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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牵丝婆婆想了想又道,“那万一凶手在我们之前已经住进客栈了呢?他碰巧看到我们走进客栈,认出了我们,猜出我们要住天字号房,便趁机下毒。若是凶手当时就在三楼或二楼,动作再麻利一些,也是来得及的。”
“可是香呢?”柳春风问道,“毒药和香是混在一起的,各屋的香都是特制的毒香,若如你所说,凶手身上得恰巧有毒香才行。”
“昨天傍晚,三楼西侧客人走后,我照例挨屋查看了一番,我记得真真儿的,香炉里的香都没点过,跟现在一模一样,所以我就没有再换新的。”老板凑近香炉细细辨别,“可线香十有八九都长这模样,我也不确定这些香有没有被换过。不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肯定被换过,我们客栈的香都是从城南最好的香铺里进得货,不可能有问题。”
“别管怎么说,只要凶手身上有现成的毒香,动作再快些,他就有机会换香杀人。”牵丝婆婆一口咬定。
“我看不大可能。”老板摇摇头,“上二楼的楼梯和上三楼的楼梯不是同一个:二楼楼梯入口在大堂正中央,且与三楼不通;三楼的楼梯在大堂的东北角,就是昨日我领诸位客官走得那个楼梯。所以,若是二楼客人想上三楼,必须先下楼,再换楼梯上去,如此一来,时间上根本来不及。”他朝三楼望了望,继续道,“三楼东侧的两房客人昨晚倒是一直未曾出去,东侧与西侧相通,看似来往方便,可实际上也不可能。各位往楼上看,”他抬手指向三楼,“三楼不同于二楼,二楼的东、西、南面都有客房,三楼只有东西两面住人,南面是两间茶室和两间棋室,无论从东到西还是从西到东,都要途经茶室与棋室。靠楼梯口这间茶室里日夜都有伙计值班,而且门窗都是开着的,若是有人经过,八成会被伙计看见。”
“老板,”花月开口问道,“在我们来到客栈之前,有人先我们一步入住么?”
“对对,”牵丝婆婆立马接话,“万一凶手在我们进城之前已经盯上我们,快马加鞭赶到一树金,又见玉桥客栈客满,猜到我们会去银湖客栈,便提前住进客栈,这样的话,下毒的时机可就充裕了。”
“可来太早也没用啊,”老板又道,“三楼西侧的客人在你们入住之前一两刻钟刚刚退了房。”
牵丝婆婆急出一头汗:“那......那凶手也可能不是住客,我们入住时各屋的后窗都开着呢,从后窗进来也有可能。”
“后窗肯定不行,”老板再次否定,“后墙下头卧着四条大狗,有生人靠近一定会叫。各位客官稍等片刻,”他到楼下拿回一本账簿递给花月,“郎君可以看看,每位客人何时入住、何时退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昨日一下午都没客人,你们几位是最后入住的客人。”他叹了口气,“说实话,一树金大不如前,现如今生意难做得很,有时一两天都没个客人,这回好不容易迎到几位贵客,又赶上这事,真是倒霉催的!”
“那伙计呢?”牵丝婆婆不肯罢休,“三楼茶室的伙计不必爬楼梯,有的是时机,而且到处走动也不会有人起疑,万一他监守自盗呢?”
“哎呦大姐,话可不好乱说啊!”老板也急了,“三楼拢共俩伙计,一个是我爹,一个是我儿子。三楼清净活少,客人也好说话,我就让他爷俩换着班伺候。他俩还指望着这客栈吃饭呢,自己砸自己招牌那不是疯了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万一是你爹跟你儿子真疯了呢?”
“我看是你快疯了,”不苦和尚打断牵丝婆婆的话,“你刚刚说的什么先入住啦、爬窗户啦、监守自盗啦,”他一摆手,“通通不可能,就一个原因,凶手就算知道我们要来银湖客栈,又要如何断定我们会住西侧?我们刚刚查过东侧的客房,香炉里的香都没问题,说明凶手确定我们会住在西侧。”他边说边往花月身后躲,“毒婆娘,你就承认吧,棺夫子一个孤老头子又不能拿你怎么样。”
“死光头!没证据别胡乱放屁!”牵丝婆婆的手已经摸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只有你一人有机会下毒,这还不叫证据?”不苦和尚将花月往两人中间扯了扯,“毒婆娘,我一直以为你只杀负心之人,敬你是条汉子,想不到你......”
牵丝婆婆气红了眼,咬牙道:“我岑昌昌敢作敢当,棺夫子是谁杀得我确实不知道,可如果将来你丁空空死了,那一定是我干得。小女婿,”她看向花月,“我不会帮封獾的,你与他相争,我定然助你。先行一步,易水镇见!”
