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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有可能,”野猫一脸严肃地接下茬,“臭蛾子那么坏,肯定仇人遍天下,遇上几个仇人一点不稀奇,没准这家客栈里也有人等着杀他呢!”
这番话说得柳春风蓦地紧张起来,他四下望了望,除了几个来往的住客,客栈中一片安宁。
花月安慰他:“怕什么?有我在呢。”
“你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吹牛。”野猫不客气地拆台,拆完台他将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盘葡萄与瓜子端给柳春风:“柳哥哥,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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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梁孟岚”改为“白孟岚”,梁姓都改为白姓。
第122章 初七
天高,水阔。
两匹骏马载着三个少年,行于层云之下、易水之滨。六只大雁排作“一”字,越过墨绿的山、灰蓝的水,朝着不见尽头的南方飞去。
距朝暮镇还有不到十里,已是人困马乏。
花月俩眼皮子直打架,歪头瞧了瞧正在给柳春风讲笑话的野猫,那小子简直不知累为何物,不住嘴地聒噪了一路。他忽然觉得,或许野猫对柳春风不似他先前所想——一个好吃懒做的骗子抱住腰缠万贯的傻子不肯撒手,只是冰天雪地里的一只野猫抱住暖炉不敢撒手罢了。
“小王八蛋,吵死了,讲得笑话没一个好笑的。”他细细打量了一番细胳膊细腿的野猫,心中嘀咕,“瞧那手舞足蹈、一脸讨好的模样,恨不得变个痒痒耙把他的柳哥哥咯吱笑,就跟......”旧日时光浮上心头,他收回目光,望着雁群消失在天际,“就跟曾经我对小蝶那样”。
在花月有如严冬深夜的生命里,小蝶是唯一的星火。他守着,护着,谁多看一眼,他都怀疑那人要夺走他最后一线生机,要他死。
“喝两口水洇洇嗓子。”柳春风取下腰间的水袋。
野猫抱着水袋咕咚咕咚灌了一气,抹抹嘴,问道:“柳哥哥,雁子秋天往南飞,春天往北飞,那它们的家究竟在哪儿?”
柳春风被问住了,转头求助花月:“问问你花哥哥知不知道?”
臭蛾子昨晚吃了野猫两盘葡萄配瓜子,可恶至极,野猫不想理他,便耷拉下脑袋往柳春风怀中一偎,闷声道:“他一个粗野山匪怎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花月的坏水开始往外冒,“因为雁子根本没有家,有家谁还跑来跑去?其实吧,跟你差不多,大雁是天南海北地飞,你是天南海北地——”说到这,他侧目冲野猫挑挑眉,缓缓竖起剑指。
偷,是野猫的活命之道,如今却成了他身上洗不掉的泥点子。每当他使尽浑身解数马上要变成柳哥哥的小乖猫时,花月总是敲锣打鼓地提醒他:你就是个小偷!
他唰地红了脸,羞愧又气恼:“小偷总比山匪强!除了偷东西我没做过别的坏事,起码我不像你一样爱欺负人,”他极力维护着自己的尊严,“去年冬天,我跳进河里救了一个小孩儿,我还让我师父救过两只小猫,我还......”他想说“我还偷过几个恶徒,让他们吃了馆子没钱结账”,可话至嘴边才意识到这些好事都是见不得光的,一时着急,竟梗着脖子呜呜地哭了起来,边哭边道,“反正我就是比你强......”
“别哭别哭,小丁当然比那坏东西强。”柳春风赶忙搂住野猫,安慰小凤似的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脑袋,又回头瞪花月,“再胡说就不理你了。”
看这小贼一副受到了天大侮辱的模样,花月心道,真是稀奇,才几天的功夫,这小东西的脸皮怎么就薄成一张纸了?可再一想,自己不也成天铆足了劲在小蝶面前表现么?生怕哥哥瞧不上他。思及此,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悯来:“哎呀,人不大吧气性不小,快别哭了,赶明儿给你立个功德碑,把你干过的大事、好事全刻上头,让你名垂千古。”说着,从包袱里掏出一包炒栗子扔给野猫,“我请你吃栗子总行了吧?”
哪知那小东西不识好歹,一甩手,将一包栗子砸回了花月身上,抹了把鼻涕,掷地有声道:“谁要你的破点心!我丁小丁饿死不食嗟来之食!”
“不吃拉倒,我自己吃。”花月拿出个栗子,剥了皮,往上一扔,仰头拿嘴接住 ,“嗯——真香,谁吃谁知道。”
“咱不搭理他。”柳春风擦净野猫的眼泪和鼻涕,“等进了城,柳哥哥请你吃烤猪,一整只小猪,烤得外焦里嫩,再蘸上酱料,那才叫香呢,比他的炒栗子好吃一万倍,你想不想吃?”
