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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临弓影,连星入剑端。
不学燕丹客,徒歌易水寒。
——《送郑少府入辽共赋侠客远从戎》,骆宾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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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初一
七月初一,断续下了半个来月的雨终于停了,雨水冲散了长泽宫的暑气,留下一地落花、满树蝉鸣。
青溪阁门口挂着块木牌,牌子上用墨汁潦草写了仨字——别烦我。牌子旁边站着两个穿翠裙的小宫女,高挑的叫玉娥,娇小的叫小檀,两人正相互推搡着:
“你敲门吧。”
“我……我不敢,还是你来吧。”
“那我也不敢。”
相持之际,林桃儿拎着食盒来了,见她二人嘀嘀咕咕、你推我搡,便绷住脸斥责:“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殿下呢?还不快帮我通传。”
一看见他,玉娥与小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公公,殿下正修炼呢,你帮着敲门问问吧,问问殿下炼得怎么样了!”
“是呀,天这么热,好歹劝殿下开开窗,别闷坏了!”
“修炼?”林桃儿将耳朵贴门板上,“你们自己怎么不问?”
“奴婢们不敢,”玉娥指着木牌,“殿下说了,要闭关修炼十日呢,中途不许我等打扰,说这仙法稍受惊扰便会走火入魔。这都快三日了,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奴婢们实在是担心。
“三日了?”林桃儿一惊,“糟了,咱们殿下还没练到辟谷那一层,半天不吃就得饿得慌!”
“不会不会,”小檀忙摆手,“殿下提前让奴婢准备了好些点心、茶水,一准儿饿不着。”
“笨丫头!”林桃马上听出不对劲,一跺脚道,“吃了喝了不要上茅厕么?说明殿下根本没吃!”
最后一颗圆欢喜,一口放进嘴里。
糖衣酥脆,山楂软糯,柳春风惬意地嚼着,口中是熟悉的酸甜,身畔却是陌生的风。
花雀载着柳春风跑了一天,此时,他已离悬州百里之遥,放眼望去,芳草凄凄,日坠西天,一道被来往旅人踩出的浅绿自脚下一路向南,伸向天尽头。
“杀得好,省得我出师无名。”
“少主切莫轻敌。以往有南、北二位长老坐镇,封獾尚算收敛,如今北长老仙去,南长老被杀,九嶷山内已无人能压住他。属下此番请少主回山,是想请少主稳住封獾,至于何时根除此患,依属下愚见,还需从长计议。”
与花雀并行的是两匹乌亮亮的西北蕃马,马背上分别坐着花月和他的属下谢芳。①
“少主,现在还未到与封獾一较高下的时候。”谢芳见花月不改轻松,目中浮起忧色,“许亭去年坠马,他手中的银矿被封獾趁机收入囊中,草药与镖局生意虽由少主掌管,可两样进项加一起还不及银矿的一半。财力上,我们根本无法与封獾抗衡。再说兵力。表面上看,只要白犬军与青狐军合力,对付封獾的玄豹与赤蛇便有六七成胜算,可孙岐自始至终未说过白犬效忠于少主,万一他临阵倒戈,我那老弱病残的青狐军恐怕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住。”
“先生,你还会带兵?”
看谢芳的斯文打扮,柳春风原以为他充其量是个狗头军师之类的人物,没想到竟是个武将。
谢芳一愣,随后笑道:“略通一二,柳少侠见笑了。”
花月这才记起左右二人尚不相识:“来得匆忙,竟忘记了介绍。”他抬手向柳春风,“这位是我的京中好友柳春风,柳少侠。”又抬手向谢芳,“这位是九疑山青狐军的军头,谢芳。”
这名字柳春风少说听过百八十遍了。
一串小画本在柳春风心头快速闪过,最后,定格在《冥水铁骑》中的一幕:一众将士策马疾驰,领头的将军一身青黑锁铠,手持降魔杵直指匈奴军队,口中呼喝:犯我漠北者,有来无回!②③
“你是......你是谢芳?漠北的谢芳?”柳春风瞪大眼睛。
谢芳,人送绰号“拿云秀才”,十七岁中状元,官至中书舍人,后自请从军,被漠北主帅姜川选为副将,后因先帝刘佶听信谗言临阵斩杀姜川,愤而落草为寇,到九嶷山做了封狐的鹰犬。
此人在画本中亦正亦邪,长着鹰眼鹰鼻,身着半边白衣半边黑衣,常用兵器为降魔杵与环子刀,目露狡诈与杀气。
可再看眼前这位郎君,约莫四十不到,眉目清俊,一身蓝衫,举手投足间尽是书生特有的风流态度,怎么看都不像个山中盗匪。
“正是在下。”谢芳应声颔首。
柳春风左手掐右手,确定自己不是做梦,脱口问道:“那你何时再回漠北军营?”