说罢,牵丝婆婆狠狠给了不苦和尚一记眼刀,转身要走。老板见疑犯要走,连忙上前阻拦:“这位大姐,官差马上就到,你说清楚再......”
“滚开。”牵丝婆婆唰地抽出剑,寒光一闪,老板吓得噤了声。
听着岑昌昌的脚步声远去,不苦和尚才擦干额间的汗、从花月身后大摇大摆走了出来,招呼野猫道:“丁小丁,咱也走!跟着他们早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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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考宋慈《洗冤录》卷四之“服毒”。
第121章 初六
“花兄,你觉得杀死一斛珠与杀死棺夫子的是同一人么?”
“我觉得不是。”
“为何?”
“若是同一凶手所为,那凶手为何要在毒死一斛珠后伪造杀人方法?像毒死棺夫子一样大大方方地下毒不就行了?另外,凶手若是用毒烟杀得一斛珠,那他同样可以用毒烟杀了我们,在汇增客栈那晚,你、我、谢芳的窗子当晚都是开着的,由此可见,他的目标只有一斛珠,而杀死棺夫子的凶手想杀了我们所有人。”
二十七条河纵横交错在扬波镇上,其中一条清且浅的小河名叫织秋河,自西向东,穿过了花月与柳春风落脚的客栈,汇入南流的易水。此时,二人正并肩坐在水亭前的石阶上,一边挥着蒲扇赶蚊子一边说着棺夫子的死,抬头望去,明月皎皎,众星历历,北斗星的勺柄指向正西,夏日已走到了尽头。
“关于一斛珠的死,我也觉得是毒杀,可有一处想不明白。”柳春风挠着脖子上新咬得蚊子包,“凶手能用毒烟杀死棺夫子,一是棺夫子当时处在睡梦中,二是有檀香掩盖,这才没被发觉。可一斛珠被杀时正在沐浴,若有烟气从窗口飘进屋,他察觉不到么?花兄,世上真有那种没有气味、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的毒烟么?”
“嗯......”花月犹豫道,“有的毒物在燃烧后生出的烟气同样可以毒死人,比如砒霜,不过,是烟就有气味,能悄无声息置人于死地的毒烟我还真没听过。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或许是我孤陋寡闻吧。”
“那除了在食物与香中下毒,还有其他的下毒方法么?一斛珠会不会不是被毒烟熏死的?”挠完痒痒,柳春风再次挥起了蒲扇。
花月答道:“人中毒方式不外乎三种:一,从口食入;二,从鼻吸入;三,从皮肉渗入。从皮肉渗入一般会留下红疹或疱疮,我们又排除了客栈老板在饭菜中下毒的可能,那就只剩下了吸入中毒这一种可能了。至于确切是什么毒以及凶手为何用刺伤掩盖毒杀,我现在也没有头绪。”
啪!
柳春风拍死了一只正趴在他腕子上大吃大喝的蚊子:“可我总觉得凶手是同一人,否则这两起案子也忒像了:死者都是答应帮你的人;都死在客栈;客房的门与前窗都是关着的,后窗都是敞开的。就算不是同一个凶手,这两人之间也一定有关联。反正,”想起白孟岚抽搐成一团的死相,他蹙起眉头,“反正得小心那个牵丝婆婆,看她就不像好人。”①
“就是!看她就不是好人!”柳春风身后冒出一颗小脑袋,伸出一只小手,手上托着盘子,盘子上放着剥好的葡萄和瓜子,“柳哥哥,你吃!”
花月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是个面面俱到的马屁精。马屁精,你师父走的时候可是让我管着你,你给我老实点,不然我——”说着,作势要往野猫脑袋上呼巴掌。
野猫闪身:“我师父的话你也信?我师父还说让我让着你呢,说你充其量就是个粗野山匪,别跟你一般见识。”
“......”花月的脸僵住,夺过柳春风手中的盘子,把瓜子、葡萄一口倒进嘴里,边嚼边道,“山匪最喜欢抢东西了。”说罢,将盘子还给野猫,“接着剥吧,马屁精。”
“......”野猫看着空盘子傻了一会儿,抬头对柳春风道,“柳哥哥,你等等,我再给你剥。”
“你自己也吃。”柳春风摸摸他的头,回头责备花月,“你怎么回事?”
花月“噗噗”吐出几个葡萄籽儿,不服气道:“他先骂我的,他骂我土匪,我吃他两个破葡萄怎么了?”接着,又说回正题,“你也觉得是岑昌昌杀了棺夫子?”
