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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间再次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花月的额头浸出冷汗,他紧了紧裹在伤口上的罗衫,介绍道:“这位是凫丽山的血娃娃,拓跋云。”他特地强调了“血娃娃”仨字,“刚才多亏她即使赶到,我们才得以死里逃生。”
“血娃娃,对对对,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洪照连连拱手道:“俺一直听说血娃娃是位女侠,没想到是个小少侠,嘿嘿,”他上前呼噜一把血娃娃的脑袋,“中啊小伙儿,前途无量!”
“......”血娃娃的脸色黑中挂了点绿,又看向花月。
“咳,洪兄,”花月挠挠鼻子,“人家是姑娘。”
“......”洪照手一僵,撤了回来。
“走吧,诸位,到镇子上再聊,这里不安全。”谢芳打圆场。
众人应声准备离去,只有柳春风坐在地上不肯动,花月喊他:“柳兄,走啊!”
柳春风满脸通红:“你......你们先走吧。”
“你受伤了?”花月走来询问。
众目睽睽之下,柳春风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没没没有,我......”
“柳哥哥没事,”野猫说道,“就是脚麻了。”
第126章 初七
“谢先生正午一到窃脂岭,俺就和谢先生马不停蹄往这儿赶。妈妈的,还是让封獾那厮抢先一步,伤了花老弟。要俺说,明后两天就别赶路了,养养伤再说。”
“小伤而已,洪兄不必挂怀。”
出了林子,夜色豁然一亮,连雾气都比林中通透许多。
血娃娃骑着她的小马在前方探路。花月、洪照与谢芳并排其后,商量着对付封獾的事。柳春风与野猫坐在花雀背上,远远跟在后头,花月则时不时回望一眼,见他们俩越落越远,便高声催促道:“快点跟上!马腿也麻了?!”
“哦!”柳春风嘴上应声,心里却嘀咕,“哪壶不开提哪壶。”
鉴于刚才胆小、无谋、近乎于滑稽的表现,柳春风自觉从此没脸见人了,什么行侠,什么仗义,通通老和尚看嫁妆——下辈子再说吧!
见柳春风在雾中时隐时现,花月心中不安,吩咐谢芳道:“你去跟着他们。”
开明兽没见过花月对谁格外上心,觉得稀奇,便问:“这小子就是花老弟在城里结识的那个小衙内?”他回头瞅了柳春风一眼,“看着人不孬,就是蔫不唧的。”
花月笑道:“可能是刚才吓得。洪兄有所不知,柳兄对你可是一百个敬慕,来的路上还念叨着要拜你为师呢。”
“咦——俺可教不了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开明兽连连摆手,“俺教人功夫就一个法——练不好就揍,揍出毛病,俺可没法给恁交代。对了,恁哥有消息了没?”
“没有。”花月摇头,“可我总觉得快找到他了,又不知这感觉缘何而起。”
当花月再次看向柳春风时,柳春风也正看着他。即便在夜色里,也能清楚地看到花月白衫上的片片血污,尤其腰间那一大片,看着就疼,柳春风不由得捂住自己的腰,心中愧疚万分:
“流了那么多血,肯定疼的厉害。”
“花兄一定对我失望透了。”
“会不会已经后悔带我来了?只是出于道义,又不能半道赶我走。”
......
野猫见他魂不守舍,摸摸他的脸:“柳哥哥,是不是伤到哪儿了?你可别忍疼不说。”
“我没事。”柳春风倒希望将花月的伤分来一半,奈何他浑身上下连块皮都没擦破,只是连日来骑马骑得屁股疼,“小丁,我......”他想问“小丁我这么没用,你还跟不跟我混了”,话到嘴边却没脸问出口。
做小偷做到江湖驰名,野猫可不止有一双巧手,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他没多问,只道:“柳哥哥,我决定往后不和臭蛾子作对了,往后他和你都是我丁小丁的救命恩人,还有我师父,你们三个的话我都听。”
“还有我?”柳春风受宠若惊,“我怎么会是你的救命恩人呢?我这么没用,我......”说了一半,又说不下去了,他咬住嘴唇,不想在胆小、无谋之外再添上一桩——爱哭。
野猫解释道:“臭蛾子为了救咱俩,只身将箭引开。而你为了救臭蛾子,跑去当活靶子。若非你将弓箭引去一半,臭蛾子说不准就会中箭,他若中了箭,光凭咱们俩肯定打不过那些杀手。所以,是你救了臭蛾子,臭蛾子又救了咱们俩。”
“野猫说得没错。”跟在一旁的谢芳应和道,“封獾养得这些杀手各个射术与剑术非凡,哪怕谢某与少主联手也未必是对手,这回确实要多谢柳少侠相助,才让少主得以脱险。”
二人一番开导让柳春风既感激又羞愧。自己几斤几两,是相助还是添乱,他心里明镜似的,他越发觉得,行侠仗义之于自己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俺让巧云带着弟兄们直接去了易水镇,等咱们赶到易水镇时,他们应该已经在那儿了。”开明兽道,“俺听谢兄说,封獾这回真要动手了,还听说白水山庄的人也想掺和一脚,妈妈的,也不知隋康那老撮鸟来不来,敢来俺就让他横死在那儿。”
“隋康使阴招不带重样的,洪兄与他交手务必当心。”
“可老子也不是吃素的,老子在九嶷山弄不死他,就在他回白水山庄的路上沿途下毒。九嶷山到白水山庄得走十来天吧,一天三顿,三、五十顿饭,总有一口能毒死他,只要我能算准他哪天、在哪、吃哪顿饭。”
花月闻言笑道:“洪兄,不是小弟说你,隋康那老王八黄土都埋到鼻子尖了,你再等两天,等阎王招他当差不好么?”
