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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人们坚信最好的日子还在后头时,好日子却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尽头。
新帝登基,大肆整治发冢盗墓乱象,碰巧就挑中了风头最劲的一树金。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绞死了一批,杖杀了一批,流放了一批,就这样,一朝兴起的发财梦又在一朝破碎了。别的不说,红红火火的客栈是逐个关张大吉,最后只剩下城北两家勉强存活了下来。②
像是一场梦,但毕竟不是梦,繁华过后,多少还是留下了些东西。
淘金大军作鸟兽散后,一些商贩和手艺人留在了镇子里,惨淡经营着几家文玩铺子,数量不多,东西也不入流,却足以令这个曾以枇杷种植为主业的小镇改头换面、书墨飘香。
除此之外,一树金北门外头还成了方圆百里的文玩交易市场。虽说百里之内也没几个像样的村镇,可胜在人多,每至下午,人们搬着板凳、凉席在枇杷树下铺上摊子,从城门口向北,足足能排出二里地。
“这个卖多少?”牵丝婆婆挑了一对金灿灿的荔枝形耳环。③
“一百二十两。”摊主是个年轻小哥,此时,他正与邻摊老汉玩骰子。
“一百二十两?!”牵丝婆婆手心一烫,将耳环丢了回去,“这么对假货要一百二十两,穷疯了吧你?!”
“这位姐姐,”小哥放下骰子,“你说我穷疯了,我认,可你说东西是假的,咱就得说道说道了。”他捡起那对金坠子,在手心掂了掂,“这是纯金,可不是鎏金的。”又将坠子提溜起来,晃了晃,“你再瞧这一嘟噜金叶子、金果子,跟真的似的。这是从一品诰命的墓里挖出来的,一般工匠可做不出这个,据说是御用金匠参照当朝大画师尹明的《荔枝图》做出来......”
“你等等,”牵丝婆婆打断他,“墓里头挖出来的东西参照当朝大画师的画,你在欺负姐姐老糊涂么?”
小哥听了也不气,眼珠儿左右一转,勾勾手,虚声道:“姐,过来过来。”
他那鬼头鬼脑的模样反倒让牵丝婆婆来了兴致,她弯下腰,将耳朵凑过去。
“是墓里挖出来的不假,但不是古墓,是当朝的墓,墓主是当朝的一品诰命,去年底才埋进去,今年初就给刨开了。”小哥用手狠劲一比划,“从耳朵上直接给揪下来的,还热乎呢,你摸摸。”他嘿嘿笑着将耳坠放回牵丝婆婆手中,未留意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与厌恶,“这两年正时兴这种果子样式的耳环,你现在买回去戴上,连赶时髦都不耽误。”④
“拿回家给你娘赶时髦去吧!”牵丝婆婆反手将耳坠甩到那缺德小哥脸上,眉眼一竖,“没脸没皮、缺德冒烟的小撮鸟,你娘在棺材里刚好缺副耳坠子!”
缺德小哥捂着被砸出红印的脸,一时傻了眼,回过神后才露出一幅地痞无赖的凶相:“臭婆娘!不看你是女人,老子早打你了......”
“哟,弟弟,真开不起玩笑,”牵丝婆婆突然变了脸,咯咯笑着掏出块帕子在小哥脸上揉了揉,“来,姐给你吹吹,还疼不疼了?”
缺德小哥瞬时又傻了回去,他嗅着这女人口中的兰香,摇了摇头。
“自己揉揉哈,姐再去别处转转。”牵丝婆婆把泡过药水的帕子往小哥手心一塞,一步一扭地走了,边走边自语道,“不让你把狗脸挠烂算姐姐我手艺不到家。”
天际仅剩一线霞光,守城官差敲着铜锣沿道提醒:“关城门了!还有两刻钟不到!”
莫要小看这两刻钟,将近半数生意都成交在这短短两刻钟里。
“柳哥哥,送给你。”野猫展开小脏手,手心是一块虎形玉璧,上下还缀着彩线。
“诶?”柳春风正蹲在地上,在一堆刀剑里挑挑拣拣,他转身接过那青色玉璧,爱不释手,“你怎么知道我属虎?”
