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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点点,月弯弯,透过薄纱似的云,将皎皎的光洒在花月的白色罗衫上。
远远的,花月看不清柳春风的表情,只知道他正望向自己,另外两人的目光似乎也在自己身上。
有古怪。
他心中发毛,于是问道:“柳兄,她跟你胡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小雏鸟!”野猫抢答。
第114章 初五
在一树金,谁还没几个老物件?玉桥客栈的老板贾玉桥也不例外。
此时,贾老板正口沫横飞地向古玩贩子裴三儿推销一块汉墓砖,他指着刻在石砖右下角的一头耕牛道:“这头牛就代表牛宿,他头顶上......”
“等会儿,”裴三儿打断贾老板的话,“一头牛而已,你怎知他是牛宿?”
裴三儿就是那个打井时挖出古墓的裁缝,一朝发达,见识了大钱,谁还甘心当裁缝?于是,他摇身一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古玩商人。奈何,此人运气好可脑子跟不上,混了七八年依然不通四六,不是低价卖真货,就是高价买假货,一来二去成了古玩行的香饽饽,人送外号“散财三儿”。
“别急,马上就说到,”贾老板用食指点了点砖上的三颗星,三星一线斜在牛头之上,“这三星是罗堰三星,在牛宿东边......”
“那也不能因为牛身旁有三个点就说他是牛宿吧?”贾老板的话再次被裴三儿打断。
“你能不能让我说个囫囵话?”
“行,你说。”
“我为何说他是牛宿呢?还得从整个图面来看。”贾老板又将指尖挪向左上角,“这个跽跪着的女子是织女......”
“这人连头都没有,你怎就知道她是织女?”裴三儿又憋不住了。
“哎呀我说三儿啊,跟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呢?”贾老板着急上火,直掐鼻根,“你现在好歹也是有头有脸、正经八百的买卖人了,能不能多读两本书?”
“我不识字我怎么读书。”裴三儿咕哝了一句,又道,“贾叔你接着说,我保证不多话了。”
贾老板就着壶嘴,给自己灌了一气凉茶,平下心气接着讲:“这砖是文帝年间的,八九百年了,有点磕碰残缺很正常。虽说这女子的头没了,可你瞧她衣裳——汉时的曲裾深衣,瞧这跪姿——汉画像、汉雕像里常见的,再瞧她的手——向前伸着,像不像在织布?”
裴三儿歪头摸摸下巴:“嘶,这么看,倒像是。”
“什么叫像是啊,本来就是!”指尖在女子周身打了个圈,贾老板接着道,“这四颗星,四星如箕,将这女子框在里头,明显就是女宿四星,说明这女子就是织女,那你想,女宿旁边有头牛,不是牛宿又是什么?所以我说,这是一幅八百年前的牛郎织女图,你估估,得值多少?”他竖起一根手指,“要我看,起码这个数。”
“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金子!”
裴三儿被人糊弄怕了,遇事习惯性抬杠:“你要是说这砖是汉代的我还信,可要说是汉初文帝时候的,”他摇摇头,“我看不像。这个地方出土的汉墓砖我也见过,早年的砖画粗糙的很,可没这么精细,也没见过这种剔地凿纹的浮雕砖。”①
“那是你见识浅,”贾老板不容置疑,“为何我说是汉初的呢?你再听我讲......”
“老板住店!”
谈话间,店里来了四位客人——一个妇人,一个孩子,还有两个小年轻。
“客满了。”贾老板头也不回,“汉初的砖画它......”
“诶,老板,明明没几个客人,你怎说客满呢?”妇人环视大堂,不满地问道。
跟前放着一百两黄金,贾老板可没空耽误功夫,可也得罪不起客人,于是,他堆出个灿如夏花的假笑,回头对那妇人道:“大妹子,有生意我能不做?谁跟钱有仇啊?是真客满了。”他朝门外一指,“劳您出门右拐,走两步,隔壁的银湖客栈更富丽、更周到,对不住啊。”他拱拱手,回头接着掰扯,“这个汉初......我刚说哪儿了?”
“这地方的人怎么都一副急着要去干大事的样子?神神叨叨的。”出了门,柳春风又回头往里瞧了瞧。
“穷了几辈子,一朝天降横财,不劳而获,掉进了钱眼儿里,”花月冷笑,“没疯就不错了。”
牵丝婆婆撇撇嘴:“你们男人不都这样?有点本事就觉得天降大任、舍我其谁,实际呢,水泡豆子,泡出芽儿来也发不成茄子。”
说着闲话,来到了街口,走进了贾老板推荐的、也是一树金仅有的两家客栈之一——银湖客栈。
贾老板没骗人,银湖客栈的确富丽:大堂宽敞廖亮,四角立着粗大的红漆柱子,三层楼高的房顶做方形藻井——藻井有三重,第一重是斗拱,第二重是八角形,第三重是圆形,圆中央浮塑着金色团龙,团龙盘踞在绿云之间,可惜龙身上的金漆已剥落了七七八八。
见有人来,一个瘦脸圆眼的小伙计放下手中活计,小跑着去掀门帘:“客官请进!”