漠北,许久无人提起的两字令谢芳心头一热,他怔了怔才笑着答道:“谢某已住惯山野,余生怕是不会离开九嶷山了。况且,谢某已年近不惑,疏于兵法,即便想回漠北,怕是朝廷也看不上了。”
“肯定不会,”柳春风打包票,“现在漠北主帅是岳少黎,他对姜将军与你十分仰慕,你若能回去带兵,他定然欢迎。”
“多谢少侠抬举,可人生如东流之水,断然没有回头的道理。而且,”谢芳的笑中多了分苦意,“不怕少侠笑话,谢某胸中并无大义,自始至终只想忠心为主而已,曾愿生死追随姜川将军,岂料将军为刘佶老儿所害,走投无路,只得易主而忠。新主从未亏待过我,我又怎能再投新主?如此,不成了那三姓家奴吕奉先了么?”
柳春风哑然。
见少年神色失落,谢芳不忍,安慰道:“少侠无需忧心,新帝英武善战,厚待武将,有了伯乐,又何愁千里马不来?只要边关安宁,匈奴人的头由哪把刀砍下不一样?”说到这,他眉心一锁,终于露出些匪气,“唯一让人头疼的是,这小皇帝也忒勇猛了些,短短几年,已将他老子留下的烂摊子收拾近半。打赢漠北一仗之后,更是得闲与各路兄弟频频作对。半月前,竟在九嶷山旁的潇潇镇上驻军,也不知他打得什么鬼主意,这也是谢某此番前来请少主回山的原因之二。”
“九嶷山又不与朝廷作对,何惧朝廷驻军?”柳春风反问。
这一问与“何不食肉糜”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芳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心道,少主从哪交了这么个青瓜蛋子作朋友,可碍于面子,只得继续好言解释:“自少主接掌九嶷山以来,虽不向朝廷称臣,却也从不与朝廷作对,按说不该生事。怕就怕树欲静而风不止,那小皇帝可不是省油的灯。”
听他频频出语冒犯自己的哥哥,柳春风不乐意了:“驻军而已,九嶷山也是大周国土,有何不妥?”
花月抿嘴笑,静静在一旁看热闹,听到这里,还起哄架秧子替柳春风又问一遍:“就是的!有何不妥?”
“官是官,匪是匪,不可能永世相安。”谢芳耐着性子答道,“原以为朝廷会先去对付那些招风的大树或为祸一方的恶徒,哪曾想,他们隔着缝子跳墙头,这么快就来骚扰我们九嶷山了。萧萧镇的驻军整日操练,喊杀声震天响,山里都听得见,据说,还准备调来西南军营一员猛将。”他咬牙,“封獾这蠢货又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杀了北长老,与我们撕破脸,认定我们腹背受敌不敢全力对付他,着实可恶。”
“那他便想错了。”花月正色道,“谢芳,立刻传信回去,就说此次回山我要与封獾决一雌雄。另外,在我回山前降我者,饶其不死,其余格杀勿论。”
谢芳皱眉,不明白向来行事稳重的少主怎会口出狂言,提醒道:“少主,恕属下多嘴,当务之急是夺回银矿,且确保孙歧不会临阵倒戈,万万不能逞口舌之快啊。”
“封獾认定我们不敢与他开战,这说明他自己清楚现下不是撕破脸的好时候。此时放些狠话给他,只是为了让他消停消停,也给我们留些准备时间,顺便涨涨士气。”
谢芳恍然:“少主所言甚是,是属下思虑不周。”
花月再次嘱咐:“记住,快马加鞭,越快越好,此外,命人留意着封獾的反应。”
“属下明白。”说罢,谢芳向南一指,“再行不到二里便是小荷镇,请少主与柳少侠先行去镇子上的客栈落脚。”
花月却犹豫道:“近日漳河水上涨,小荷镇遭了灾,也不知客栈是否开业留客。向西再行二十里是槐柳镇,那里地势高,镇子富裕,客栈也多,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做,不如多行几步今晚去槐柳镇落脚吧。”
谢芳摇头:“少主有所不知,属下来时路过槐柳镇,镇上水患也不轻,且生了瘟疫,还不如小荷镇住着踏实。
“那便去小荷镇吧。”花月应道。
“最近的驿站在此处向东五、六十里处,属下先行告辞,稍后到镇子上与少主汇合。”谢芳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少主,保重。”
说罢,蓝衫黑马迎风向东奔驰而去,眨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连天的芳草之中。
目送谢芳离去,柳春风转头问道:“花兄,你真要和封獾开打么?”
看他紧张兮兮的模样,花月笑道:“怕了?现在回悬州还来得及。”
“呸!怕的是王八。”柳春风学着画本上那些义气莽汉骂了一句,“我就是担心你,钱也没人家多,兵也没人家强,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逆着光,花月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暗不见底:“我自然也有他没有的。”说罢,拽紧缰绳,一夹马肚子,马儿便飞奔向前。
柳春风策马追上前去:“别卖官司!跟我讲讲!你有什么厉害家伙!”
