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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兄?想什么呢?”见花月神情落寞,柳春风以为他还在为自己冷落他的事而闷闷不乐,决心哄他高兴,“我作了首诗,你要不要听听?”
“嗯?”花月回过神来,笑道,“好啊,念来听听。”
柳春风清清嗓子,念道:
“今夜星星大又亮。
疑是汤圆撒天上。
摘下几颗放碗里,
送给花兄尝一尝。
花月愣愣地看着他,夜色遮住了眼角的红,直到柳春风催促“我专门为你作得,快说,怎么样”,他才拍起巴掌,笑道:“好诗好诗,不愧是吟风虎,几颗星星都能吟出一首诗来!”
柳春风对自己的才学向来有自知之明,见他笑了,自己也笑着望向夜空。璀璨的银河横在北天之上,牛郎在东,织女在西,隔着浅浅的河水,遥遥相望。
“再过两天就是乞巧节了,”柳春风一眨不眨地盯着三颗亮晶晶的扁担星,恍惚间觉得它们在移动,不由得催促道,“快点走啊,不然赶不上后天和七仙女会面了。”
“见了面又如何?还是要分别,不如不见。”花月道。
望着长长阔阔的银河,柳春风心中一阵悲凉:“为何神仙也要受这样的苦?”
“神仙才不苦呢,这都是人编出来的。”花月安慰他,“人自己活得苦,就胡说神仙活得也苦,好让自己苦得踏实些。”
“那神仙就一点烦心事都没有么?”
“当然没有了,”花月仰身躺到船板上,两手枕在脑后,二郎腿一翘,“神仙在天上吃香的喝辣的,快活着呢。”
柳春风并排躺下,学着他的模样,两手作枕,翘起二郎腿:“下辈子我也要当神仙。”
目之所及,星河浩瀚。
花月的目光像一条鱼,款款摆尾,漫游在迢迢银汉之间:“当神仙有什么好的?不死不知生之乐,不病老不知少壮之乐,无欲无求便不负拿云之志,无牵无挂就永无爱恨之明,这样活一万年有什么乐趣?”他侧头看向柳春风,“你信不信?天上没有江湖,也没有侠客。”
“为何?”柳春风也侧头看向他。
“因为,江湖是苦的。”花月望回夜空,“不苦谁混江湖呢?都像神仙似的快活,还要侠客做什么?”
柳春风不赞同:“我就不苦,我也吃香的喝辣的,可我就想混江湖。”
花月笑道:“你另算,你是圣人,你把别人的苦当成自己的苦,所以你也是苦的,”他凑到柳春风脸旁,嗅了嗅,撇撇嘴,“比药丸还苦。”
“那丁空空呢?他叫不苦和尚,不知人间忧乐,无欲无求,无牵无挂,他不也是江湖中人么?”
花月哼道:“有他叫苦的时候。”
“那你......”柳春风想问他“你苦不苦”,可想到小蝶,觉得自己这是明知故问,便闭上了嘴。等他再次望向夜空时,月亮不见了,不知躲进了哪朵云中,“诶?月亮哪去了?”
第118章 初五
“那不是么?一直都在那儿。”
“哪呢?我怎么看不见?”
花月翻个身,双手托腮看着柳春风:“反正我看得见。”
柳春风的目光天南天北地绕了一圈,指着一块云:“刚刚月亮就在那儿,肯定是被云挡住了。”
花月摇头:“没在云里,别人看不见,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
“又吹牛。”柳春风瘪瘪嘴,接着,眸中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也对,你是吹牛高手嘛。”
那是一个带着几分狡黠与戏谑的笑。当一个人知道了另一个人的秘密,确切说,是知道另一个人不为人知却无伤大雅的窘事,才会露出这种笑,仿佛在威胁:别看你如今风度翩翩,我可见过你流大鼻涕、穿开裆裤的模样。 于是,花月被看毛了,微微皱眉:“谁......谁是吹牛高手?我何时吹牛了?”
“你把自己说得那么吓人,说什么每晚吃掉一个小郎君,月圆之夜会变成怪物,原来,”柳春风噗噗憋笑,“原来都是唬人的。”
坏东西被笑得不知所措,急吼吼为自己辩解:“那是鹅少爷编的,又不是我说的!”
“明明就是你自己说的,”柳春风笑意更浓,“你说自己喜欢肥美多汁的,还说自己亲过的人比我吃过的桃子都多,把自己吹得像个教亲嘴的先生,谁能想到......”他噗哈哈笑出声,“想到这位先生不识字!”
