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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宵神色不变,夜斓看出他不信,解释说:“我是方怀枫灵气滋养长成,能与他有所感应,因此确定你就是他。”
渊宵静默片刻,问:“你留我,想做什么?”
夜斓道:“只是替你疗伤而已,你曾遭邪气侵蚀,因此昏迷了十日。”
十日?若渊月他们未遭毒手,应是已回师门寻求救援了。
渊宵想问的有很多,但意识到对方是妖,便缄默了。
夜斓无奈道:“我不知道怎么说你才愿意相信,但我真的没有恶意。你的师兄弟们已被平安送出迷仙岛,若你们之间有联络的方法,大可一问。”
听闻师弟们无虞,渊宵略松一口气,转而又怕是此妖故意说来骗取他宽心。
夜斓突然问:“你的门派对所有妖类皆深恶痛绝么?”
渊宵惜字如金,只回了一字,“不。”
夜斓听后展颜:“那便好。我虽是妖,却从未戕害过一人,既然都是修行,又有何分别?怀枫在时曾常言,万物顺应而生死,修炼一事亦是如此,谷中妖灵众多,皆是潜心修行的,从不做伤害天理之事。”
渊宵淡道:“濯州城失踪之人,皆指向此岛。”
“我终日修炼鲜少出谷,友人说前些时日有外来修士在岛上盘桓,如今已离去了。”
此话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净,渊宵眉目疏冷,并未反驳,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夜斓并不消沉,再道:“实不相瞒,此事并非我亲历,需仔细查探后才能得知真相,但岛上广阔,一时间无法探明,你想追查,待你身体大好,我愿与你同去。”
渊宵看着夜斓,似在探究他话里的真假。
夜斓深知取信不在一时,转言问道:“你已多日未曾饮食,是否饥饿难耐?”
渊宵淡道:“我已辟谷。”
“那我还是去给你摘些琼果来吧。”夜斓解释道:“它生在溪山顶上,汲取日月精华,对恢复修为极是有益,你昏睡时已经服下许多。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罢朝渊宵粲然一笑,推门出去了。
待他走远,渊宵抬手,看着腕上缠着的一根绿色藤蔓。
屏气探脉,真气无损灵海充盈,那日他追斗妖物亏损的功力已全然恢复,浑身无任何异样,甚至说得上极好。
但念及曾被侵入神志,又觉得十分不妥。
方才夜斓说的话,他自然不全信。
那时除却黑雾妖物,分明还中了离奇香气的迷惑,很难说他们之间没有勾连。
虽然夜斓言行所为不似往日诛灭的妖类那般诡诈,但万事皆不能大意。
身上衣物已换过,渊宵细观房内陈设,长剑宝囊全收在窗前竹几上。
打开宝囊,一应皆在,探妖环并未鸣响,应是夜斓所为。
渊宵抽出张空白符纸,指腹掠过剑锋,沾血写下几行字。
几折变作一只纸鹤,往窗外振翅飞去。
途经铜镜前,一眼瞥见眉心红点变成红痕,心中顿时震荡。
馨雪海之事他记忆模糊,那不寻常的炽热情烈全无实感,而今亲见,才明白一切并非虚妄。
他被妖物所惑,破了清修之躯,邪气入体,道心受损,日后修炼势必困难重重。
瑶清宫一门讲究灵力精纯,弟子虽可随意嫁娶,但若想修行进境不止,皆远离红尘严守清规戒律,而师尊云尘真人有心将他当作下一任掌门栽培,故而在他额上点下戒红。
岂料世事无常,不过是一次寻常诛妖,却令他二十年修行尽毁,饶是他平素清冷淡漠,亦波澜难消。
自知动摇于道心无益,渊宵默念经诀强压下那股愤懑,细细思索当下局面。
既已传书回山,索性在此蛰伏查探,看这花妖有何目的,以免空手而归。
尚未有更多计较,夜斓便已回来了,手上满捧琼果。
渊宵见那果子通体火红,灵气莹润,的确是天地所生。
“不知这些可够了,不够的话我明日再去。”
渊宵抬眸望他一眼,捏起一枚掩面咬开,淡甜汁液充斥口中。
片刻后丹田微微发热,充盈灵气游走,正是修炼绝佳时候。
夜斓了然一笑:“你再用些,运转周天可事半功倍。”
说罢将琼果放在塌边矮几上,“修行时不便搅扰,若好了可唤我来,我仍有许多话想与你说。”
渊宵沉默须臾,道:“……多谢。”
夜斓笑弯了眼眉:“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待渊宵吐纳完毕,日已西沉,余晖洒落一地暖金。
夜斓推门而入,时间卡得正好。
渊宵与他对视,并未从中感觉到异样。
夜斓问他:“是否精进神速?”
