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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斓垂着头静静站着,身上的血色像一朵绽开的花,鲜红刺目,重重扎进他心中。
走出濯浣阁时,那双眼睛仍在渊宵脑中挥之不去,连持戒长老停下脚步也不曾发现。
“渊宵。”
从思绪中陡然清醒,渊宵微微躬身行礼静待他下文。
“妖岛一事,你是否还有隐瞒?”
渊宵否认道:“弟子不敢隐瞒。”
持戒长老声色不动,只道:“妖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无论如何顾念往日情谊,亦要深铭此节。你乃瑶清宫掌门高徒,岂能与之纠缠不清?望你今后好自为之。”
渊宵抱拳再拜:“谨遵长老教诲。”
持戒长老看他一眼,召来飞剑顷刻消失在山间。
渊宵在阁外默默站了良久才御剑离去。
此时暮色将近,彤云密布,今夜只怕又有雪至。
派中弟子各自忙着此战收尾事宜,渊宵到玄章居所,见里头众人来往穿梭奔忙,师叔应是无暇见他,又辗转到了师尊闭关的金宫洞外。
石门紧闭,洞前禁行阵法运转不停,渊宵不敢打扰,在阵外伫立许久,仍是压不下心中那股莫名不适。
回到寝居,本道吐纳片刻,奈何完全无法静下心来。
窗外寒英飘飞,一如往日凛冽。
无奈躺到榻上,一闭上眼,前尘影事纷繁而来。
初见月下花海,笼在他身上的薄暮浅晖,眉目间流转的欣喜;悬瀑修炼时,替他遮挡雨幕的阻隔结界;日日不吝给予的火红琼果,怕搅扰到他总是贴心的放在石上;宝顶上的飞舞流萤,浮香观中坠下的泪,始终挡在他身前,不许他触碰任何沾染邪气之物……而后是荒宅中,尽管昏迷亦要护着他的温暖妖力,再然后……是那个落在唇角的浅淡亲吻和眼眸里满蕴的凄怆……
渊宵猛地坐起来,再也无法入睡。
胸口似燃起了一把火,瞬间烧尽所有的明断思理。
他御剑至愈真阁外,风中的雪片吹到他脸颊,令他无比清醒的意识到此刻心境。
藏在檐下瞬息出手放倒两名值夜弟子,接着快速结印破除阁前法阵,渊宵踏入殿中,自怀中取出莹石照明。
愈真阁内存着所有被镇在清冥涧底空幽牢中的妖物内丹,在此日日受清气濯涤,以期驱出其中邪戾之气。
渊宵随师尊来过几次,知晓一楼存的都是些凶暴恶妖之丹,持戒长老应会将夜斓妖丹存至二楼。
小心踏着木阶而上,层层解开阵法,避免惊动守候的符灵。
推开二楼门扉,入目是一排排密密麻麻堆叠的宝匣。
若非他得师尊亲传,本不会知晓阵法何解,更不会如此轻易便进到楼上,可谁又料到他会私自来此盗取内丹呢?
摒去杂思,渊宵以神识探寻熟悉气息,锁定了最顶上的一个匣子。
以灵力将它取下,最难的反而是开匣取丹。
匣上附有禁制,需用特制的玉钥方能开启,那玉钥每日皆会变幻纹路,并不能随意复制。而匣子是以千年金石木制成,刀劈火烧皆不能破开。
倒不是没有破解之法,只是如今情态紧急,容不得他徐徐图之。
玉钥为掌门所有,现由持戒长老保管,去偷取自是行不通,为今之计只有强行破除禁制。
渊宵对此有几分了解,知晓其中厉害,触到锁匙处注入灵力。
一道殷赤色剑气迅速飞出,向着渊宵要害直直刺来。
刚侧身避过,剑气刹那裂成数万红针,铺天盖地朝他飞来。
渊宵展开结界,将自己罩于其中。
红针刺到光盾上转瞬消失,但后续源源不绝,数目丝毫不减。
结界虽可抵挡红针袭击,可一味抵御也不是办法。这红针数量如此庞大,他不能一直这般僵持下去,最后耗尽气力的只会是他。
心念飞转,渊宵蓦地收起结界,云步游龙穿梭在宝匣之间。
红针追他而来,却始终沾不到他衣角。
他几下闪躲,见时机一到,以灵力凝出一张大网,铺头兜住所有细密红针,手掌翻覆,将它们锁进浑圆灵球中。
细碎红针在里面胡乱飞刺,搅成一团乱麻。
还未等渊宵暂缓口气,所有尖细红针忽而合成一缕剑气,一下便把灵球刺出裂痕。
渊宵迅速撤力,剑气飞跃而出,风驰电掣般向他袭来。
几下翻身躲开攻击,剑气讨不到便宜,复变为万千红针。
渊宵一边抛出令旗,一边如法炮制网住红针,待红针汇成剑气,再寻时机躲避。
如此往复数次,炼化阵法已成,渊宵踏进阵枢就地而坐。
剑气一旦刺裂灵球,他便注入灵力修补,一时相持不下。
