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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芳回忆片刻,摇摇头:“说来让少侠笑话,谢某来九嶷山这许多年,也没赏看过什么好景致。”苦笑一声,“净穷忙活了。”
见状,柳春风安慰:“谢先生生活在此,往后得了空上山看看不就行了?”
“好,有机会去看看。”谢芳望向九嶷山巅,金红慢慢退去,天色与山色相溶,最终,只在他的眸子里留下灰沉沉的暮色一片。
“谢先生,”柳春风问,“今晚一定会打起来么?”
谢芳答道:“封獾一路追杀,本就有意相斗。少主也不是遇事退让之人。最近这段时日,少主命兄弟们日夜操练,激得封獾如呲牙狂吠之恶犬,就差找准时机、挣断绳子了。”
“那窃脂岭的人到了没有?”
“今早就到了,不过探子来报,封獾也喊了救兵,白水山庄的人马上就到。”
“那是不是该先下手为强?”柳春风分析形势,“等白水山庄的人到了,封獾就更难对付了。”
谢芳点头,面露愁色:“可少主命我等按兵不动,只需继续激怒封獾。少主向来行事稳妥,谢某虽不解其意,却相信少主有他的道理。对了,少主还吩咐,吃罢晚饭请柳少侠前往半缘山庄,与窃脂岭的兄弟小住一阵,等......”
“我不去!我还得......”柳春风脱口而出,他想说“还得保护花兄”,却没脸说出口,“我还得照顾他,我......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若非我拖累,花兄就不会受重伤,洪大侠也不会死。”
“生死由命,多思无益。退一步想,洪兄能早日卸去肉身,魂归昆仑,也是他的造化。”见柳春风羞愧难当,谢芳温言劝慰,“少侠宅心仁厚,谦敏好学,日后大有可为,不似......”他叹口气,“不似谢某啊,空负凌云之志,却一生求而不得,一事无成。”①
柳春风不同意:“谢先生何出此言?庙堂之上,江湖之中,你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要不,为何众人敬你为‘拿云秀才’?”
“在朝,不能鞠躬尽瘁,在军,不能战死沙场,众人叫我‘拿云秀才’是笑我徒有大志却只有秀才之能。”他望着暮色中的九嶷山,“凌云之气是少年当有的,于我一个将要入土之人,只是徒增笑料罢了。”
柳春风不懂谢芳悲从何来,他只知道,若自己有谢芳一样本事,自己就敢站在悬州城门楼子上,拍胸脯宣告天下:老子就是吟风虎。或许这就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吧,想到这里,他更觉形秽。
“少侠这把佩剑从何而来?”谢芳移开话题,看向柳春风的腰间佩剑,“仅外观其工艺便知是一把稀世好剑。”
柳春风解剑奉上:“我哥给我的。”
三年前,也是一个七月末的夏日,在柳春风绝食一天一夜后,刘纯业带着这把宝剑来长泽宫求和,说是费了好大劲才从二皇叔那里糊弄来的。这位二皇叔——康王刘佳,是先帝刘佶的孪生兄弟,也是悬州古玩界的头号冤大头。他收藏古玩的宗旨是“宁可错,不可漏”,久而久之,攒了一院子真假难辨的古董,哪个后生常来孝敬他,他便随意挑一件赏赐出去。
“好剑,好剑。”谢芳连连赞叹,“可准谢某一试?”
“但试无妨。”柳春风想起画本上所说,拿云秀才有一套独创剑法,名曰“秋风剑法”,是他咏读刘彻所作《秋风辞》时有感而创,便问,“谢先生,可否舞一套秋风剑让晚辈见识见识?”②
谢芳持剑一揖,爽快答应:“献丑了。”
说罢,他平地而起,于最高处一剑横扫,便是秋风剑法第一式——秋风起。
“秋风起。
白云飞。
怀佳人。
扬素波。”
这套半是杀气、半是诗意的剑法柳春风早已熟记于心,他边看边在心中念着,
“鸣箫鼓。
发棹歌。
乐极。
悲至。
草木落。
雁南归。
......”
天色暗透,残星断云之下,谢芳的身法潇洒如风,剑气栗冽如霜。剑过之处,残暑催尽,花叶飘零,凄凄切切,萧萧瑟瑟,令人胸中悲冷,如见韶光飞逝,少年郎变作白头翁,又见易水东流,载着人间的盛夏一去不返。
柳春风趁谢芳收剑转身之际,侧过身,偷偷抹去眼角的泪,等谢芳走至面前,对谢芳道:“这把剑若先生喜欢,便送与先生了。”
谢芳归还宝剑:“谢某从不夺人所爱,对了,此剑何名?”