柳春风点点头:“嗯,就算杀死一斛珠的凶手不是她,杀死棺夫子的凶手也肯定是她。我觉得空空法师的分析没错,在我们入住后到棺夫子入住前这段时间里,能进到六间房中将原有的檀香换做毒香的只有她一人。而且,案发后她马上借口跑了,心里没鬼她跑什么呀?八成是怕多说多错、露出狐狸尾巴。而且,杀完人后她知道我们会提防她,知道自己留下来也不会再有机会了,所以就跑了。”
“我发现你格外讨厌岑昌昌。”花月单手托腮,扭头看着柳春风,“恨不得马上将她就地正法似的。”
“那是因为她本来就是杀人凶手!”柳春风被说中心事,声调陡然一挑,“白老爷那么好的人,他害得人家喜事变丧事,简直是蛇蝎心肠,简直......简直不是人!”
“就是!简直不是人!”野猫在一旁边嗑瓜子边替他的柳哥哥摇旗呐喊,“她无缘无故打我好几巴掌了!”
花月却替岑昌昌辩解:“可岑昌昌并非无故杀人,杀白孟岚是因为白孟岚薄幸。白老爷就算是菩萨,也不能替儿子受过,这世上没人能替别人积德,也没人能替别人受过,父是父,子是子,父亲于人有恩,也不耽误儿子于人有罪。”
言之在理。
柳春风一时语塞,只抱怨道:“你怎么替杀人凶手说话?哼。”
“就是!你替杀人凶手说话!”野猫又帮腔,帮完使劲朝花月“哼”了一声。
“滚蛋!”花月反手按了他个头点地,接着对柳春风道,“我只是说,岑昌昌杀白孟岚与她有没有杀棺夫子是两码事,不应因此干扰我们的推断。”
“可不是她还能是谁?谁还有机会给各个房间换上毒香?”
夏末,夜凉如水,柳春风边说话边脱下外衫,披在野猫身上,见野猫正认真地摆盘——将葡萄一圈圈排列整齐,又在几圈葡萄中堆上瓜子,不禁欣然一笑,摸了摸他的头。
花月不答反问:“万一不是换得呢?”
“什么?”柳春风没明白。
“沈老板说,线香都长得差不多,他不确定香有没有被换过,是我们一直默认有人潜入房中将檀香换做了毒香且默认凶手只有一人,可你有没有想过,假如各屋的香在我们入住之后就没被动过呢?”
“没被动过?”柳春风顺着花月的思路推测道,“那就只能是老板与伙计了,只有他们有机会在我们入住前准备好毒香。可他们杀人图什么呢?总不能为了棺夫子手上的宝石戒指吧?或是......或是他们与我们其中哪个有仇?”
花月摇头:“若凶手是老板和伙计,不管杀人动机是什么,都不该用这种办法杀人,万一没杀干净,不怕我们找他们算账么?我刚刚想说的是,假设毒香不是被换上去的而是被留下来的呢?”
“留下来的......”柳春风挠挠头,随即眼前一亮,惊声道,“你是说那六个客人!那六个在我们之前退房的客人?!”
“没错,凶手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伙人。”花月道,“假设岑昌昌不是凶手,从我们入住到棺夫子入住,根本没人有机会去各房中下毒。而从上一批客人退房到我们入住这段时间里,除老板与伙计之外也不大可能有人有机会下毒。如此以来,最大的可能便是,毒香是上一批客人留下来的。”
柳春风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这样一来就解释了为何凶手知道我们会住西侧——他们只要赶在我们入住之前退房,我们自然就会住进去。可是,依然有件事难以解释,凶手是如何知道我们会选择银湖客栈的?从我们进入玉桥客栈到进入银湖客栈,中间拢共用了片刻功夫,而据老板说,那六个客人离开的时间大约是在我们到达银湖客栈一两刻钟之前,也就是说,他们是在我们进入玉桥客栈之前就退了房,那么,在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住在哪里的时候他们又是如何确定我们最后一定会选择银湖客栈的?会不会......嗯......会不会他们是熟悉你的人?知道你每次都选最好的客栈、最好的房间。”
“那也不对。玉桥客栈也不差,只是没分出上房。若当时玉桥客栈有房,我们就住进去了。”
“也是,就算他们提前知道玉桥客栈客满,又或者,他们只是赌一把,赌我们一定要找到最好的客栈、最好的房间才会入住,可咱们来一树金的事情他们怎会知道?这得有人提前通知他们才行。知道我们行程的人只有你、我、谢先生、丁空空、岑昌昌,嗯......再加上那个杀死一斛珠的凶手。”
“还有我!”野猫补充道。
“你不算人。”花月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又对柳春风道,“你继续说。”
柳春风继续道:“若凶手真是那六个人,那就一定有清楚我们路线的人参与到了这场谋杀之中,提前通知那六人我们会来一树金。若非如此,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那六个人或那六个人中的某个人碰巧是你的仇人或是我们其中某个人的仇人,碰巧在城外或是在什么地方遇到我们,猜到我们要找客栈落脚,这才提前赶回客栈,留下毒香,退了房。至于为什么要在六间房中都留下毒香,”他想了想,“可能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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