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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宵完成最后一道布置,暗示夜斓过来。
一踏入阵枢,冷光闪烁中倏忽二人就传送到了明妙山脚,仰头便能看到万阶石梯。
山下气候温暖夜风拂煦,与瑶清宫中大相径庭,夜斓霎时有些恍惚。
渊宵回忆着不久前他来时的法阵,只是不知还能不能使用。
好在时日过去不久,那阵法又在僻静处,尚未彻底损坏。
渊宵再次勾连两地,顷刻与夜斓抵达沂海边的乱石山。
七弯八拐带夜斓穿过乱石嶙峋的石山,感受咸腥海风阵阵拂在面上,渊宵才停下脚步,“我便送你到此处。”
从怀中取出一对传音纸鹤,渊宵道:“上面附有我的灵力,若你回去后发现烛玉踪迹,可给我传信。”
夜斓沉默着垂头接过,想了一路的话在心中翻来滚去,见渊宵似乎要走,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有话要对你说。”
渊宵望着月下的夜斓,一双剪水凤眸流转,其中蕴着他不太明白的心绪。
“我亦有话说。”
夜斓含笑谦让:“那你先说罢。”
渊宵挥去心底杂念,从灵囊里拿出一本册,“岛外阵法已破,此阵书拓本中记录了诸多修复之法,你也可加以改动。”
“好。”夜斓大略翻了翻后收入怀中,继续等他下文。
“你往后修炼,莫要再用那种吸食灵气之法,于你精纯妖力有损。”
夜斓一愣,意识到他指的是方才卸离池之事。
那时他带了些赌气意味,想看眼前冷静疏离的人露出些不一样的反应,才有此误会。
夜斓不知如何解释,略有些局促,“那……是意外,我从前并未如此过。”
“嗯。”
渊宵回得倒是快,只是无从得知他是信或是不信了。
夜斓有口难辩,正想着再说明一番,渊宵接着道:“之后我自会去师门领罚,劝阻长老们不要再来,如若失败,我会用纸鹤传音于你,届时你寻处隐秘地方躲避,待风头过了再归。”
夜斓静默片刻,问他:“这样放我走,你师门会如何责罚你呢?”
渊宵眼神一黯,“我愧对师尊教诲,不论何种惩罚,皆甘愿接受。”
“要不你别回去了。”夜斓主动拉住他衣摆,“与我回谷中,若他们来寻,我们便一起躲起来,让他们找不到。”
渊宵细细看向他,在那灼灼目光中满蕴着真心实意。
他沉默良久,脑中闪过千头万绪,明白此时不能再模糊带过。
“你为妖,我为人,终究殊途。”
夜斓难以置信的睁大眼,“一直以来你都是这样想的?”
悬着的心在看到渊宵点头后彻底下落,夜斓脸上浮现一抹苦笑,“我以为你与他们不同……从不存这些分隔之见。”
渊宵对此不予置评,只道:“一路行来,多谢你对我的多番回护以及铲除邪修时的鼎力相助,但你我有霄壤之别,终归不同路。”
“不同路?”夜斓茫然不解,“只因我生来是妖,便注定要与你无疾而终?宋常也曾是人,难道你能与他同路?”
渊宵神色未动,并不回答他此问,“人之寿数短短数十载,妖类动辄千年寿命,如何相处久长。”
夜斓飞快反驳他,“你是怀枫的转世,又修行多年,怎么会只有短暂的时日?若真有过不去的关隘,有我在,我会助你,会竭尽全力的助你。”
渊宵轻淡道:“修行乃个人之事,旁人如何助得。”
“修炼我当然无法相帮,可渡天劫我却能帮你。”夜斓急切的补充道:“我已渡过四次小劫,知晓如何化解,定不会令你有失。”
渊宵与他视线相触,“各人命数不同,岂能轻易相助?能帮一次,却帮不得永久。”
夜斓坚决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寻到你的转世,重新助你修炼,一次不行还有下一次,我等得起。”
“我只此一世,轮回转世皆不是我,你挂念的一直都是方怀枫,而我不是他。”
“我未曾把你当作他!”夜斓的语调有些激动:“我分得清。我知道怀枫已逝,助我修炼化灵的是他,和我在一起的人从来都是你。”
“我不否认一开始是想在你这里回报怀枫的恩情,可你们那般不同,我岂会错认。”
渊宵微微怔愣,眼中有了几番变幻。
夜斓讲完后他并未接话,而是静默着,看风吹起细碎的长发,柔软的发丝随之飘飞。
不能动摇。
渊宵精神一凛,来时想过无数次的话终于出了口:“无论你如何想我,此次送你回来,是回报你此前的恩情,我乃修道之人,不沾俗世因果。”
“回报恩情……”低低重复了一句,夜斓否认道:“我不需要你还这些,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看我的……”
渊宵动了动唇,一时没有回复。
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答案,夜斓似笑非笑,脸上有一丝决然,“有这么难以回答吗?想说什么便说出来,我承受得起。”
渊宵错开视线垂下眼眸,冷淡的吐出四个字。
“泛泛之交。”
笑意一点点从夜斓脸上褪去,不同于方才的情绪激荡,此刻他像被抽离了魂魄,木然望着眼前人。
“所以,往后不论我与谁在一起,发生何事,你都不在乎,对么?”