“承影。”
谢芳大惊:“可是卫国孔周所藏三剑之一——承影剑?”
“正是。”
谢芳再次拿过剑,拔剑出鞘,细细观赏:“蛟分承影,雁落忘归,想不到有生之年竟能见到。”
“嗯......其实我怀疑这剑是假的。”柳春风道出了一个困扰他许久的烦恼,“书上说,承影剑有影无形,剑影只在昼夜交替时分出现,还说承影剑根本不能杀人,刺在身上也不会觉出疼,可这明明就是一把普通的剑。”③
“传闻或多或少都会捏造夸大。承影乃殷商时铸成,至今两千余年,见过用过之人寥寥无几。再说,人嘛,都好个新奇,对没见过的东西自然是谁说的邪乎信谁。这把剑是不是承影,谢某无法确认,但谢某也算阅剑无数,这是把稀世好剑是肯定的。”
听完谢芳一番话,柳春风再次佩剑于腰侧时,只觉分量都不一样了。
“果真是缘深,”谢芳又叹,“含光与承影这对孪生剑,一把在少主手上,一把在少侠手上,天下之大,竟能......”
“你说什么?!”柳春风以为自己听错了,“含光剑在花兄手上?!”
谢芳见他瞪圆了眼睛,笑道:“柳少侠不知道也不奇怪。和少侠一样,少主不信那是含光剑,甚至疑虑更甚,觉得含光、承影与赤霄三剑皆为凭空捏造。有一回,少主想将它赠予旁人,谢某费了好一番唇舌才打消了他的念头。”
柳春风迫不及待:“这么说,剑还在花兄手上?等他醒来,我得去看看!”
“不用等少主醒来,那把剑就挂在八角亭中,少侠随时去看。”谢芳用手一指,“待会儿我们在那里用饭,少侠看罢剑后可在亭中等候用饭。”
顺着谢芳手指得方向,柳春风望过去,见藕花深处有一八角凉亭,亭中烛火点点,透过夜雾,闪烁着令人不安的光。
白鸥大气不敢出一声,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时不时用余光扫一眼那几豆摇摇欲灭的灯火,以及灯火之后那张忽明忽暗的面孔。
久未杀敌的陈岱却心痒难耐,他双目赤红,握刀的手青筋爆出,咬牙道:“俺要扒了他们的皮!”
“子时出兵,一刻不许早也不许晚。日出之前,将九嶷山清理干净。”刘纯业端坐于桌前,明暗不定的面孔上不见一丝波澜,一手攥拳放于桌上,手边是一封信和一个淌着血水的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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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传说中,开明兽是昆仑山上的神兽,参见《山海经》。
② 《秋风辞》,刘彻,汉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③ 这段描述参考《列子·汤问》第十六篇,这篇讲了一个名叫来丹的人向卫国孔周借剑替父报仇的故事。故事中提到了含光、承影、赤霄这三把宝剑,其中对承影剑是这样描述的: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
第130章 初九
“你也看出来了,花兄根本不把你当回事。像你这样的旷世神剑,理应被主人奉若至宝,形影不离,如同我待你的孪生兄弟承影一样。”
见含光剑如此随意地挂在八角亭一根柱子上,柳春风替它不值。想伸手取下剑来耍几下,和自己的承影比较比较哪个更锋利,哪个更趁手,可又碍于“君子非礼勿动”,收回了手。
“你再忍忍,你主人现在受了伤,还是因为我,暂时我也不好开口。等他的伤好些吧,我找他谈谈,说不定他就把你让给我了。”
柳春风对含光剑一见钟情,一阵你侬我侬、海誓山盟之后,就近在桌边坐下,这才留意到酒壶杯盏已经布好,右手边还摆着一只冒气流油的烤乳猪。他闻了闻,喷喷香,捅了捅,噶嘣儿脆:“小丁跑哪儿去了?”
“柳哥哥!柳哥哥!柳哥哥!”说曹操,曹操到。野猫小旋风似的自夜色中奔来,一进亭,就被那只趴在桌上的烤猪镇住了:“烤猪!!”
他小跑到柳春风身旁,拉来不远处一把椅子,挨着柳春风坐下,伸手就要抠块脆皮尝尝,结果被柳春风拍在手背上:“人没来齐不许吃。”
“那我离近点闻闻行不行?”野猫咽着口水、可怜巴巴地问。
柳春风也咽口水:“那行吧,我也闻闻。”
俩鼻子在烤猪身上四处游走,你一句“香啊”,我一句“香啊”,幸好猪是死的,免于生前受此惊吓。
“柳哥哥,”野猫边闻边问,“你说这烤猪,咻咻,是不是花哥哥特地给我准备的?咻咻,就是那家,咻咻,那家胡记烤肉的祖传秘制烤猪。”①
“有可能,咻咻,”柳春风边闻边答,“他这个人毛病虽多,咻咻,但说话还是算数的,咻咻。”
“柳哥哥,咻咻,咱们这么吸气,咻咻,一会儿把香气吸光烤猪不香了怎么办?”
