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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柳春风点头,“就是那个看着有一百多岁的白胡子老头儿,有回骂我不求上进,骂着骂着就打起呼噜来了,娘都不敢吵醒他。”
“就是他,哼,那老不羞今日借着酒劲又要撒泼,竟敢说我怠政。”刘纯业露出孩子气的不耐烦,接着,一个幸灾乐祸的坏笑,“结果口中一块糕饼没咽完,噎住了,我来之前,太医还给他顺气呢。”
兄弟二人嗤嗤笑了一阵,笑罢,柳春风又不踏实了:“那朝会怎么办?”
“放心吧。”刘纯业偏头用额心碰了碰柳春风的头顶,“早就准备妥当了。”
“要不..要不咱还是回去吧。”让哥哥背着怠政的罪名陪自己玩,柳春风越想越觉得不像话,“我也不是特别想看。”
“怎么了?你不是年年吵着要看傩戏么?”
“可我不想别人说你的不好。”
“那你是让我现在回去?”刘纯业故作委屈,“你信不信那老不羞再给我按个出尔反尔的罪名?”
“那..那就回永晏宫歇息,明日还要忙活一天。”顿了顿,柳春风又道,“哥,我不想让你太累。”
刘纯业停下步子,捧起柳春风的脸,满目柔情好似拍堤春水,片刻后,他嘴角一挑,柳春风不及反应,身子一轻,双脚也跟着离了地。
“走喽!”
他打横抱起柳春风,原地兜了好几圈,才疾步向前走去。
怀中人吓得哇哇大叫:
“放我下来!”
“快放我下来!”
“我生气了!我揪你耳朵了!”
......
越怕搂得越紧。
像三月里骑马踏青,兄弟二人同乘一匹马,刘纯业恨不得御风疾驰,飞上云霄,让身后的人撒不了手。
“求你了,放我..糟了,有人来了。”
行近永晏宫东面的一片桃林时,迎面走来了三名禁军,柳春风当即闭嘴装死,将脸埋进刘纯业的颈窝里,哪知刘纯业撒开了欢儿,又绕着那三人兜了个圈儿。
那三人立定,半晌,只有眼珠儿转了转。
甲问乙:“你看清没有?”
乙问丙:“你看清没有?”
“看清了。”丙低头看着雪地里一串远去的脚印,“今年的雪着实比往年白。”
到了桃林,刘纯业终于将人放下:“多吃点,太瘦..”
“干嘛你!丢死人了!”
柳春风恼羞成怒,脚一沾地,火气就冲上了头,涨红着脸,不等刘纯业说完就使劲推了他一把,本想再骂几句解气,哪知那人一推就倒,直接仰面躺在了雪地上,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你起来!”
拉不动。
“不起来,我走了。”
不应声。
“哥。”
伸手一探,竟没了鼻息,柳春风霎时脸色青白,一屁股坐到雪地上,嘴一撇,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想起曾在小画本上读到过,用雪搓全身可以让人起死生,于是,哆哆嗦嗦抓了把雪就往刘纯业脖子上抹,冻得刘纯业一激灵,差点没真死过去。
“醒了!”柳春风先是大喜,抹了把泪,心想这招太灵了,再看刘纯业憋笑的模样,才反应过来上了当了,“你装的!”
“不闹了不闹了,哥错了。”知道柳少侠记仇,也知道怎么让他马上消气,刘纯业拍拍自己的肩膀,“过来,哥累了,陪哥看会儿雪。”
果然,正待发作的柳少侠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躺了下来。
雪花打着旋儿从天上往下落,一团团、一簇簇地堆在桃枝上,像晴日里的云朵。
柳春风看了会儿,觉得没什么稀奇,扭头看向刘纯业,眼睛一眯:“哥你怪怪的,是不是有心事?”
褐色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又覆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雪。
“跟我说说。”柳春风翻了个身,左手托腮,“快点,跟我说说。”右手将刘纯业的嘴捏圆,一下一下,把大周皇帝捏成了一只吐泡泡的鱼,“不说我也知道,他们逼你立姚珮环为后。”
见人笑容一滞,柳春风知道十八九不离十了:“她是个好人,只是..只是姚家人,你不喜欢,娘也不喜欢。”想到哼哈二将,又嘟囔了一句,“我也不喜欢,要不..”
“只能是她。”刘纯业答得干脆。
“是不是..是不是姚家人用兵权利威胁你?”
片刻沉默后,笑意又回到了刘纯业的眼中,他歪头看向柳春风:“威胁我?借他们个胆。”
“哥,我想帮你。”
刘纯业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想帮你。”柳春风一坐而起,目光灼灼。
确定自己没听错,刘纯业忍住笑,也坐起身,不好驳柳少侠面子:“好啊,说说,你想怎么帮我?”
