他人为法的,哪个不遭诛灭?进境缓慢又如何,我只希望你能顺利渡劫,安然存世,这也是你往生的亲族最想看到的。”
他说得真切,烛玉沉默良久,终是开口:“我……知错了。”
夜斓摸摸他的头,像他仍在幼时那般,“好好养伤修炼,慢一些也没关系,时间多的是。我送来的琼果要及时服用,放久了会灵气散溢。”
“我听你的。”烛玉拿起桌上的琼果,当着他的面囫囵吃了。
“这几日先别急着突破修行,多休息。今日我还要去修炼,先走了。”
烛玉送他到洞口,夜斓颔首,转身走入深林夜色中。
烛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什么。
夜斓回身,烛玉却只是微笑,并不言语。
待走出一段距离,夜斓再次回头,此时已看不到烛玉身影。
指尖蓦地燃起一缕碧色火苗,隐约缠绕着丝缕黑色雾气。
夜斓看着这不祥的黑雾,有一种预见成真的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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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已不用净化邪阵,夜斓陪着渊宵查看洞中阵法后,渊宵回到悬瀑修炼,夜斓到了一处深山密洞中,在璀璨的矿壁上取下几块成色不错的收入囊内,随后去见昭汐。
一切准备妥当后,夜斓来到悬瀑下,隔着结界等渊宵。
小妖灵的光团聚集过来,夜斓顺便跟它们玩了玩。
等渊宵收力,看到的便是夜斓像团球一般将妖灵们揉到一起,汇聚成一个五彩斑斓的大光团,然后放在掌心旋转。
一感应到结界收束,球团从夜斓手里飞出,径直朝着渊宵就扑了上去。
它们往常就喜欢粘在渊宵身边,渊宵知道它们并无恶意,正想着如何接下才不会伤了这堆小妖灵,谁料球团一沾到衣襟便如水泡破开忽而碎裂,视线内瞬间皆是光团。
夜斓忍着笑将它们都赶开了,几步掠到渊宵眼前。
“今天的。”
渊宵接了琼果掩袖服下,“多谢。”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夜斓取出玉牌,只见上面笼罩着一层淡淡黑气。
“几日下来,它又变成了这样。”
只是匆匆几眼,夜斓便收好玉牌,“如此看来追查一事已不能拖延。”
渊宵不显山露水,静待夜斓下文。
“它的来历之前你已听我与昭汐说过,这邪修是濯州城失踪一事的罪魁祸首,又与你颇有渊源,若能早日查清他底细,说不定能找出一些应对之策。现下邪修受了重创,短时间应不会再出来兴风作浪,因此我想出谷走一趟。”
夜斓坦率问道:“你可愿与我一起?”
渊宵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在斟酌是否应该相信夜斓。
“烛玉呢?”
夜斓回道:“我知道你不放心他,毕竟他曾当过邪修的帮凶。其实我也忧心,怕他再次受到邪修蛊惑,但我并不能时刻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更无法向你保证他不会重蹈覆辙。我已拜托昭汐,在我离谷期间密切关注他的动向,若你依旧疑心,那便留在这里,我一人出谷。”
渊宵缄默看着夜斓,脑中思绪飞转。
师门的回信中确实提到近日濯州城再无异常失踪之事,谷中他巡视过一遍,并未发现比夜斓道行更高深的妖类,而那天之后他再没有正面接触过那名邪修,也寻不到他踪迹……这玉牌,真会是夜斓所言的突破口么?
他神色不变,一脸凛若冰霜拒人千里的模样,叫人看不出真实心绪。
就在夜斓以为他会拒绝时,忽而听到了一声浅淡的嗯。
第11章
出谷前,夜斓换了着装。
一身余白色道袍,散落的长发挽成髻,完全是当朝最普通凡人的模样。
离岛的船只是夜斓幻化而成,他站在船头驱动,渊宵站在船尾。
一路全无阻碍地划开朦胧的水雾笔直朝前,很快便靠了岸。
因昭汐曾去过桑承郡,夜斓便开了阵法与渊宵一同传送过去,落点在一片深林当中。
好在不远处就是官道,夜斓拿着昭汐画的简要舆图找寻位置,奈何他鲜少外出,只能堪堪定下方位,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一头雾水。
一筹莫展之际,一旁沉默的渊宵开了口:“我来吧。”
夜斓忙把舆图递给他:“不好意思,我不认识路。”
渊宵并不在意,仔细观察四下,最后选定了朝右的大道。
“走那边。”
他在前引路,夜斓跟在身后,一前一后沿着官道旁的小径前行。
因为不熟悉,他们并没有用灵力赶路,而是不疾不徐地缓步行进。
烈日当空,时而有车马奔腾而过,间或途经几个搭着凉席的茶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喧嚷声渐近,三三两两的人聚集在城门口,挑着担的、背着篓的,男女老幼往来穿梭。
夜斓感叹道:“真热闹。”
渊宵抬头瞧了眼门楼上的“池安镇”三字,知道并未走错,踱步到人群队伍的末尾。
从灵囊里拿出一块木牌,渊宵看了看夜斓,低声说:“你没有路引。”
夜斓笑得眉眼弯弯:“我自有办法。”
眼看随队伍到了盘查的卡口,夜斓手上捏诀,施了个咒。
官兵们对渊宵的路引大略查看后放他们通行,全程无视了渊宵身旁的夜斓。
待踏入城中,眼前是四通八达的长街,道旁商铺林立,还有许多摆摊的小商贩,虽只是个小城镇却也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站在路口,夜斓四下左右看了一遍,“我们先去投宿?”