柳春风被问得一愣,想了想才笑他:“傻猫,怎么可能?咻咻,你一下午跑哪去玩儿了?也不叫上我,咻咻。”
“谢秀才派我去客栈喊我师父与毒婆娘来山庄商量事,结果,我到客栈时,见我师父和毒婆娘在打架,嗯......确切说是我师父在挨揍,我拉了老半天才拉开。咻咻,咻咻,回来时见花哥哥、谢秀才、血娃娃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在堂屋里说话,咻咻,他们说你在亭子里,我就来找你了。对了,柳哥哥,咻——哈!”野猫使劲闻了一鼻子,坐回椅子上,从兜儿里掏出个小东西,“你看我从我师父那里得了个什么好玩意儿。”
“什么好玩意儿?给我瞧瞧。”柳春风揉揉鼻子,也坐了下来,从野猫手中接过一个黄澄澄、方正正的小铜盒,“咦?这是什么?怎么打开?”
“按这儿,”野猫伸出小手,在铜盒侧面一个小疙瘩上按了一下,咔哒,盒盖弹开了。
“罗盘?!旱罗盘?!”柳春风两眼放光,他见过水罗盘,旱罗盘却只在小画本上见过,“原来真有这东西!”
连柳哥哥都没见过,野猫得意极了:“我师父说往后我就是有家的人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走哪算哪,还说悬州很大,房子很多,让我出门的时候随身带着这个指路,省得找不着回家的路。”
柳春风拿着那精致的小东西翻来覆去的看,“羡慕”俩字都快写脑门上了:“你师父对你真好,比我哥强多了。我哥也有个罗盘,整天宝贝似的藏着,我都要好几回了他也不肯给我,哼,小器的很。”他轻轻用指尖拨了拨指针,指针立马转动起来,停下来时,漆成红色的一段指向正南,“小丁,你不用的时候能不能借我玩玩?”
“当然能了,这还用问?!”柳哥哥第一次有求于自己,野猫脑袋点得飞快,“我的就是你的!”
“那我的也是你的!”
正当两个小兄弟埋头研究罗盘针总能找到南方是何道理时,山庄的正堂——水月堂中,花月在排兵布阵:“除谢芳进山负责传令外,其余所有人按我刚刚所说,子时之前,或藏于深山,或按兵不动于易水镇。记住,子时之后不许有任何动作,直至我差人号令。好了,各自行事吧。”
花月苍白虚弱,眸光黯淡,与平日判若两人。
等众人离去之后,白犬军使尹峰走至花月面前,行礼道:“孙军头命属下转告少主:白犬军仅听令少主一人;所有指令需附少主印鉴与手书;此战中若少主遭遇不测,白犬军将自立门户。”说罢,尹峰转身离去。
牵丝婆婆皱紧眉头,看着尹峰一袭白衣消失在夜色里:“呸,臭嘴,哪有属下当面诅咒主子不测的。小女婿,你这主子当的不行啊,你这样我都不放心让二娘嫁过来了。”
“噗,”不苦和尚又开始了,“这就开始找台阶了。”②
“死光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知道花少主看不上你那村姑徒弟,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了呗。”
“死光头,别挤着你那王八眼看人,把人看扁了。”牵丝婆婆向远处指了指,“向我家二娘求亲的人能从尸胡山一直排到九嶷山,有这功夫你不如动动你那猪脑子替你那徒弟想想后路,那野东西贼眉鼠眼,小身板儿跟鸡仔子似的,又摊上你这么个师父,眼不瞎的姑娘都得绕着他走。我看呐,指定跟你一样,打一辈子光棍!”
“嘿!你不提这事儿我差点忘了!”不苦和尚一拍脑门,“我们小丁马上要去皇城谋差事了。我们小丁聪明伶俐,一表人才,就等着被大户千金看上了,能当个驸马也说不定。嘿嘿,等我徒弟当了驸马爷,我丁空空就是皇帝的亲家。”他斜了一眼牵丝婆婆,“给我磕个头,我赏你个宫里的嬷嬷当,好好伺候你丁大爷,少不了你的好处......哎呦!疯婆娘!你又动手!”
“醒了没有!醒了没有!醒了没有!”牵丝婆婆连掴三掌,掴得掌心又红又麻,“小小年纪就教他吃软饭当上门女婿!臭不要脸!”
“上门女婿有吃有喝,有什么不好的?你跟你那村姑徒弟想当还没人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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