“啊?”野猫挠挠头,“这不是只小猫么?”
“眼瘸。”站在一旁的花月白了他一眼。
紧接着,野猫欣喜道:“原来柳哥哥属虎啊!你属虎,我属猫,咱俩五百年前是一家!”
“呕。”花月悄悄做了个呕吐状,暗骂,这小王八蛋的谄媚功夫真是深不可测。
“柳哥哥,我给你系上......”野猫刚准备将玉璧挂到柳春风腰上,玉璧就被一只大手劫走了,“干什么你!”
花月一脸鄙夷,两指捏住彩线,将玉璧高高举起,对着天边的霞光照了照:“破烂玩意儿一点光都不透也有脸送人。”
“还给我!给我!”野猫跳起身去够,“快还给我!”
“快还给小丁,”柳春风扯住花月的袖子,抢回玉璧,还给了野猫,“来,给柳哥哥戴上吧。”
野猫哼了花月一鼻子,将玉璧挂在了柳春风的腰带上,又抱住柳春风的胳膊,美滋滋道:“我戴着着你送我的,你戴着我送你的!”
“哈哈。”花月在一旁笑得阴阳怪气。
野猫被他笑得浑身一僵:“臭蛾子,你笑什么?”
“我笑你可真逗。”花月知道,这小东西在柳春风面前脸皮格外薄,于是连说带笑地臊他,“你柳哥哥送你那块玉价值连城,你这虎猫不分的破石头子儿也好意思相提并论?”
柳春风见野猫脸色一变,赶紧拉起他往城门方向走:“走!咱不理他。”
野猫却不肯挪步,压着眉,瞪着花月:“这不是破石头,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
“吼吼吼,多大的价钱?”花月接着怪笑,抠了抠耳朵,“小声点说,别吓着我。”
这虎形玉璧花了野猫十两银子,他这辈子从未一回花掉过这么多钱,不过,与价值连城相比,他也知道寒碜,便咬着嘴唇不说话。⑤
柳春风赶忙安慰:“柳哥哥喜欢还不够么?城门就要关了,咱们快走,”说着,又推了花月一把,“把他一个人关在外头。”
野猫还是不动,垂着眼,咬着牙,像是在下什么狠心。不多大会儿,他伸手摸向后腰,摸出一个小口袋,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细细长长的小东西,递给柳春风:“柳哥哥,这个也送给你。”
柳春风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注释】
① 一树金
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阴晴。
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
——初夏游张园,戴复古,南宋
这一案地名是按季节起得,前几个是夏季,慢慢会过度到秋季,一树金是我最喜欢的。
② 《宋刑统》规定各种盗墓犯罪行为都要罚以劳役和流放。
对盗墓贼的量刑:
进墓穴且打开棺椁,绞刑;
进墓穴未打开棺椁,三年;
墓穴坍塌露出尸柩或尸柩未掩埋时盗取尸柩,两年半;
盗窃墓主衣物,减一等;(这里我不太明白,应该是判两年吧?)