渊宵简短的回了个“嗯”。
夜斓另起话头:“说起来,还不知道你如何称呼。虽是怀枫转世,但此生你也有自己的姓名和际遇。”
渊宵仔细看着夜斓,冷道:“我不是他。”
“我知道。”夜斓笑道:“那我们便重新相识。我名唤夜斓,长夜之夜,斑斓之斓。”
渊宵思绪一转,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已然有些陌生的名字。
他并未多言,以灵力在虚空中写下三字。
“岑……清沅。”
夜斓慢慢重复一遍,道:“今日便是你我初识。我对岑道长一见如故,心中十分欢喜。”
他说得坦率,渊宵却并未接话,只有些奇怪的盯着他,似要看穿他真实心绪。
夜斓柔声道:“云心谷灵气充裕,是修炼绝佳之地,谷内有阵法隔绝外界,最是清静,岑道长可愿在此修行?”
渊宵再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正面应答,只道:“我要查清城中居民失踪一事。”
夜斓了然道:“若有我能相助的地方,大可说来。”
自怀中取出一片莹白花瓣,夜斓道:“这花瓣是我原身所化,我不在时你若有事,我自可感知得到。方才说谷内有古阵,能阻隔并非生于谷中之灵,你虽能自由出入,但要去谷外,最好有我陪同。”
渊宵未动,花瓣飘扬停驻,似雪融顷刻化于他指上,一丝灵流如同指环般绕到中指,倏忽消失无踪。
“你安心待在这里,不会有人来打扰的。还有,我不知道你喜恶如何,如有冒犯之处,直言便是。”
渊宵淡漠应答,只觉屋内有少许清香,和记忆中的浓烈并不相似。
既已决定暂留此处,便要多做打算。
渊宵开口询问:“能去何处修炼?”
说是修炼,也是试探,更是寻机会独处查访。
夜斓思索须臾,道:“溪山那边有一处灵气充裕的悬瀑,应是极适合修行的。”
渊宵疏离道:“烦请带路。”
“今日便要去么?”夜斓关切道:“时候不早了,你才醒来,要不再休息会吧?”
“不必。”渊宵淡淡吐出两字,并无改变之意。
夜斓看得明白,遂道:“那……随我来吧,先带你去看看。”
渊宵随即起身,习惯性整了整衣襟。
清醒后第一次踏出房门,视线在竹院中梭巡一圈,又停在双生巨树上片刻,渊宵才跟上夜斓。
一路上,夜斓刻意放缓了脚步。
渊宵本在他身后不着痕迹地观察谷中风貌,渐渐两人并排而行,相隔仅尺余。
他不说话,夜斓也没有刻意找话,只相伴同行。
渊宵微微侧目看了夜斓一眼,只觉他与往日接触的妖类大相径庭。
穿行林间山路,一路草木繁盛,时闻鸟声虫鸣,偶有五光十色的光团跟随着他们飞舞,有的落到渊宵衣上,像调皮的苍耳黏着不去。
夜斓笑着解释:“它们是刚凝出灵体的花草妖灵,尚未开智,或许是你身上的气息让它们觉得亲近,所以顽皮了些。”
“嗯。”
渊宵没有掸去它们,任由它们粘在衣上,待到了地方,青色道袍已被黏得五彩斑斓。
夜斓觉得好笑,实在看不过去,挥手将它们都赶走了。
一堆光团挤来挤去地飞远,渊宵看着眼前的悬瀑浅池,察觉此处地脉确实灵力充盈。
“你满意就好。”
渊宵瞧了夜斓一眼,想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分明并未表露情绪。
夜斓浑然不觉,指着瀑布中探出的一块奇石,恰好伸出一处可供打坐的位置。
“那里正是修炼的好位置。”
渊宵点头,夜斓又道:“时候不早了,要不今日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渊宵本就是借机出来探查,见夜斓一副全程相陪的样子,他自然不能真的安心修炼。
确认四下方位后,他简短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向来时路,夜斓随即跟上。
回程路上依旧无话,若有光团靠近,夜斓总轻柔挥手将它们赶开。
渊宵本想说不用,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天色渐沉,回到竹院时已四下薄黑。
竹屋内莹石因为光线昏暗缓缓亮起,恍若白日。
夜斓说道:“若觉得刺眼,灯台上有卡扣,旋转即可遮挡。”
见他似乎要离去,渊宵抬眸一望。
夜斓解释道:“夜里正是我修炼之时,因此不能相陪。”
渊宵眉目一动,又恢复如初。
夜斓好似对他的冷淡无知无觉,只道:“我走了,明日见。”
“嗯。”
夜斓朝他一笑,转身关上了房门。
第6章
迎着月华吐纳来回,灵力流转归位,夜斓长舒一口气,收势睁眼。
一旁树干上,昭汐随意半靠着,正以手作枕假寐。
“今日这么早回来?我还以为你又要彻夜不归了。”
昭汐双目未睁:“还不是担心某人,专程赶回来的。”
“担心什么?”