“想,”野猫立马哭得没那么痛了,咽着口水哽咽道:“我......我还没吃过烤猪呢。”
“想吃就不许哭了,”柳春风拢了拢野猫蓬乱的头发,“一会儿咱们就能见到洪大侠了,洪大侠肯定不喜欢鼻涕虫。”
昨晚,花月告诉柳春风今日或许能见到“开明兽”洪照,可把柳春风激动坏了,一宿没睡着,结果打了一路的哈欠。
“洪大侠?”野猫听着耳生,“哪个洪大侠?”
“洪照,洪大侠,你竟然不知道?那我可得好好给你讲讲。”
说起开明兽洪照,柳春风可就不困了。
不周山的“双刀客”——梁煊
云梦泽的“吞江太岁”——墨鲲
王屋山的“白马行者”——尉迟逢春
大名府的“玉麒麟”——卢俊义
窃脂岭的“开明兽”——洪照
凫丽山的“血娃娃”——拓跋云
石脆山的“绿狐狸”——罗俏俏
青丘国的“独臂真人”——孙少敏
晋阳城的“夜娘子”——苗大娘
汤谷的“啄日雕”——裴尧
以上,是柳春风心中的江湖排名。每一个都在他的青溪阁中占有一席之地,仅开明兽自己的小画本就摆满了七八格书架。
“他身高九尺九寸,腰围五尺五寸,一只胳膊就有你腰这么粗,不对,比你腰还粗。”柳春风拿手比划着,“他师父是不周山的双刀客梁煊,梁煊死后把两把大环刀留给了他,江湖上能打得过他且在世的不超过三人:云梦泽的吞江太岁算一个,大名府的玉麒麟算一个,凫丽山的血娃娃或许比他厉害一点点,或许与他打个平手,我也说不好。据说他最近还练成了铁布衫的功夫,刀枪不入,不过这个也是听说的啊,等见了面我再问问他。他的坐骑名叫‘赤日逐雪’,日行一千八百里......”
野猫听得一愣一愣的,听罢问道:“柳哥哥,你说得是窃脂岭那个开明兽么?”
“对呀,就是他!”柳春风点头,“我说你也得知道。”
“我知道他,”野猫的语气像个老江湖,“我们打过交道。”
噗。
花月笑出声:“就你?还打交道?他请你去窃脂岭抓耗子?”
野猫又是一阵面红耳赤,向柳春风解释道:“是真的!去年我师父带我去石脆山吃席,我们和开明兽一桌,中间就隔着仨人,只不过......”他皱皱眉,回忆了片刻,“只不过我没记得他有你说得那么高大,约么也就......”他嫌弃地瞥了花月一眼,“也就和他个头差不多吧,不过不像他似的贼眉鼠眼,比他俊多了。”
“眼瘸。”花月斜野猫一眼,“你干脆别叫野猫了,叫瘸眼猫得了,瘸眼猫?”
“臭蛾子!”
“瘸眼猫,嘻嘻。”
“臭蛾——”
柳春风捂住野猫的嘴,对花月道:“花兄,你该早些告诉我谢先生去了窃脂岭,我也想去那儿看看。咱们从轻罗村出发,随谢先生一道去,或是从一树金出发也行,往东走应该也能上官道。”
“你说轻罗村到枇杷镇的官道?”花月问,“虽说一树金离官道不远,可中间隔了条易水,顺顺当当的也得四五个时辰才能上官道。我与谢芳说好初七在朝暮镇北门外汇合,谢芳会片刻不歇地赶往窃脂岭,咱们根本追不上他,等咱们到了窃脂岭,他和洪照早就离开......”
野猫把捂在嘴上的手扒拉下来,打断花月的话:“柳哥哥,他没骗你,一树金渡口的船很少,有回我与我师父等了一日一夜都没等到船,而且那段水路很不太平,遇到水匪也是常事。还有回我和我师父......”