炼化阵法本就极为耗损灵力,又要驾驭剑气不让它逃脱,渊宵心一横,从玉瓶中倒出一粒注灵丹服下,全力淬化此股霸道剑气。
阵法加持下,随着时辰推移,剑气的红芒逐渐衰微,凌厉的杀意亦随之消散。
等到最后一丝锐芒泯灭,渊宵停下咒诀,见那匣上的禁制已无。
刚撤走灵力,一抹淡到看不清的细针猛地疾射而出,渊宵虽偏头躲了仍晚了些,左颊被划出一道血痕。
那细针不过是禁制最后一丝力量残留,飞出后便自行消散了。
渊宵打开宝匣,正是夜斓那颗流光溢彩的妖丹。
匆匆将其收入灵囊,渊宵小心沿原路返回。
踩在飞剑上抵达濯浣阁,渊宵毅然决然进了殿内。
此地并无看守,只因是临时关押之处且其中妖物皆被剥去妖丹,逃出去也成不了气候。
而那开启水镜的石钥,但凡门中一代弟子皆知如何取得。
渊宵抬起头,挥手破除了其上的障眼法,只见密密匝匝的石钥悬与头顶,杂乱的混在一起,每一把皆是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渊宵默念咒诀,眼神很快选定了“玉贰叁”的石钥。
三面水镜感知到石钥被取走,镜面亮起微光,缓缓浮现赤金色文字。
将石钥投入显现正确的那面,渊宵急切地踏入其中。
依旧是早前离去的那方山洞,池中石雕葫芦上绑着的人一动不动,他低着头,不知是否还有神智。
黄衣上的血迹似乎晕开了更多,渊宵几步蹑入池中,看见夜斓身边的池水已染上了淡淡血色。
他心内一惊,连忙解开他身上的禁锢。
夜斓顺势靠在石雕葫芦上,他不曾抬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了脸颊,看不清面目神色。
渊宵细看那剑伤,不仅毫无愈合迹象,连血也未曾止住。
就算被夺取内丹,妖类也有强于人的自愈能力,本不该如此。
莫非是这池水抑制勒他恢复伤势?
一想到此,他一把抓住夜斓手腕,想将他快些带出卸离池。
夜斓小小挣了一下,却因为实在无力甩脱不开他的手,只能作罢。
他靠在硌人的石葫芦上,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渊宵回头,一向淡漠的语气中有了丝急躁:“快走。”
夜斓偏过头,眼眸半敛,声音微弱:“你来做什么。”
“带你离开。”
惨白的脸上浮出个讥笑,夜斓虚弱的喘息了几口,一字一句道:“放开我。”
他明明乏力到站立不稳仍要挣扎,渊宵不想他因此乱动加重伤势,只好松了手。
夜斓靠回石葫芦上,有气无力地说:“连姓名都是骗我的……现下又要来骗什么?你瞧我这样子,已没什么可以骗了。”
“没有骗你。”渊宵抿抿唇:“是我以前的名字。”
夜斓顿了顿,喃喃道:“那又如何?我落到这般田地,皆是因为你。”
袖中的手紧捏成拳,渊宵沉默着看他,眉心不自禁蹙起难散,良久后才道:“我后悔了。”
一瞬触动,夜斓忽地抬眸。
他看见一向凛若霜雪、冷淡漠然的人脸上出现了一丝懊悔,很轻很淡,难以察觉,却又无法忽视。
“是我的过错,你不该来这里。”
肩上的剑伤仍在隐隐作痛,此刻夜斓只觉得可笑。
他寻不到任何能描绘当下心绪的辞藻,万般滋味涌上心头,莫可究诘。
第30章
“离开再说。”
渊宵搀起夜斓一条手臂,想将他扶到池边。
夜斓半靠他身上,倒不似方才那般抗拒,但也不主动搭力。
他这副不配合的模样惹得渊宵攒眉蹙额,正想着要不把人抱起来算了,一股力量忽地勾到他脖颈,引他偏头。
他们本就隔得近,渊宵猝不及防,温热的感触就那样落在唇上。
并非浅尝辄止停留表面,而是以柔劲挑开一处空隙,趁机深入其中。
渊宵惊得睁大眼,连呼吸也险些忘了。
冷香萦在鼻端,是他记忆深处熟稔的滋味。
倾来的身躯完全压在他身上,大惊之下脚步不稳,一下子跌入池中,溅起一片水花。
漪澜荡漾不平,缠在他脖颈的手更是久久不曾放开。
有灵力沿着丹田浮出,随吸吮而走,渊宵无比的清楚正在发生何事,心中迟疑良久,终是没有推开他。
灵力令夜斓的脸上有了些血色,略略分开后,他与他额头相抵,轻微喘息着。
温存的鼻息拂在肌理,一波波燎起冰雪下的一层沸红。
休息片刻,夜斓眸光一闪,吃力地迫自己站起身,一步步朝池外走去。
池水泛起清涟,方才吸取的那点灵力随着他的移动逐渐消散,夜斓脚下一个踉跄,快要摔倒时被一股大力扶起。
跟上来的渊宵低眉垂眼,不容抗拒地直接将他打横抱起。