开明兽一阵大笑:“中,那俺就等他两天!不过,这回他白水山庄的人要是真敢来,俺就不能放他们走,来一个弄死一个,俺是个粗人,到时候花老弟可别嫌俺弄脏了九嶷山的景致!”
“洪兄无需顾忌。九嶷山本就没有景致可言,死了封狐,有了一半景致,等封獾死了,才有另一半景致。洪兄的兵马到易水镇后,务必先在镇上按兵不动,届时等我安排。窃脂岭的兄弟仗义,我便更不能拿他们冒险。”
“全凭花老弟号令。”
“对了洪兄,”花月又道,“我另有一事相求。到达易水镇后,我想将柳兄与野猫托付于窃脂岭的兄弟,等我与封獾的事了结后,再将他们接回九嶷山。”
“没问题,包在谢某身上。”谢芳一口答应,“谢某一定把野猫安置好,全须全尾交还柳少侠。”
“我不跟他走,谁知道他是好人坏人。”野猫不领情地瞥了谢芳一眼。
柳春风摸摸他的头:“小丁听话。”
“我不,柳哥哥,你是不是嫌我没用、不想要我了?
“说什么呢?”柳春风搂住他的肩膀,“我只是担心此去九嶷山会有危险,我自顾不暇,照顾不了你。”
“我不用你照顾!”野猫嚷道,我有九条命呢!少一条也.......”
嗖!!
话未说完,一声异响从身后传来,不及三人反应,利箭已擦过耳畔直直朝花月追去。
“少主!”谢芳大叫一声。
为时已晚。
弹指间,箭已斜插入胸,伴着胸骨的碎裂声,马上之人轰然倒地,如山之崩,如松之倾。
“洪兄!”
生死之际,花月被开明兽一掌打下马,逃过一劫。当他踉踉跄跄来到开明兽身旁时,地上的人还剩一口气,颤着手从怀中掏出半块带血的兵符:“另一半在......在巧云手里,听凭......听凭花兄调遣......”说罢,这个猛兽一般的汉子咽了气,平日里灼灼如炬的目光霎时熄灭,暗红的中衣淹没在一片血色之中。
花月只觉胸中暗流奔涌,分不清是悲是愤,他握紧拳头,恨恨道:“封獾,我要你和封狐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少主!”谢芳追至近前,“此地不可久留,请少主快快上马离开!”
花月撑着剑站起身:“谢芳,你去将洪寨主的死告知窃脂岭的人。”
谢芳面露疑虑:“少主,要不要先瞒下死讯,万一窃脂岭的人急着找封獾算账、不听你号令可如何是好?”
“那你怎知死讯能被瞒住?别人说还不如我们自己说,你将死讯直接告知单巧云,务必劝她在易水镇按兵不动,听我号令。”
第127章 初八
雾,又是大雾。
花月跌跌撞撞地前行,一身的伤口都在流血。
“哥!你在哪!”他虚弱地哭喊,“快出来啊哥!”
小蝶就在林子里,花月断定,他就躲在某棵树后不肯见自己,因为当年自己抛下了他,他要惩罚自己。
“哥,当年是他们绑我走的,我打不过他们,”凉湿的雾气令伤口疼得钻心,花月跌倒在地,“求你了哥,你出来吧,别不理我,别不认我......”