“那么大一个陌生道士杵在谷里,我能不担心吗?”
夜斓打趣道:“前些时日没见你早些回来啊?”
昭汐睁开眼,“今日不同,你知道我直觉一向很准,所以回来了呗。”
夜斓抿唇一笑,“果然很准。”
昭汐蹭地半坐起来:“那道士醒了?”
夜斓点头。
昭汐不解道:“他没说什么?”
夜斓反问:“要说什么?”
“他来这里干什么,别给我说转世后还记得这里。”
“自然不是,与我们之前猜想无差,和那外来的修士有关系。”
昭汐狐疑道:“他亲口告诉你的?”
“不然呢?”
昭汐摸摸下巴,“他不是道士嘛,怎么会对你说实话?”
夜斓眨眨眼:“一见如故?”
昭汐无言:“我看是鬼迷心窍还差不多,他难道不怀疑你?”
夜斓一笑置之:“当然有,于他而言我们不过初识,口说无凭,不如看行事如何。”
“你不怕他暗害你?”
夜斓学着他语气道:“暗害?我有四百年道行,还怕一个小道士不成?”
“也是,你比我都厉害呢。”昭汐又躺了回去:“看你这架势,要帮他查清此事?”
夜斓肯定道:“不仅是帮他,也是帮我们,更是帮烛玉。”
昭汐不太认同:“帮我们什么?那修士又不是我们引来的。”
“可濯州城的确失踪了许多人,若不将那修士找出来,修仙门派只会不断派人前来,云心谷哪里还有清静的时候?那些凝形不久的妖灵也经不得折腾。”
“也是。”昭汐想通此节,忽道:“其实我这趟去烛**府附近探了一探。”
“可有什么发现?”
昭汐摇头:“我去的时候他不在,周围我倒是仔细查过几遍,很干净,或者说,干净得过了。”
夜斓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什么都没有,连鸟雀虫蚁都少了许多。你想,既有人被害,尸体去了何处?总不会连骨头渣子都吸食干净了吧。”
夜斓沉吟片刻后道:“你说得有几分道理。我曾在怀枫留下的书中看过某一种邪修修行之法,他们以怨气和精血为食,还会用秘术将人的魂魄困于尸身,让人遭受日夜折磨不断散发怨念,以此修炼。”
“这么恶毒的法子……”
“只是书上写的,不知道是否真有这样的邪修,毕竟此法虽然进境神速,却因为太过阴毒极易遭到反噬,至今尚无练成者记载,书里也就这么寥寥几笔。”
昭汐反倒有些担忧起来:“你那些书都几百年了,谁知道现在有没有,如果这修士真是修炼这个的,怕是难对付。”
夜斓道:“若他真如烛玉所说已离去倒也罢了,我忧心的是他仍躲在岛中。”
“要不这样,你盯着你的小道士,我这几日不出去了,就在谷外溜达,不信发现不了什么。”
夜斓笑道:“那便辛苦你了。烛玉身上放了我的灵识,他那边有什么异动我也是知道的。”
昭汐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不太对劲。”
夜斓偏头看他:“我天不怕地不怕的昭汐呢?”
昭汐道:“我是担心你。”
夜斓了然:“我有分寸的。”
“行。”昭汐翻身跳下树干,“那我也要抓紧修炼去,你继续。”
夜斓注视着他离去的身影,出神的看了一会月光下的一地洁白,少焉才再次闭目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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