渊宵展开舆图看了一眼又收起来,显然上面并未标注得那么详细。
他冷着脸,唇微微抿着,好似在思索如何去。
因他寡语少言,往常下山后这种打听事宜都是其他师兄弟做的,如今他们都不在,夜斓又避世久居,需要他亲自探问才是。
正犹豫间,夜斓笑了笑,转头走到身旁卖花小摊,问那位年轻姑娘,“打扰一下,请问镇上的客栈怎么走?”
卖花姑娘落落大方的笑答:“两位公子是初来我们池安镇吧,若是盘缠充裕,悦景楼是极好的选择,若想节俭些,云来客栈也是不错的。”
夜斓直道:“那劳烦姑娘说下悦景楼如何去。”
渊宵偏头掂了掂灵囊里的荷包,那里有他下山时备的银钱。
瑶清宫讲究清修,对身外之物不甚在意,入世食宿皆从简,怕是付不起上好客栈的钱。
渊宵正要阻止他,夜斓那边却已和那姑娘聊上了。
简单几句,不仅问了路,还得知这姑娘是当地人,平素在家中帮阿姊卖胭脂,鲜花开了才出来摆几天摊子。
末了,姑娘殷勤道:“两位公子生得俊俏,我这有清晨刚摘的白奈,索性送你们两串。”
夜斓连连摆手:“你这么辛苦做生意,如何使得?我买些花吧。”说着指了好几种,“这些、这些都给我包起来,你算算价钱。”
姑娘也是个爽快人,手脚利落地选花包好递给夜斓:“一共十一文,给十文便是,多的算我送公子的。”
还好并非贵价,渊宵松了口气,正要解开荷包拿钱,那边夜斓也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鼓囊的锦囊。
渊宵看了眼那袋子,一声不吭抢先将铜板递给姑娘,夜斓愣了一瞬,乖乖把锦囊收了回去。
两人走在去客栈的路上,刚经过一座小桥,渊宵突然止住脚步,忍不住开口:“钱不多。”
夜斓忍俊不禁:“原来你在担心这个,没事,我有。”
说着又把那个锦囊掏出来,展开一瞧,里头全是中小锭大小的银两和碎银子。
渊宵眉头微皱,夜斓连忙解释:“放心,这不是偷来的,也不是变幻的假物。山中有矿脉,是我遣昭汐卖了换的钱,他常来凡人城镇,对这些十分熟悉。”
听他说完,渊宵恢复了淡漠神色,“……走吧。”
照着卖花姑娘指的路,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一座高楼前。
此楼地处闹市正中,主道畅行无阻,车马嘶鸣人来人往。
门前挂了两个缀着流苏的纱灯,匾额上书“悦景楼”三字,笔锋遒劲龙飞凤舞,门簪的雕花精细无比,比那些高门富户也不差上下。
见有客来,门前的小二热情地将他俩迎了进去。
前堂里站着个胖乎乎的和善男人,见人来便笑眯了眼睛:“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夜斓回了个笑:“给我们准备一间房。”
渊宵突然开口:“两间。”
掌柜的一怔,又问了一遍:“两位要不商量好再定?”
夜斓侧身凑到渊宵耳边,轻声道:“你一个人休息,我不需要。”
渊宵眉峰一动,没再说话。
夜斓接着道:“一间即可,最好是清静人少,视野不错的。”
掌柜笑着报价:“一晚四百文,请问客官住几日?”
