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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不长,但说书人讲得抑扬顿挫,听来还算有趣。
此节讲罢,台下喝彩掌声不绝。
渊宵偏过头,见夜斓在走神,连点心都忘了吃,甚至新故事开场依旧在发呆。
良久,他忍不住问,“怎么了?”
难得听见渊宵主动询问,夜斓回过神来,笑了笑,“这个故事让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渊宵仔细回忆起方才听到的内容,不放过每一处细微,可惜并未发现什么奇特之处。
说起来不过是个常见的降妖故事,无非是出了厉害的伤人妖魔,仙人降服后又重得太平,听不出其中有何独特。
而后说书先生又讲了几个,台下时而叫好欢呼,夜斓听得心不在焉,随意挑着吃了些糕点。
眼瞧着场子完了,说书先生离台,小厮收拾桌椅准备下一场演出,夜斓忽道:“我想去打听一下。”
渊宵并无异议,随他一起下楼走向说书先生离去的后台。
门口站着个小厮,见有面生的外人,拦住他们道:“此乃伶人整备之处,二位客官烦请止步。”
夜斓停下脚步,颔首道:“我们可否与方才进去的说书先生见上一面?”
小厮朝他行礼:“原是找张先生的,客官稍候片刻,待我通传一声。”
说罢唤了另一位小厮守门,挑起帘子进了后院。
等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其间往来拿着各式家伙事的杂役,夜斓透过卷帘瞧那后院一片忙碌,和渊宵默默退到一边。
等这拨人走过,先前的小厮忽而出现。
恭敬行了礼,小厮道:“张先生请二位后院一坐。”
跟着小厮迈过门槛,入目是一片连廊,宽阔中庭摆着好些雕花木箱,或开或闭,里头是些表演行头。
夜斓收回目光,沿着七弯八拐的路进了另一处小院。
说书先生换了身日常的长袍,坐在院中的石桌前,见他们前来忙起身相迎。
之前隔得远,现在一瞧,这位张先生眉目很是和善,一把长须颇有些仙风道骨。
“敢问两位小友所为何事?”
夜斓行了个礼,道:“今日听先生说书,觉得第一个故事很是有趣,不知先生从何处听来的?”
张先生的视线在他二人间来回一遍:“原是为此,故事嘛……自然是从各处搜罗来的。”
他答得含糊,夜斓追问道:“烦请先生说得再清楚一些。”说着掏出一块银锭递上去。
这是昭汐教的法子,遇上拒绝或讲话隐晦的,用银钱开路。
张先生忙摆手,“小友误会了,我并非索要财物。这第一个故事源自播香镇,乃是当地有名的传说,我只是稍加修改罢了,别的也不甚清楚。”
“……播香镇……”夜斓缓缓重复一遍,又问:“那这播香镇在何处?”
张先生捻须答道:“便是我故事中说的,属夔凤郡宝霞县管辖,据此约一千六百里。”
“那先生可知道故事中的仙人是何姓名?”
张先生回忆片刻,摇头道:“当地人未曾提及,皆称他为灵月仙人,还修了座浮香观以作纪念,我曾去拜祭过一番。然而传说年代久远,语焉不详,也不知这仙人形貌是否无误。这便是我所知晓的全部了。”
“多谢告知。”夜斓又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牌,“先生见多识广,可识得这玉牌上的图案?”
张先生拿起端详,片刻后又放回夜斓手中:“小老儿对此不甚精通,只瞧得出此玉很像产自沽竹县的沽竹玉。”
这与昭汐之前打听到的所差无几,夜斓收好玉牌,再次道谢。
而后再将银锭推给他,“收下吧,权当作请先生喝茶。”
见夜斓说得诚心,说书先生只得收了。
第12章
入夜,街巷挑亮灯盏,照得明光满路。
夜市人群熙攘,往来买卖繁多甚是喧腾,直至亥时才渐渐收势,只有红楼南馆仍门庭如市。
夜斓趴在窗前看街角最后一间铺子打烊收灯,才不舍地关了窗户。
屋里灯盏点得亮,渊宵写写画画,沉默着研究了许久的路线。
“怎么样了?”夜斓走到他身边,在对面的椅子坐下,见渊宵已经画了好几页舆图,每页都圈画了好几处。
“我去过夔凤郡西都镇,可以联通传送阵法。”渊宵把最上面的那张朝夜斓的位置推了推,夜斓凑过去一看,朱笔勾了一条前往播香镇的路。
夜斓点点头:“听你的。”
而后渊宵将舆图和笔墨各自收好,夜斓托腮看着他一举一动,忽然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去播香镇么?”