“闭嘴!”花月一阵羞恼,仿佛被人发现裤子里面还套着一件开裆裤,上手就去捏柳春风的嘴。
柳春风一偏头,错开他的手,紧接着猛一回头,一口咬在他的指尖上。
“嗷!”花月猝不及防地叫唤了一声,“你咬我!都是和那个小王八蛋学得!”
“对不住,对不住,”柳春风连连道歉,拉过花月的手,放唇边“呼呼”地吹,指尖凉凉热热、酥酥麻麻,花月脸一红,下意识往回缩手,却听柳春风又道,“对不住啊花兄,咬疼你的九嶷山金刚无影手了哈哈哈......”
又是一阵大笑,终于笑得坏东西恼羞成怒,他双手按住柳春风颤抖的肩膀:“再胡说我对你不客气!”
柳春风笑在兴头上,哪肯消停: “嘿!”他右手在花月胸前一掌,“哈!”左手又一掌,“我劝你识相松开我,我师父可是大名鼎鼎的九嶷山金刚无影手哈哈哈......”
“没完了你!”花月脸都绿了,照准他腰间一通乱挠,“笑!接着笑!”
“不笑了......我不笑了......”柳春风笑得脱了力,想服软又不甘心完全服软:“快拿开你的......你的九嶷山金刚......金刚无影手......”
“还说!”
柳春风被花月咯吱得蜷起双膝,又哭又笑,上气不接下气:“停停......快停手......再不停手我要......我要发功了,伤到谁可不一定......”
说着,柳春风两腿一蹬,双臂一并,浑身绷直,猛地一使力——
轱辘轱辘轱辘,滚出了花月的手掌心,像个擀面杖似的径直朝船沿儿滚了过去。若不是花月反应快,扑上前去紧拽住他的衣裳,正在发功的柳少侠就把自己发水里了。
小船摇摇摆摆,险些翻了船,吓得两人不敢动弹,直至船身平稳下来,花月才将人拽到船板中央,坐起身,靠在船篷上看着还没缓过气来的柳春风,揶揄道:“你这练得什么邪门功夫?损敌一百,自伤八千。”
“这叫陀螺功,我自创的,”柳春风十分得意,“这功夫的妙处就是,只要我转得够快,你就困不住我。”他也坐起身,理好衣襟,“我还没练成呢,练成后,不管转多快说停就停。”
说话间起了风,湖面扬起波,水波荡漾着粼粼的光,映在花月清浅的眸子里。
柳春风面朝花月盘腿坐好,像看一只桃子似的看着花月,一会儿歪歪头,一会儿偷偷笑。
“干嘛盯着我看?”花月侧目,“怪瘆人的。”
柳春风不答话,仔细看看他的眼睛,看看鼻子,又看看耳朵:“花兄,初次见你时,我还以为你是洛神娘娘下凡呢,没想到是个男子。”
“初次见面时,我以为你是个傻子,”花月没好气道,“没想到还真是。”
柳春风也不生气:“花兄,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以后没月亮的时候你就笑给我看,”他抬头看天,月亮依旧躲在云里不肯出来,“现在就没有,你笑一个。”
当一只大灰狼被人摸着脑袋夸赞“你毛茸茸的真可爱”时,大灰狼即便心里受用,面子也过不去:“不笑。”
“咱们说说知心话吧,”柳春风又往前凑了凑,眨着笑眼问道,“牵丝婆婆说得是真的么?你真没和人好过?”
“你不自称正人君子么?”花月不配合,“君子非礼勿问。”
“那就是真的了。”柳春风没忍住,再次噗嗤笑出声,可马上又觉得不该总拿朋友取乐,便正了正色,拍着花月的肩膀道,“别担心,我教你。”
“教我?教我什么?教我如何快速吃掉一只鸡还是如何吃鱼不卡刺?”
“别把人看扁了,我可不止擅长吃。过来,”他勾勾手,神秘兮兮道,“我教你一个密不外传的亲嘴技法。”
花月将耳朵凑上前:“什么技法?”
“就是亲嘴之前你先吃颗糖,吃了糖,你的嘴巴就是甜的,亲你的人舍不得撒嘴,准得多亲一会儿。”
花月的心开始怦怦跳:“原......原来你喜欢这样啊,”他咬咬嘴唇,小心地问,“那你觉得我亲得轻一点好,还是重一点好?”
“不要这么死板,刚柔并济,懂不懂?”