渊宵抬起眼,依旧是那副疏冷模样,“本不同道,交情亦浅,偿还这段因果后,你想如何皆与我无关。”
简单几字,将他们撇得干干净净。
夜斓的脸色渐渐惨白,想说的许多话一刹那间消散如烟。
不想应承邀约大可直接回绝,急切的说出这些诛心之语,是察觉到他暗藏的心意,怕他死缠不放,扰他道心?
他不想再去追究渊宵此举是否有苦衷,他既要撇清,便遂他之愿。
原来那些旖旎情思,那些他以为的特别相待,不过是一场自己织就的错梦。
他只当以心换心定能融冰化雪,甚至方才还在为他的不曾拒绝而暗自窃喜。
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夜斓后退一步,险些没站稳,视线中霎时一片模糊。
他低着头,海风吹乱了他散落的长发,遮掩住了沸腾一般的难堪。
“你没事吧。”
永远冷淡的语气,仿佛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触动他。
或许有,但与他无关。
从前的自己是如何从其中感受到温柔的呢?夜斓再也想不起来。
所有的悲哀苦痛在飞速地抽离,让他瞬息失去了所有的感知。
“你方才有什么要说的?”
未得到回应,渊宵又问了一句,夜斓用了好一会才分辨出他说的什么。
在这简短的时间里,他把痛苦的根源从心里活生生剜去后,余下的只有空洞与麻木。
寒风从那个破洞呼啸而过,喉中是带着腥味的甜,夜斓听见自己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说——
“没了,我没什么想说的。”
第31章
小船靠岸,夜斓缓缓走下,踏上岸边的石滩。
他擦了擦海风留在脸上的湿润,不疾不徐往云心谷行去。
到了入谷的罅隙,晨曦初至,四周草木俨然,好似从未发生过什么事。
然而不到短短一日,于他已是天翻地覆。
刚穿过狭窄通道,一团白影忽地扑到他怀中,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夜斓,你终于回来了!”
夜斓一愣,低头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温声道:“阿彩乖,别哭了。”
阿彩抱着他的腰,鼻涕眼泪都蹭在了上面,抽噎着说:“我听阿灿说了那时发生的事,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阿灿当时一定吓着了,才说得可怕了些。”
阿彩揉揉通红的眼睛,“好吧。”
夜斓微笑着问她:“在这里等了多久?”
“我把阿灿抓回去后,叫爹娘将它看好后就出来了……在这里越等越着急,又不敢出去。”
夜斓轻掐了一把她圆圆的肉脸:“乖,你做得很对。以后也要这样,我不能解决的事情你来也没有用,知道吧。放心,我没事。”
阿彩眨眨眼睛,仔细盯着他:“可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真的没事吗?”