渊宵对上夜斓的视线,欲言又止的,最后吐出几个字:“你想去。”
夜斓逗趣道:“可能是我的错觉呢,你不拦我?”
渊宵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头,缄默半晌后说:“夜深了,该休息了。”
夜斓笑得眼眉弯弯,也不戳穿他答不上的窘迫:“好,你休息。”
说去休息,渊宵站着不动,直直看着夜斓。
“去呀。”
渊宵仍是不动,夜斓这才反应过来,“好好好,你休息,我去外面。”
拉开窗户,夜斓飞快闪身出去,一个瞬移就到了客栈房顶。
确认他已离去,渊宵简要浣洗后除去外袍。
指尖有一簇灵力所成的小火苗,证实夜斓所去不远,仍在他可探知的范围。
渊宵闭目入定,决定稍作休整。
也许是床榻绵软,旅途劳累,不留神渊宵便沉入梦乡,待他陡然醒转,惊觉灵火已经微弱到无法显形。
急匆匆起身,渊宵不免心绪动荡。
自己岂能因相处过一段时日便掉以轻心,若夜斓在凡世城镇做出恶事,他定要……
要如何?
想不出答案令他更为焦躁,循着仅存的灵火流动踪迹翻窗而去,一路踩着屋脊点水而过,不惊动寂静夜里分毫。
越过数十处楼阁,眼见火苗复燃,抬眼一看不远处的高塔顶上飞舞着熠熠流萤。
夜斓好玩一般牵动着虫儿振翅,突然察觉到渊宵声息,偏头看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渊宵几步到他身边,调整气息,压下急急赶来的轻喘。
虽佯装平静,夜斓却一眼瞧见他腮边落的几根凌乱发丝,做了个凄然神情:“原来你对我如此疑心,我好难过啊。”
如此单刀直入,渊宵措手不及,遮掩地轻咳了一声:“没有。”
夜斓长叹一声,仍是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
渊宵哪懂得如何安慰人,往日接触最多的无非是师门长老和一众师兄弟,灭除妖魔后的安抚事宜从来不需他亲力亲为,落得此时无措。
夜斓本就是随意逗逗他,见他如此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着急,我只有一丁点难过,很少很少。”
渊宵静静看了他片刻,恢复到了平时的神色,“我不急。”
围在夜斓周围的流萤被他惊动,打了个旋儿又飞回夜斓身边。
夜斓摊开手掌,几只流萤扇着翅膀停在他掌心,时亮时暗。
“在这样人多喧杂的城镇里,居然也有如此灵性的小家伙呢。”
月色如水,照得他周身似有一层薄暮。
渊宵看了眼他手心中的几只虫儿,又将目光转到夜斓身上。
视线一触,夜斓勾起嘴角,道:“这塔是城镇里最高的地方,视野极好,可以俯瞰全城,也好像离星月更近了些。”
渊宵抬头望着漫天星斗,皓月千里,“嗯”了一声,承认他确实寻了处好地方。
夜斓斜倚在塔尖上,感受蟾光之力流入周身,在一片沉寂中忽而轻声道:“我知道你顾忌我是妖,也理解你无法完全放心,可若我真的想做什么,此次何必邀你同来?”
渊宵并非不懂,只是初见种种,令他心中总存一抹疑问。
夜斓与昭汐也许的确不曾参与濯州城失踪一事,可烛玉却大有干系。
依夜斓往日所言,对烛玉隐有回护,并未将事情和盘托出。
况且就算他言明所有,又如何尽信?他毕竟是妖。
但留在这里确实也没什么意义,渊宵收回灵火:“我回去了。”
夜斓未再说什么,目送他离去。
次日,两人退了房,渊宵寻到一处僻静,发动了传送阵法。
落点在西都镇的某条巷道,因着渊宵来过甚是熟悉,径直引着夜斓出城往播香镇赶去。
他们用了灵力飞驰在幽静林中,只偶尔遇上岔路稍停一瞬,不出半个时辰便到达了播香镇。
播香镇镇如其名,街道四下皆种植着各式幽香花卉,争妍斗奇,芳菲满路。
夜斓和渊宵沿着主要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两旁商铺多是些香粉胭脂店,可见此镇居民多以此营生。
正想着去何处打探消息,夜斓瞧着街角支着个小摊,幌子上写着“李记花糕”四字,“去那里问问吧。”
来到摊前,铺子老板是位长相普通、三十来岁的女人,一见有客,柔声道:“两位客官要买些什么?”