紧随其后的是圆脸细眼的老板,老板名叫沈银湖,开客栈多年练就了一双慧眼,打眼一扫就知道来的是贵客,于是,格外殷勤地拱手:“贵客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又吩咐伙计,“福庆,上茶!”
“不必。”花月道,“五间上房。”
不等老板答话,野猫便担心地问道:“不会也客满吧?”
“现在是淡季,空余房间多的是。”沈老板忙道,“上房在三楼,各位客官请随我来。”
上了三楼,站在楼梯口,沈老板介绍道:“三楼都是天字号房,楼梯东西两侧各六间,六六大顺,图个吉利。东西客房之间有茶室、棋室,昼夜都有伙计支应着,随时听候客官吩咐。说来也巧,几位客人刚刚退了房,将西侧六间屋子都腾了出来,我已经收拾干净了,东侧也有四间空着,客官随意挑。”
“老板,你这生意做得不行啊,街尾那家玉桥客栈可是客满。”牵丝婆婆隔着栏杆向下望去,灯火通明,却只有零星客人进出客栈,用饭的食客也是稀稀落落。”
“客满就客满,咱不跟他们比。”沈老板话中立马多出些酸味,“他们没规没矩,客房也不分个高低上下,不管什么客人,花一样的银子住一样的房,可不什么三教九流都往里拱么?咱们银湖客栈按客人身份伺候,像几位这样的贵客,那就得住天字号。”老板连损人带拍马屁,“我建议几位客官都住在西侧,西侧景致比东侧好得多,从后窗能眺见天水湖。”
“那就西侧靠里的五间房吧。”花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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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汉画像之美——汉画像与中国传统审美观念研究》(作者朱存明)上面对南阳汉代画像石雕刻技法的发展阶段与特点做过总结,总结中提到,剔地凿纹浅浮雕是在西汉末到新莽时期的画像石上才见到的技法,小说中没有提到具体地名, 但我是按照这个地方的石雕来写的。
第115章 初五
吃罢晚饭,花月只想倒头大睡,迷迷糊糊睡着时,一个阴魂不散的声音由远而近,路过门前,又由近及远朝柳春风的房间飘去:“柳哥哥!柳哥哥!柳哥哥......”
花月一坐而起,提上鞋,靠窗听了一耳朵,果不其然,那精力旺盛的小王八蛋正缠磨着柳春风去游夜市。等他穿戴好、拿上剑出门时,刚好撞见柳春风牵着野猫的手从门前路过,那小东西嘴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柳哥哥,我来过一树金,隔壁街上有个刀剑铺子,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刀剑,那个老板特别厉害,听说他亲眼见过那把干将莫邪剑......”
“干将莫邪是一对剑,不懂装懂。”花月抱着剑,几步之遥地跟在二人后头。
野猫闻声回头,不客气道:“阴魂不散,走哪跟哪。”
“哈。”花月自己的话被人抢了,一时词穷,只得狠狠道,“你给我等着,早晚我......”
野猫早已对他畏惧全无,不等他说完便同样狠狠道:“你再废话就不许你跟着了!”
“花兄,出来玩不要吵闹。”连柳春风也责备他。
花月哑巴吃黄连,只得咬着牙、吞着声,连着踢飞了好几个小石子。
“我不辞而别,大哥一定很生气,所以我想中途寄些好玩的回悬州,这样,等我回去时大哥就不好意思罚我了。”柳春风边走边与野猫说心事。
野猫自打生下来就不知家人为何物,更不会有人等他回家,即便后来认了不苦和尚为师,不苦和尚对他的培养也就仨字——顺天长。如今,他认了柳春风做哥哥,原以为只要讨柳春风欢心就够了,没想到哥哥头上还有个大哥,瞬时心中一阵惶恐:“咱大哥会喜欢我么?”
柳春风摸摸他的头:“当然了,谁会不喜欢一只小乖猫呢?”