“切,说得跟你亲过似的。”
“我是没亲过,可我练过,”柳春风指了指胳膊肘内侧,“就在这儿练得,这里软软的最像嘴巴,不过你可轻点啊,一使劲就会留下血印子。”接着,故弄玄虚补充道,“反正吧,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个你得自己悟,要学会用内力和巧劲,不能像狗一样乱啃。”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谁成想,柳春风有朝一日成了教亲嘴的先生,坏东西却做了个不懂就问的乖学生。乖学生的目光鬼鬼祟祟在先生的唇边流连,又问:“除了亲嘴,我还想做别的,你......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办?”
“别的?”别的超出了柳先生的研究高度,说太多容易露怯,“哎呀,你别好高骛远了,先学这一样,学会了我再教你别的。”
“那行吧,”花月一点头,“那别耽搁了,我现在就学......”说着,就去拉柳先生的胳膊。
“走开,你自己没有胳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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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第一百一十七章 后半段)补全了!
第119章 初五
“......一路所遇侠士五人,皆不似先前所想。先前只感诸士可敬,相识后却感五分可敬、两分可恨、三分可悯。想来也该如此,纸上江湖与人世江湖怎可同语?
从前误以为江湖之心发于乐,今日方知江湖之心发于苦。若人人丰衣足食,何必为盗作恶?若人人安居乐业,又何须行侠仗义?
苦乃江湖之源。苦之果,侠也,盗也,然同树之果怎有侠盗之别......”
就在柳少侠苦苦思索江湖奥义之际,后脖颈一凉,他缩起脖子、回头看向那个朝他身上弹水的家伙:“又要干嘛?”
花月正坐在浴桶里哗啦哗啦往身上撩水,坐进浴桶之后,他以不方便走动为名前后骚扰过柳春风三回:
头一回是“帮我拿个胰子”;
第二回是“帮我拿个手巾”;
第三回是“帮我续点热水”。
“帮我点上香,我手湿。”他拧干热手巾,叠成四方块,塌在脸上,惬意地往后一仰,咚咚敲了敲桶壁:“香炉在桶边,刚忘记点了。”
“你可真麻烦。”柳春风搁下笔,起身去找火折子,“睡前必须沐浴,沐浴必须焚香,一个习武之人活得这么仔细,真少见。”
“不洗睡不着,不烧香洗不净。”花月懒洋洋道,“一会儿上了床,你可离我远点,我洗的香喷喷的,别再被你熏臭。
“你才臭呢,”柳春风拉起衣襟闻了闻,“嫌别人臭你就回自己房去,干嘛回回赖在我房中不走?”
“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唉——”花月长叹一声,“一路上不太平,我不离你左右自然是为了保护你。过段日子还得全须全尾地把你还回去,你若有丝毫闪失,你哥还不得灭了九嶷山。”
“我信上的人名都是假的,我哥根本不知道我跟谁在一起。”柳春风呼呼吹着火折子,怼在那炷细细的线香上,只见火星一闪,白烟缭绕升起,升起一寸不到又“嗞”地一声熄灭了。他凑近细瞧,“叫你手欠往我身上泼水,把香也泼湿了,点不着了,你凑合着洗吧。”
“算了算了,想这破地方也没什么高级香。”花月拿下手巾,往脸上打胰子,“那你去帮我叫几个下酒菜吧,再叫壶......”
“不去!半夜三更的我都跑了三回了!”柳春风一屁股坐回桌前,嚷嚷道,“洗完快回你自己屋里去,我要写信了,明日还要早起呢,别烦我!”
桶中的水热而不烫,恰到好处,蒸得花月像个冒白气的芋头。他打完胰子,搓了搓脸,一头扎进水里,咕噜咕噜吐了一串泡泡,又从水中钻了出来,哗啦站起身,抬腿迈进了旁边另一桶净水中,接着泡:“不是我不回去,是我回不去。”
“为何回不去?”柳春风边问边写,“今日得一精巧匕首,与信同寄回悬州......”
那柄冒牌“残虹”此刻就躺在烛台下,剑格上的三块宝石殷红如凝固的血,是野猫送来的,剑柄上系着一条宝蓝色剑穗,也是野猫从夜市小摊子上挑来的。
“我的屋子被棺夫子占了,抠门的老东西,惜命又惜财,出门在外连个房钱都舍不得花。”
“棺夫子也跟咱们去九嶷山么?”
“嗯,一道去,他说九嶷山埋着古墓,我答应过他,若能将古墓挖出来,许他随意带走三样东西。”
柳春风怕黑又怕鬼,向来不看发冢盗墓的小画本,对黑黢黢、阴森森的棺夫子也无甚好感。他回头问花月:“虽说他帮了我,可我还是觉得他这人古古怪怪的,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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