夜斓拿了块中锭银子递过去,“离去之时未定,先存着,不够再说。”
掌柜的自是擅长察言观色,看他出手阔绰,眉开眼笑朝小二使眼色,恭维着领人去客房。
一路穿过好些雅间,听里头觥筹交错沸沸扬扬,好在经过中庭假山后安静了许多。
小二将他们带到了三楼僻静处的一间客房,只见里面陈设典雅,窗明几净,屏风后摆着一张雕花床。
夜斓推开窗,入目是一片青瓦屋舍,全无喧闹声。
小二在一旁说了些琐碎事项,两人静静听着,待他说完,夜斓忽问:“不知城中哪里的茶肆比较热闹?”
小二眼珠滴溜溜一转,“那定是云雾馆。出门沿左路直行,路口有个珍宝阁古玩店,拐进碧桐上街,芙蓉胭脂铺对面的那个就是,来往人多,一眼便能瞧见。”
“多谢。”
送走小二,渊宵仍立在桌前,也不坐下。
夜斓解释道:“昭汐说的,找线索得去人多的地方打听。不过赶了那么多路,你应是累了,可要先歇息片刻?”
渊宵淡道:“不用。”
夜斓并未再劝,“那我们走吧。”
出了客栈,循着小二指的路拐入另一条长街,前行半炷香功夫,果然见到了云雾馆,的确如小二所言,门前人来人往,大堂座无虚席。
夜斓多添了银钱去了二楼雅座,斜斜对着堂中乐台。
小厮动作麻利地上了茶和几碟干果点心,渊宵视若无睹,夜斓选了选,拿起一块圆圆的糕饼送进口中。
咬了半块,夜斓感叹一声好甜,再喝了一口茶,微苦中和了清甜,很是爽口。
渊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夜斓反倒问他:“不试试?”
渊宵摇头,眼神在精致的碟子上来回梭巡了一遍,又去看楼下乐台。
他们来得凑巧,正赶上这场讲书。
一位长须中年男人独坐桌后,醒木一拍,摇起手中折扇:“……话说那三百年前,宝霞县忽生了一嗜血妖怪,人称血阴无常,手段残忍至极,尤其喜爱吸食幼童血液,所到之处村落尽数屠灭,只余满地干瘪尸身。最初,一些民间修士自告奋勇纠集成群前去讨伐,倒叫那血阴无常吸食个干净。血阴无常得了修士功力,妖法大涨,愈发横行无忌。一时间宝霞县人人自危,举家脱逃者不在少数。官家知后大惊,亲自拜访各修仙门派,领了数千弟子前来剿杀。谁料血阴无常极擅诡秘隐匿之术,见势头不好便销声匿迹躲于暗处,时不时抓人吸食,两方对峙数月,折损了好些弟子,却是连那血阴无常底细都未曾摸清。经过如此磋磨,县内留存者几不敢出门,城镇凋敝冷清,全无往日繁华景象。正当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一位仙人忽而踏云前来。那日,只听悠远诵经声中,笼罩宝霞的阴云散去大半,满城香风吹过,空中散落片片纯白花瓣。灵仙站立云端,一挥袖便叫那妖孽无所遁形。血阴无常道行高深,虽被捉出却丝毫不慌,与灵仙相接斗法,真真一场惊天动地之争。碧天染成血红,数时不退,间闻轰天雷鸣之声,鱼虫鸟兽全数躲藏不出,一连七日,异象不绝。血阴无常召来妖虫,灵仙幻出万千长剑,将那虫群每一只皆削为两截;血阴无常刮起腥臭黑风,灵仙袖里生香,吹散妖风鬼雾;血阴无常降下猩红毒雨,灵仙捏诀成咒,全镇笼在炫目金光中不受丝毫侵染。血阴无常频频出招,灵仙一一应对,待到了第十日,半空陡然坠下一道黑影,原是那血阴无常不敌,终于败下阵来。众修仙子弟大喜过望,结阵将那血阴无常困住,只待诛灭。然此妖诡计多端,佯装被捉,实际循个时机再度脱逃。灵仙踏云追去,弟子随他前往,将血阴无常堵在珑山之上。生死关头,血阴无常奋力一搏,先时闯入的弟子魂飞魄散,成了血妖食粮。危急时候,灵仙解下腰间锦囊,祭出宝珠,霎时一朵巨大昙华从天而降,花叶作笼,将血阴无常锁进阵中。仙人守在花牢外九十九日不离,直至此妖化为一滩恶臭血水。至此宝霞县大害除去,众民欢腾。漫天红霞中遽然坠落阵阵香雨,仙人踏云而来,踏雨而去,再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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