野猫心中一阵雀跃,马上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庆祝方法——回过头,冲那只还在踢石子的臭蛾子做了个嚣张的鬼脸。
在一阵锵锵的锻打声中,野猫所说的刀剑铺子映入眼帘。铺子门口垂着一面墨绿旗幡,上面银线绣着五个苍劲大字——蒋四郎剑器,横竖似剑,撇捺如刀。
“哇。”
一进门,柳春风就惊得张大了嘴巴。
这哪是商铺?这分明就是刀剑垒起的山洞。四面墙挂得满满当当,连房顶都没闲着,大小各异的刀剑被细细的铜丝吊在梁上,不细瞧,倒像是凭空悬在头顶。竹帘掀开时,一阵风吹进来,明晃晃的刀刃互相碰撞,叮叮作响。
“都没开刃呢,掉下来也伤不着。”屋角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铺子老板是个老头儿,白衣白发,翩然出尘,与四周的刀光剑影格格不入。他扫了眼来客,目光不易察觉地在柳春风腰间停了停,接着,腾出手,指了指东西墙:“这些都是现世刀剑,”又指了指冲门的南墙,“那些是古物,几位客官随便看,随意挑选。”
不用挑,也不用选,柳春风的目光已然被老板手边的短剑吸引住了。
那是一柄通高九寸左右的短剑,刃长六寸,剑柄三寸。剑柄上是繁密缥缈的卷云纹;澄黄的剑身装饰着白色暗格鸟纹,细细地刻着六个字——郾丹自乍用剑;羽冠状的剑格嵌着猩红的石榴石,或许是年代过于久远,三颗宝石仅剩下一颗,此时,老板正用一块皮子打磨着一颗红宝石,准备将剩下两颗补上。
“老板,你手边这把剑卖不卖?”柳春风走上前问道。
老板头也不抬噌噌地磨着石头:“这屋里的东西,连我在内,都卖。”
“我想要这把短剑,多少钱?”柳春风又问。
老板竖起一根指头。
“一百两?”柳春风犯愁。
他身上的现钱所剩无几,浑身上下只有挂在脖子上的一枚小玉扣值些银子,可那玉扣是养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佘娇娇怕他弄丢,平日里甚至不让他戴在身上。
正当他发愁银子不够使,老板纠正道:“一千两。”
“一千两?!”
“一千两?!”
柳春风与野猫都吓了一跳,岂料,老板又平静地添了俩字:“黄金。”
“诶,老头儿,”野猫指指那剑,“这把剑又小又破,镶的石头都掉了,哪里值一千金,一千金买你整个铺子还差不多!”
“小郎君说得没错。”老板边说边将宝石浸入盛满水的碗中,洗去灰尘,继续打磨,“一千金确实能将整个铺子连我在内都买下来,但不包括这把剑。”
“别卖官司,这剑什么来头?为何这么贵?”野猫又问。
老板放下手中的皮子和石头,捋着雪白的山羊胡,反问道:“几位小兄弟怕是对古剑器知之不多吧?”
“确实不多,”柳春风虚心请教,“敢问老板这把剑有何妙处?
老板不答,只是摇头晃脑地吟起诗来:
“满月临弓影,连星入剑端。
不学燕丹客,空歌易水寒。”①
念罢,问道:“小郎君可知诗中的剑是哪把剑?燕丹客又是何人?”
柳春风与野猫一起摇头。
“过华踰河势北倾,何人来此葬荆卿。
千金匕首安知在,易水寒来尚有情。”②
又念一首,又问:“这里的荆卿与千金匕首是何人何物?”
两颗脑袋又摇了摇。
装神弄鬼的不怕你不信鬼神,就怕你根本不知道鬼神为何物,遇到前者尚可争论,遇到后者只能白费力气。
老板抽了抽嘴角,略微调整神情,继续尝试:“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是为哪位猛士而歌?”③
“这我知道,”柳春风点点头,老板总算舒了口气,却听柳春风又道,“后两句是‘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说得是项羽。”
抱臂倚在门口的花月险些笑出声,开始同情这位仙风道骨的骗子老板了。
“......”老板险些头点地跪下,“太子丹,高渐离,总该听说过......算了,”老板有点累,决定单刀直入,“秦王嬴政知道吧?荆轲刺秦王总听说过吧?”他拿起那把短剑,“瞧见没有?这就诗中所说的千金匕首——残虹。”④
“残虹?”
柳春风眼睛都直了。
他当然听说过,画本中只要出现荆轲,就一定讲到这把徐夫人用天外陨石锻造出的残虹剑。站在一旁的野猫见柳哥哥这么见多识广的人都被震住了,心想这破剑一定是个稀罕物,于是,也跟着瞪圆眼睛,伸手就要摸。
“别动。”老板立马喝住他,将剑放回桌上,“当年,太子丹百金买下残虹后,命人淬以剧毒,见血必亡。”他眼神危险地提醒野猫,“小郎君可要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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