夜斓看案桌上整齐干净,依次摆放着碗碟蒸屉,一边开敞的屉上热气腾腾,码放着雪白的花形糕点。
“我们是第一次来,老板有什么推荐的,依次上些便好。”
老板笑着一指旁边的两张矮桌:“两位请那边坐。”说完低头唤道:“京海,去擦一下桌子。”
夜斓这才发现案桌旁还藏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因为生得矮又坐在小凳上,故而一时未曾看见。
名唤京海的小孩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迈着小腿噔噔噔地跑到夜斓和渊宵旁边,很熟练地用抹布将桌椅擦了一遍。
擦完抬头,刚巧撞上夜斓的视线,立马用稚气的声音说着老成的话:“二位客官请坐。”
“乖。”夜斓笑着从囊中拿出一块油纸包的肉干塞到他手中,“给,请你吃。”
未得到娘亲准许,京海并没有第一时间伸手来接,恰好这时老板端着托盘过来,忙道:“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一点小吃食而已,收下吧。”
“哎呀,真是谢谢客官了。”老板不再推辞,京海这才乖乖收下,声音响亮的回:“多谢哥哥!”
夜斓拍拍他的头,京海露出一排小白牙,又噔噔噔地跑到案桌旁坐下了。
老板麻利地从托盘里端出两碟糕点,各有四枚。
一碟拼成梅花形的雪白花糕,上面淋了浅琥珀色糖汁,缀着细碎的金黄小花;另一碟方形糕,其中嵌有碎果脯和红枣片,清香扑鼻。
老板依次介绍道:“这是小店招牌的蜜桂花糕和碎红糕,客官请品尝。”
夜斓点头,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入口是清新的米香,接着便是桂花糖汁的甘甜,不甜不腻,很是清口。
“好吃。”夜斓不吝夸奖,老板笑容满面:“嗯……这位客官呢?”
一路过来,还未见过渊宵吃东西,夜斓本以为他会拒绝,谁知渊宵执筷夹了一块,掩袖吃了。
“味道不错。”
“你们喜欢就好。”得了肯定,老板十分高兴,笑着又转回案桌,端了茶壶茶杯过来。
“我自制的茉莉香片,配花糕再合适不过了,二位慢用。”
“多谢。”夜斓接过茶盏,问:“老板怎么称呼?”
“我姓李,叫我李娘子便是。”
夜斓颔首:“李娘子一人经营铺子,真是辛苦了。”
李娘子无奈道:“家中传下来的小本买卖,说不上辛苦。”
“这么说娘子做这花糕已经许久了,怪不得如此美味。”
李娘子拢了拢耳后的发:“算起来我爹爹做了四十多年,我接过铺子也已有十年光景了。”
夜斓心下了然,问道:“娘子既是本镇人士,我有事想打听一二。”
李娘子也是个爽快人,见状坐到渊宵对面的长椅上,“客官您说,我要是知道一定如实相告。”
“娘子可曾听过镇上的传说故事,血阴无常?”
“听过。”李娘子还没说话,一道脆生生地声音先答应了。
京海跑到李娘子身边,依偎在母亲怀里,“小时候,娘亲经常拿他来吓唬我。”
李娘子笑着揉了揉儿子软白的脸颊,“谁叫你爱哭,你姥姥以前也这样吓过我呢。”
京海不太高兴地嘟囔了一声,李娘子对夜斓和渊宵道:“客官见笑了。”
而后开始说起来:“这血阴无常是我们当地流传的一个大妖怪,喜欢食人血肉,残害了许多人。后来有一位修道的灵月仙人路过,发现他做的恶事,就把他收服了。为了纪念仙人,大家就在珑山上修了一座浮香观,每年四月初三镇上还会办驱邪会,那时候可热闹呢。”
夜斓道:“可惜今年已经错过了,不然还能跟着热闹一番。”
“是啊,如果二位有兴趣,可以去浮香观中走一走。观中许愿很是灵验,观外的花草树木都长得十分好,一年四季常绿常开,很漂亮的。”
“既然来了,自然是要去的,劳烦娘子指路。”
渊宵静静饮茶,只听不言。
李娘子笑呵呵的答应了,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一遭,问道:“不知两位客官来镇上做什么的,是否找着了下榻之处?”
许是觉得有些唐突,又补了两句:“当然不方便告知也没什么,我只是瞧二位面善,若有我能帮上的就好了。”
“娘子多虑了,没什么可避讳的。”说着与渊宵对视一眼,随意想了个理由:“我和友人游历四方,喜欢搜集一些有趣的故事,今日才到镇上,确实未曾投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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