“满显你。”花月损他,“路还长着呢,肚子里就那么点货,慢着点往奔外掏吧。”
“关你一只臭蛾子什么事?”野猫挺胸昂头,“我肚里东西还多着呢,说天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哦?是么?我记得你中午拉过屎了,怎么肚里还那么些东西呢?”在阴阳怪气方面,花月天赋异禀,鲜逢敌手,“跟个豆芽菜似的,那么些东西也不怕折了腰,咔吧!接不回来了,啧啧。”
“你!”野猫说不过他,抬腿就要踹,幸好被柳春风一把拽住才没从马背上跌下去,“你别小看人!看见没有?”他挥挥两只手,“看见没有?”又踢踢两只脚,“我师父说了,我手大脚大,将来一准长高个儿,肯定比你高!“
“那肯定啊,”柳春风揽着野猫,“小时候手大脚大的孩子以后都是大个子。我有个朋友叫沈侠,他就是,小时候瘦瘦小小的,现在长得比我还高呢!”见野猫听进去了,便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等回到悬州,我介绍他与你认识,他开了家书局,到时候咱俩一起去看画本。对了小丁,你想学点什么?回去我请个先生教你。”
“我什么都不想学,”野猫摇摇脑袋,“我就想给柳哥哥当跟班。”
柳春风笑道:“你才八岁,等十八岁时你就不这么想了,说说看,想学点什么?”
“那我就学......学写字吧,将来......”野猫欲言又止,瞟了一眼花月,“不说了,臭蛾子听着呢,又该笑我了。”
“不用管他,跟柳哥哥讲讲你将来的打算。”
野猫拽拽柳春风的领子,扭扭捏捏道:“柳哥哥,你过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等柳春风俯下身,他便凑到耳边小声道,“将来我想当状元。”说罢,万分紧张地攥着小手等待反馈,直到柳春风也趴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才露出笑脸,使劲点点头:“嗯!”
“切。”见二人一阵交头接耳,花月在一旁酸唧唧地想,“什么了不起的,我和我哥也有秘密。”比如,花笑笑做饭的手艺比对门曹娘子差远了,比如他和小蝶攒了整整五十文的私房钱,埋在院里的枣树下头。
当然了,花月也有自己的秘密:那些与妖怪搏斗的梦都是为了逗小蝶开心编出来的;花笑笑前脚让他不要记仇,后脚他就出门把庞家四郎的灯笼点了;还有那支被他抛进河中的匕首,又被他偷偷地捞了回来......
天大地大,天地间盛得下一切秘密。
少年将秘密收在心底,再将叹息丢进风里,直到林花谢了春红,直到芳尘满地,直到少年与秘密都不再有人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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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的耐心,谢谢大家的阅读,万分感谢!晚安!
第123章 初七
日落,风起。
三人行至一片密不透光的杨树林时,天上飘起了雨,细雨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一只春春姑不知藏在哪根枝子上,孤零零啼唱着暮色。
“姑姑姑姑!
你在哪住?
我住杨树!
吃得啥饭?
面条浇醋!
叫俺吃不?
俺不俺不!”
野猫学得惟妙惟肖,回头看向柳春风讨夸奖:“柳哥哥,我学得像不像?”
“像个屁呀。”花月抽剑朝天一挥,随之收剑入鞘,伸手接住半片叶子,抿于唇间,“唧唧唧唧......”拿开叶子道,“这是画眉,”叶子又抿回唇间,换了个吸气法子,“喳喳喳喳,”拿下叶子又道,“这是喜鹊,”接着,将叶子揉了揉再抿回去,“啾啾啾啾,”最后,将叶子一丢,得意地斜了野猫一眼,“这才叫像,会么你?”
被臭蛾子抢了风头,野猫不服劲:“你学得一点都不像,你若不说,谁知道你学得是什么?我学得是春春姑,柳哥哥一听就知道。”
花月坏笑:“那是,谁能跟你比呀,鸟叫别人都得学,你张张嘴就行。”
“那当然了,我......”话说一半,野猫回过味儿来,“臭蛾子!你骂谁是鸟人?”
“谁说鸟语谁是鸟人呗,反正不是我。”
“柳哥哥他又骂人!”
“嘘——”柳春风这会儿可没心思打官司,他怕黑,自打进了这片林子就提着心、握着剑、竖着耳朵,生怕暗影中窜出什么怪物把他们连人带马一口吞掉,“你们听,这是什么动静?”
参天的杨树林如同一片巨伞阵,遮住了天光,挡住了细雨,却奈何不了游魂似的冷风穿梭在林木间,吹得叶子啪啦啪啦作响。
“柳哥哥,不用怕。”野猫安慰他,“风吹杨树叶子就这声。杨树的叶子又多又厚又硬,再加上杨树长得高,越往高处风越大,风一吹就跟拍巴掌似的,所以杨树还有个名字叫‘鬼拍手’。”
“鬼......鬼拍手?”柳春风打了个抖。
“嗯,我师父告诉我的。我师父还说,家里不能种杨树,说前不栽桑,后不栽......不栽......”野猫猛一下记不起来了,“栽那个......”
“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里不栽‘鬼拍手’。”花月接茬道,“不懂就别在这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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