“我想..”
“官家,殿下,老奴可算找着你们了!”
远远传来常德玉的一嗓子,打断了兄弟二人即将开始的谈心。
“哎呦,官家和殿下怎地坐地上,这若是冻着..”走近了,常德玉才看清刘纯业面色不善,和上次让他滚时如出一辙,“官..官家,傩仪还有一刻钟开始,老奴来送假面和这些家伙事儿。”
“有劳常公公。”柳春风道了句谢,常德玉则见好就收,放下面具,以最快的速度抄近道消失了。
“我要这个!”常德玉刚走,柳春风就将钟馗假面抢了过去。
捉鬼天师钟馗奇丑无比,生得豹头环目,情面虬髯,是傩仪中的大人物。
剩下的钟小妹假面留给了刘纯业。
钟小妹生得美,金凤冠,鹅蛋脸,颊边还揉了两团俏生生的红胭脂。
“六郎。”刘纯业笑得勉强,“你那个太丑了,来,咱俩换换,好看的给你。”
“这丑八怪是钟馗,钟馗是钟小妹他哥,我是你哥,咱俩拿反了。”
“钟馗是鬼,戴了晚上要做噩梦。”
......
柳春风油盐不浸,就是不换:“你当我小画本白看了?钟馗可不是一般的鬼,他是鬼王,专门抓恶鬼的。”
“你若跟我换,我就答应你..”
正当刘纯业准备开始第二轮糊弄时,钟鼓骤然齐鸣,傩仪开始了。
一年一度的除夕大傩仪是整个悬州城的欢乐盛事,从落日收敛最后一缕余晖起,一直热闹到子时新春的到来。
锣鼓点儿一响,柳春风简直像被触发了什么机关,两眼放光,片刻也不耽搁,戴上面具,套上红袍,背上收鬼葫芦,又将镇魂幡往腰间一插,最后抄起斩鬼剑,就差大显身手了。
等他准备停当,一看,旁边那位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哥哥还在跟那假面过不去。
“快点哥!咱们和教乐所一拨,就在梨花宫前停一刻钟,晚了可就赶不上了。”
柳春风捡起面具,不由分说往刘纯业头上一扣,又将嫁衣、霞披给他穿好,末了,红纱盖头一蒙,任谁也不敢想,在明早的大朝会中,这朵红花似的钟小妹会端坐在宣和殿上,接受百官山呼万岁。
刘纯业快要七窍冒烟了,又被柳春风握住手,郑重其事道:“今晚子时之前,我是你哥,你跟紧我,别乱跑。”
从梨花宫出发的傩队约四百余人,全部是教乐所的伶工。
他们头带假面,身着戏装,扮作丑恶奎肥的魑魅魍魉,也扮做判官、钟馗、五方鬼使等冥界善类。善舞者,舞之蹈之,善歌者,歌之唱之,善乐者,吹之奏之,傩仪热不热闹一半要瞧他们的本事。
按理说,钟馗和钟小妹该与伶工们一同出场,可刘纯业磨磨唧唧耽误了功夫,直到傩队停在了宣和殿前,两人方才随着手执金枪银戟、身着绣画色衣的神兵、中尉、土地灶君等仙人们汇入了人群。
为确保大傩仪万无一失,防止有人从中生乱,这帮假神仙全部由身手不凡的禁军侍卫与耳目通天的皇城司探子扮成。这帮人可不如伶工们好说话,丁是丁,卯是卯,当即就留意到神仙堆里混入了两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幸好白鸥也在傩队里,这才解了围。
鬼神狭路相逢,照计划,先是反派出场作势,再由神仙上台捉拿。一众鬼怪妖魔,或张牙,或挥爪,或咆哮,看了不多时,柳少侠手中的七星宝剑就按耐不住了:“该咱们了!”
刘纯业一个没看住,柳少侠闪亮登场。上台先是一通拳脚比划,接着,又是翻跟头,又是拿大顶,口里念着画本上学来的词儿:
“天灵灵来地灵灵,
厉鬼恶魔快快躲闪,
大魅小魔速速现形,
别等我老馗索你性命!”
“日常红来月长明,
天尊封我镇宅圣君,
阎王赐我宝剑七星,
老馗我今个有求必应!”