“臭蛾子念叨什么呢?”野猫端着一碗粥和两个剥好的鸡蛋走了进来。
“可能又在想他哥了。”柳春风拧干手巾,搭在花月额头上,又沾湿一小团棉花,润了润花月干裂发白的嘴唇。
野猫把饭端来床边:“柳哥哥,咱把他喊起来喂点吃的吧。”他端起粥,“每回生病我师父都给我煮一碗米粥,再剥个鸡蛋。臭蛾子比我高,我给他剥了两个。”
柳春风接过粥碗:“小丁,天不早了,快去睡吧,明早还要赶路呢。”
昨晚,一行人住在朝暮镇,有血娃娃随行,一夜太平。本想今日快马加鞭赶到九嶷山下的易水镇,却因花月伤情加重,行至中午就不得不在萧萧镇寻了一处客栈落脚。
野猫将哈欠憋了回去,红着眼睛道:“我不困,柳哥哥,你去歇会儿吧,我来守着他。”怕柳春风不放心,又做保证道,“我不会趁他生病欺负他的,等他醒了我喊你。”
“他醒了么?”正说着,血娃娃走了进来,二话不说揪起花月的领子就开始晃:“醒醒,醒醒。”
“干什么你?!松手,快松手!”柳春风想拉开她,血娃娃却木桩子一般纹丝不动。
“再睡就醒不了了。”血娃娃命令柳春风,“你去煎药,煎好端来。”又对了野猫道。“你去......嗯......你出去。”
一个还没自己高的丫头片子对柳哥哥颐指气使,野猫不乐意了:“那他还没吃饭呢,空着肚子怎么吃药啊?你懂不懂医......”结果,被血娃娃一眼瞪蔫,“好......好男不跟女斗,哼。”
二人出门后,血娃娃直接端来桌上一壶凉茶,高高举起,浇花似的浇在花月脸上。效果十分显著,花月打了个抖,呛咳着醒了。在看清楚是谁后,有气无力地骂道:“滚出去。”
“你怀疑谢芳,对么?”血娃娃开门见山。
这一问比凉水浇头还管用,花月清醒不少:“你胡说什么?”
见花月神色骤变,血娃娃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笑意:“你可别用‘他是我的心腹’、‘我信任他’之类的屁话来糊弄我。你和我是一样的人,从不信任何人。”
“我和你一样?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几尺几寸。”花月揶揄着,从枕边摸出一封信和一个木盒。
血娃娃微敛笑意:“上次这么和我说话的人被我分成了九块。”
“你若闲着没事,帮我把这两样东西送出去。”花月指指信封上的地址,“送到这个地址,现在就去。”
血娃娃接过东西,一副不情愿的模样:“我还不足四尺高,腿短,走得慢,耽误了你的要紧事可怎么办呀?你那个胆小鬼朋友身长腿又长,当信差最合适,你为何不让他去?”
“不想去就还给我。”花月伸手想把信要回来。
血娃娃后撤一步,一扬手:“嗯?你紧张什么?难道......”她衬着烛火观察着那封信,“难道这封信里有什么要命的秘密,连你的胆小鬼朋友都不能看?”又念了念信封上的地址,更加好奇了,“嗯?你往这里寄信做什么?”
“还,给,我。”
“不给。”血娃娃把信塞进袖子里,又拿起木盒细细地瞧,“这里面又是什么?”木盒大约有小臂长短,封得死死的,晃一晃似有闷响,“万一是什么要命的物什,我岂不成了帮凶?我可从来不杀无辜之人。”
花月不耐烦道:“你到底去不去?不想去就给我放下。”
“连个玩笑都开不起,真没意思。”血娃娃撅撅嘴,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转身回来了,“花月,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怀疑昨晚的杀手是谢芳派去的,对么?”
花月叹口气:“我从未怀疑过谢芳。”
“是么?既然你如此信任他,为何让他去通知洪照的死讯而让我留下来护卫你?莫非你怕他会趁你受伤杀了你?”
“我必须派他去,因为谢芳与洪照有些交情,他此去是为劝说单巧云不要着急寻仇,劝窃脂岭的人在易水镇按兵不动,等我的号令。巧云根本不认识你,你去了有什么用?”
“又在撒谎。”血娃娃歪头盯着花月,“单巧云那个疯娘们儿本就疯,听说自己的男人死了还不得放火烧了九嶷山?你若真信谢芳,起码该让他把洪照的兵符带给单巧云。所以呀,你还是不信谢芳。你怕他会杀了你,然后嫁祸封獾,如此以来,你的人与洪照的人都不会放过封獾,封獾就死定了。等封獾死了,九嶷山就只剩下了你这一派的人,到那时,谢芳作为替你复仇的功臣威望定然大增,能成为下一任山掌也说不定。我说的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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