“很快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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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西北蕃马
从西北诸蕃购得的马匹。
宋代人在购买战马时,会优先选择西北地区,认为越往西北马匹质量越好,越往东南越差。
参考论文《宋朝骑兵研究》,夏亚飞。
② 锁铠
就是锁子甲,外号“铁布衫”。
锁子甲自西方流入中国,关于锁子甲制作的首次文献记载是在宋代开宝八年(975),文中提到南北作坊制作“锁䄡兜鍪”,说明宋初中国已经掌握锁子甲制作技术,但由于制作难度大,并未普及,普通士兵没机会佩戴。
参考论文《我国古代锁子甲流变考》,牛功青。
③ 降魔杵
指北宋呼延赞创制的兵器,降魔杵重达几十斤,杀伤力大,但实用性小,很难在军中普及。
参考论文《北宋冷兵器述论》,陈峰
第99章 初一
漳河水自西向东穿过鹊喜镇、槐柳镇与小荷镇。
小荷镇地势低洼,赶上雨水多的夏季就成了蓄水池子,三五年一回,百姓们被淹出了经验,一看雨水多的不兆头,便举家逃往山上搭帐篷,熬到雨停水退再回家。
花月与柳春风来到小荷镇这天,河水才刚刚退去,胆子大的已经蹅着泥、扛着大包小包回了家,胆子小的则在山上再猫几天,观望观望。
进镇之前,柳春风以为水灾过后该如画本所画:哀鸿遍野,饿殍枕藉,百姓们家破人亡,跪在地上哭求老天爷开恩,为了活着不惜卖儿鬻女,急了人吃人都不稀罕。光是想想那惨状,他就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可进了城,却哭不出来了。
一进城门,就见几家铺子已恢复经营:
酒楼凑不齐人手炒菜,便在门口支起铁锅,蒸包子,蒸馒头;
杂货铺瞅准商机,进了一批斗笠、蓑衣、油纸伞,老板正蘸着颜料在一张伞面上描画绿波红蕖;
茶叶铺的桌柜来不及收拾,一包包茶叶被放进篓子里,篓子挂上房梁,篓子下头缀着小木牌,牌上标出各色茶叶名称,其中最抢手的要数那些因受潮而贱卖的名贵茶叶,几乎一抢而空,平日里喝不起好茶的客人专等这时候买来二两,享享口福。
茶叶铺的老板是个精神矍铄的的小老头儿,簪着花,挽着裤脚,笑眯眯地在门口撂个茶桌,桌上摆着一个大茶壶与几只茶碗,茶壶上还贴张纸:“七月新茶,分文不取”。
路过的小年轻逗他:“赵伯,还喝!还没喝够呢?”
小老头儿吹胡子瞪眼,怼道:“小兔崽子,你喘气儿喘够了没有?!”
只要还能喘气儿,日子就得讲究着过。
原来人间是这副模样,不算坏也不算好,不算甜可也算不上苦。
柳春风走着,看着,锦鞋湿透了也不肯骑马,花月便牵着马陪着他。二人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巷子,巷子破小,住得都不是富户,这才看出些灾后的苦象,有人在修门,有人在补屋顶,还有人舀了屋里的积水往外泼。
一个老太太在自家门楼下摆起了供桌,供着龙王和一众有本事左右风雨的神仙。她闭目合十,双膝跪地,嘴里念念有词:“无风无雨,无病无灾,龙王保佑,神佛降福......”旁边陪着磕头的老头子则言简意赅:“龙王爷爷,明年少尿两泡吧!”
对门儿伶牙俐齿的小媳妇舀水舀累了,水瓢一丢,大着嗓子也不知喊给谁听:“这漳河水是冲着甘州去的,凭什么回回舍了咱小荷镇,咋地,甘州人镶着金边儿呢?!”嚷嚷完还不过瘾,又冲对门老两口喊了一嗓子,“别磕了,磕了一辈子,那老东西少尿一泡了么!”
“舀你的水吧,瞎咋呼啥呀。”她一脸憨相的男人刚好买米回来了,“甘州那是兵家重地,跟咱小荷镇不一个斤两。”
“那鹊喜镇呢?比咱抢不了多少吧?”小媳妇不服气,“比咱强不了多少,咋不在他们那撅个口子泄洪?”
“上回不是在槐柳镇么?官府说了,换着来。”
“放他娘的狗臭屁!槐柳镇在坡上,水本来就绕着它走,最后淹得还是咱,真是天灵盖儿上砸核桃,”小媳妇一叉腰,“欺人太甚!”
走了一路,看了一路,直到夜色降临,晚星闪烁,两人终于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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