同台的一众邪祟直挠头,不知此人什么来头,更不知他身边为何有个顶个红盖头的大高个儿游魂似的走来走去,但看柳春风举止言语颇像个行家,便也配合着,留他们在台上。
几出驱傩杂剧演完,就该正式向宫外驱邪赶祟了。
与此同时,太常寺的人已将神席布于宣和殿前。太祝跪地,面朝南方,双手执酒读祭文,读罢,奠酒三回,由内侍伯引导退出。
请下了神席,傩队便从宣和殿启程,继续南行。
方相士走在傩队最前端,以熊皮蒙面,黄金四眼,元衣朱裳。方相士身后,纵二十四人、横六人为一阵,前后共五阵相连,将近千人,每人一副假面,千人千面,无一相似。
每一阵,设唱帅一员,鼓吹令一员,太卜令一员,巫师两人,其余人据其角色,或扬鞭,或舞剑,或执幡,五花八门,纷繁缭乱。
出了南宫门,走上朱雀大街时,整个傩仪已过去了一个半时辰,而真正的热闹却将将开始。
大雪纷纷,彩幡招展,钟鼓和鸣,每隔一段路,打头的方相士便会扬金戈至头顶,各阵唱帅见势齐唱驱傩之语,其余人朗声附和:
“甲作食歹凶,巯胃食虎!”⑥
“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
“览诸食咎,伯奇食梦!”
“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
......
又对恶鬼喝道:
“赫汝躯,拉汝干!”
“节解汝肉,抽汝肠肺!”
“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
在皇宫里,傩队只是扮演了鬼神,可出了宫门,他们便是真正的鬼神,要为早已侯在街边的男女老少们威吓不祥,祈祷太平。
隔着那层薄纱盖头,刘纯业看着他的江山,他的子民,一张张虔诚的脸,一双双满是期待的眼睛,看着,看着,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划过了双颊。
天早已黑透了。
玄青色的夜空像一只厚重的瓷碗,倒扣在悬州城上,城中万家灯火,朱雀大街更是亮如白昼,恍若天地倒转,银河自九天之上坠落在人间。
除了街边店铺的灯烛,禁军与宫女扮作的神使、仙娥也提着绛红纱灯走在傩队的两侧,纱灯一盏接一盏,闪烁着,摇摆着,在雪光的映衬下,通了灵似的明艳异常。
在风雪与欢笑中,队伍一步三停,在朱雀大街与玄武大街的交界处,又汇入了两只民间驱傩队。十里长的朱雀大街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等浩浩荡荡出了南妙门,行至雀女河边时,已将近子时。
“哥,你说这管用么?”柳春风踮着脚尖,往河边看,“真能把恶鬼吓跑?”
“管用的话,戍边的将士也改行跳大神算了。”刘纯业一针见血。
闻言,柳春风心生失落:“总会有些用,要不,年年驱傩又是为何?”
“为了让人不怕鬼。”
说话间,一柱火光亮起,是方相士点燃了金盆中附了邪灵的干草枯枝,片刻不到,一切不祥化作了灰烬与青烟,剩下的只有喜乐安康。
“埋!”
随着太祝一声令下,在震天的欢呼中,草灰被撒入了滚滚的雀女河中,东流入海,一去不返。
“开始了!”柳春风指着河对岸一闪而过的火光,惊呼道:“哥!快看!烟火!”
他一把摘下假面,拉着刘纯业就往河边挤,几乎是在河边站定那一刻,万花齐放,映在湍急的雀女河水中,霎时间,天地如锦,光华满悬州。⑦
【本章注释请见五十三章末】
第53章 【短篇】 除日(下)
珠花似的烟火映在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既远又近。
“那个..咳。”老熊将最后一盘消夜果子端上桌,站在那儿,用围裙擦了擦手,“我以为柳郎君一走,你就得撵我出去,我..我敬你一杯酒吧。”说罢,老熊一饮而尽。
花月扬了扬手里的酒杯,心想,诺大的院子,也算多了个活物,还是个会做消夜果子的活物。
杯酒泯恩仇,见花月喝了酒,老熊心中石头落地,一身轻松,哼着小曲儿,端上浆糊,各屋子串了一圈,把门神年画没贴结实的边边角角又补了一遍浆糊。
“还挺像。”花月看着门上那个身着红袍的钟馗,忍不住扬起嘴角,随即垂目怅然:“也不知他看没看到。”
再一抬眼帘,见老熊拎着一支胳膊长短、手腕粗细的棍子回来了。
“这什么东西?”
“这个?没见过?”老熊将那东西往烛火上一怼,一束火光分身成了两束,“这叫守岁烛。”⑧他往地上的小银碟里滴了几滴蜡油,把守岁烛黏在上面,拿灯罩往上一扣,灯罩上几朵镂空的祥云瞬间映在了墙上,“你们鹤州有钱人家不点这个?”问出口,又觉得不好意思,“嘿嘿,我也是头回见,以前我们家都是点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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