夜斓不再顽抗,偏头靠在他湿掉的前襟上,嗅到了上面霜雪的味道。
等到了池边,渊宵把他放在一处平台上,绝口不提方才之事。
自灵囊中取出装着内丹的匣子,展开后圆润的妖丹浮到半空,渊宵微微发力将妖丹推到他眼前,夜斓顺势张口吞下。
枯竭的内海得到了泉眼的滋润,缓缓开始运转妖力,夜斓闭目打坐,引导其归位。
渊宵面对他坐下,也运起灵力助他。
感觉腹中沉寂许久的灵团有了些活力,夜斓稍放下心,继续汲取渊宵输予他的灵力。
过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夜斓浑身舒坦了许多,受的伤已无大碍。
“可以了。”
夜斓径直起身打断了渊宵施法,一挥手给自己换了身干净衣袍。
他瞥见渊宵颊上那抹新添的血痕,一时间不知该怪他还是谢他。
眼前这人害他落到此种境地,甚至出手伤他,可他又不惜背叛师门,夤夜盗丹前来搭救。
被绑在池中感受妖力衰竭的滋味时,夜斓恍然发现,许多时候他竟忘记渊宵是怀枫的转世,他做不到用曾经的恩情抵消如今的伤害,满心都是得知被他哄骗后的怨尤。
渊宵笔直站在那里,与他隔着一段距离相望,突然道:“虽有所隐瞒,但我未曾骗你。我难以劝动长老,抓你来此又累你受伤,是我自以为是酿下的过错,抱歉。”
夜斓看着他,无法轻易说出原宥,却有了几分释然。
见他不回答,渊宵继续道:“烛玉之事,我觉得有蹊跷。”
夜斓此时才有了反应,“什么?”
渊宵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我虽不曾参与战局,却知晓宋常并未现身,全程附在烛玉身上直至被收伏。明明想得到我灵海中封印的邪力,他却毫无动作,好似故意送烛玉替死。可他多年来躲藏隐匿,不敢闹出大动静,搭上烛玉后才敢肆意妄为,我觉得他并非不想,而是不能。烛玉是他好不容易寻到的愿意与之联手的宿体,他绝不会轻易舍弃。”
夜斓仔细回想当时在阵中看到的烛玉尸身,“你是说,烛玉也许未亡?”
“嗯。”见夜斓神色缓和些许,渊宵又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离开。”
石钥归还原处,两人自濯浣阁中出来,外面已积了一层薄雪。
夜斓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纯白的薄片转瞬便消融于他掌心。
“你勿要动用妖力,以免惊动他人。”
渊宵召出飞剑,率先站了上去,示意夜斓过来。
驭器可随心念变幻大小,夜斓踩上恰好适合两人站立的飞剑,听到渊宵淡淡的说:“抓紧。”
想了想,夜斓牵住他衣摆,随他在半空飞行。
冰雪刮过脸颊,携带着一丝寒意,是不属于云心谷的冷冽。
不过片刻,飞剑忽然停住,缓缓下降了些高度。
渊宵蓦地开口:“这里是清冥涧。”
夜斓微怔,往下一瞧,见一道银练自两座高耸山峰之间倾下,汇成一池深潭。
流水不凝,雾涌云蒸,清灵之气飘于其上,潭内隐约可见辉光,当得上至清之地的名号。
夜斓不由得露出个笑,“可惜未将寒玉潭中的邪气取出,若投入此处,无需多少时日便能消解罢。”
渊宵浅浅“嗯”了一声,“走了。”
夜斓定神看着他侧脸,放开了手里的衣角,双臂一环,从背后圈住了他腰身。
紧贴的躯体僵了一瞬,并没有挣开。
夜斓靠在他背上,鼻端是他如冰雪的清冷味道,但贴近的身躯又是如此温热,像他一般,看似冷漠寒凉,实则温润暖煦。
一路上,除了掠过耳旁的风声,他们不再交谈,只紧紧依靠一起,成了这漫天霜雪下唯一的暖热。
未从前庭经过以免惊扰到众弟子,渊宵带着夜斓沿山绕了半圈,才落在了居所院中。
“到了。”
夜斓放开他,从飞剑上下来,赤足踩进雪中。
渊宵推开门,屋内灯火未熄,照亮这一方斗室。
夜斓眼神在里头走了一遭,书架上的书籍累放整齐,室内陈设简单,各物井然有序的放着,和主人很相似。
此时已至夜半,来不及设下能传送到更远处的阵法,渊宵只得起了个抵达明妙山脚的法阵。
“时间仓促,这里不宜久留,我先送你至山下再寻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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