夜斓笑容不变,“我瞧你脸色才不好,都饿瘦了。”
“我现在几日不吃没什么的,是阿灿和阿霞它们必须要按时吃饭,我才那么累的。”虽然化形,但阿彩仍是小孩心性,轻易便被夜斓岔开了话题。
“真是辛苦我的小阿彩了。”
“不辛苦。”阿彩吸吸鼻子,朝他身旁左右望了望,“对了,岑道长呢,怎么没见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
夜斓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初:“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没那么多空闲。”
“这样啊。”见阿彩颇有些惋惜,夜斓岔话道:“你在这守了一天,快些回家吧。你家那些小调皮们虽然经常和你斗嘴,其实你离开久些它们就可想你了。”
阿彩嘟起嘴:“它们才不会呢,不过我确实该回去告诉爹娘你回来了这个好消息。”
“去吧,改日我摘些琼果送你家去。”
阿彩立马摆手:“不用的,琼果那么珍贵,你来就是啦,爹娘一定很高兴。”
夜斓点点头,看阿彩一蹦一跳地离去,脸上的笑瞬息退得干净。
他浑浑噩噩向前走,路过馨雪海时心中不免滋生回忆,飞快将它们拔除后,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回到竹院,但见一切如常,不同的只是他的心境。
自从在馨雪海中陷入昏睡,他已有一些时日未曾回来,醒来后又第一时间赶去了谷外,近来在此处待得最久的,反倒是渊宵。
一想到他,夜斓垂下眼,推开了竹屋的门。
室内萦着一丝霜雪的冷意,所有物事皆齐整放于原位,连床榻上的被褥都被渊宵叠得规整,像从未有人使用过。
夜斓有些恍惚地走到桌前,看见上面放着一页薄纸,右上角压了一粒表面萦绕着清气的圆石。
——我走了,保重。
苍劲有力的笔迹,简短的告别之语,字如其人,语亦如其人。
夜斓抓住前襟,身体微微佝偻,以为变成空洞的心中忽地袭来一阵剧烈的痛。
他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满腔的灼热涌入眼中,令他再看不清那些字。
或许是感受他心绪激荡,腹中的灵团也不安地躁动起来,夜斓站不稳地扶住桌角,控制不住的一口血吐在了纸上,霎时洇红了墨迹。
*** *** ***
回到瑶清宫时,下了一夜的雪终是停了。
乌云还未散去,遮挡了将明的天色,渊宵抹去阵法痕迹从房中走出来,在无暇的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清早起来扫雪的弟子向他问好,待他走过,便凑在一起轻声嘀咕。
渊宵对他们谈论的内容置若罔闻,穿过层层月门和阶梯,到达了上清大殿外。
门前的残雪已扫尽,徒留一地湿意,渊宵撩起前袍,径直跪在了踏跺砚窝石前。
就算是跪着,他依旧挺直着背脊,无视身后那些窃窃私语,眉目疏冷、神色默然,仿佛事不关己。
转眼至晨操时刻,持戒长老施施然而来,瞧见渊宵后疑惑问道:“为何在此?”
渊宵低眉垂眸,正色答道:“弟子有过,盗取内丹放走妖物,愿领责罚。”
持戒长老脸色一变,遣跟在身后的渊简,“去濯浣阁玉贰叁,看那花妖还在不在。”
“是,师父。”渊简恭敬行礼,暗笑着睇了渊宵一眼,领命离去。
不到一炷香功夫他便回来了,老实答说不在。
持戒长老本就冷峻的脸色更黑了一层,手上拂尘一搭,厉声道:“渊宵,你可还记得自己是瑶清宫弟子!”
渊宵毕恭毕敬答:“弟子记得。”
“身为瑶清宫弟子监守自盗,私放妖物,大逆不道,有违祖训!”
渊宵俯首叩拜:“弟子知错,甘愿领罚。”
持戒长老正颜厉色斥道:“你倒是胆大,做下此等违逆之事还敢回来领罚!花妖现在何处?若你能将他带回,尚能抹去你一笔罪过。”
渊宵毅然直言道:“花妖不曾害人,不应被剥去内丹囚于牢中,恕弟子无法告知。”
持戒长老虎目圆睁:“如此胆大妄为,敢在仙祖殿外替妖物叫屈!你嘴上言错,却丝毫不悔已过,实在可恶!来人,上八十戒律!”
渊简假意劝道:“师父……”
持戒长老一记眼神过来,喝道:“还不快去!”
渊简一使眼色,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渊盛渊极连忙赶去规诫堂,捧了两个长约八尺的锦盒出来。
其中各放着一方七尺长三寸宽的大铜尺,从头至尾皆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持此戒尺者往其中注入灵力,轻易便可挥出重于百斤的一击。
普通人根本受不得此尺几击,就算是修行之人,八十下只怕也是骨碎筋折,命在旦夕。
往日罚戒至多四十,今日持戒长老怒极,竟脱口八十之数。
渊月隐在人群大感不妙,叫渊肃在此候着,急急忙忙去找玄章。
渊盛渊极领了戒律出来,一左一右往渊宵身后一站,静待持戒长老吩咐。
“我再问你一遍,可曾知错?花妖现在何处?”
渊宵坚持回道:“弟子知错,但花妖无错,请长老明鉴。”
持戒长老一连说了三个“好”,沉声嘱道:“上戒律!不到八十不准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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