盗窃墓中东西,按照一般盗窃罪论处;
另外,不但盗墓要受到处罚,破坏墓地也要受罚,比如盗窃他人墓地树木者杖一百。
文中就是基于以上内容编的。
大家如果想了解更多可看论文:《宋刑统之发冢律研究》,作者赫琳;《古代盗墓现象与惩治法律》,吴鹏。
③ 文中耳环样子的描写(只参考了样子,其他都是编的),我参考的原型是常德桃源三阳港镇株木桥村万家嘴宋砖墓室出土的金荔枝耳环。
这副耳环可见于扬之水的《奢华之色》卷一第一百二十六页。耳环的设计灵感可能来源于一幅南宋的《荔枝图》。画作可见于第一百二十七页。
另外,这副耳环的制作组装方法十分巧妙,大家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在这两页上看到。
④ 晏殊去世后二十三年,墓就被盗了,盗墓贼没找到多少宝贝,一气之下砸了晏殊的尸骨。盗墓贼是很可恶的。
⑤ 淳熙年间,有人将一枚小玉印三贯卖给了小商人,小商人倒手五贯卖给了张某,结果宋高宗认出来这个印章是自己的故物,2000贯收了玉印。
见《宋代物价研究》,程民生
文中野猫那块玉璧,我就是按照这个故事里的价格估摸着编的。
第113章 初五
“一寸心。”野猫答道。
那是一支一寸来长、两分粗细的羊脂玉管,两端用一大一小两颗金珠封口,两颗金珠上都穿着细细的红绳,红绳拴在玉管上,晃一晃玉管,似有响动。
“柳哥哥,”野猫又道,“你若遇到坏人,就抠掉这两颗珠子,”他做着示范,“用嘴含住扁扁的这头,猛力吹气,里面的毒针就能飞刺进坏人身上。片刻不到,就能叫那人心脉衰竭而亡。”他拉起柳春风的手,小心翼翼地把玉管放在柳春风手心上,“柳哥哥,这是我的宝贝,是我师父给我的,你可要拿好了,关键时候能救你一命。”
暗器“一寸心”,出自千年前晋代玉雕大师阮秀之手,后因机缘巧合,每每落入江湖败类囊中,至今,数不清的正道侠士殒命毒针之下,令这个本来寻常的暗器声名大噪,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上次现世,一寸心的主人还是采花贼崔玉棠,据说,崔玉堂拿到手没多久就被不苦和尚偷了,为此,崔玉堂还追杀过不苦和尚。花月原以为是胡说,却不想这宝贝真到了不苦和尚手上,更想不到,那老贼如此宝贝他这小徒弟,将这稀世之物给了他,最想不到的是,野猫竟然舍得把它送给柳春风。花月瞬时对这小贼有了些许改观:“马屁拍得还算真心诚意。”
如此江湖邪物若能收为己有,拿去仰观书局,显摆给那些画本呆子看,柳春风恐怕能立地成神,接受呆子们的香火。可他不能收,因为,能救他一命的东西同样能救野猫一命:“不行,你走南闯北,更需要它傍身,收回去。”
“不。”野猫将手背在身后,垂着脑袋道,“送给你了,就是你的。”
“给你了就收下嘛,人家小丁兄弟一口一个哥哥喊你,你不收就是不拿人家当兄弟,是吧?小丁兄弟?”花月又在一旁使坏,他私心希望柳春风能得到这宝物。
“嘿!”正在这时,牵丝婆婆老远招呼了一声,“天黑了,城门马上就关,赶紧的吧!”
“柳哥哥快收好,我去牵马!”野猫趁柳春风分神,将一寸心塞进了柳春风的钱袋中,撒腿跑去牵马。
牵丝婆婆骑着马,迎着三人走来,再次冲花月露出令人脊背生寒的慈爱模样:“小女婿,和二娘的婚事考虑如何了?”
花月刚想作答,却见不苦和尚拍马经过:“我先进城吃顿包子,在城北的四喜包子铺等你们!”临走前也不忘嘴欠一句,“毒婆娘,别在这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牵丝婆婆也不甘示弱,啐了一口,高声骂道:“千年的王八下臭卵!”骂完,再次笑眯眯对花月道,“刚才说到哪里?哦对,你放心,二娘与我不同,她制毒却从不用毒,是个整天就知道炼药、念书的小呆子,和你一样,未经人事,重感情。”
“......”花月翻了个白眼,夹了下马肚子,马儿便快行几步,把几人甩在了身后。
野猫牵来花雀,和柳春风一同坐上马。柳春风不想和牵丝婆婆这个杀人凶手多言,可又忍不住想问:“婆婆,你刚才的话是何意?”
“千年的王八下臭卵?”牵丝婆婆认真答道,“意思就是,老,坏,蛋。”
“不是不是,”柳春风连忙摇头,“你刚才说花兄重感情,还说他未经人事,这是何意?”
“哦,就是没和人行过床第之事,是个小雏鸟,你问这个作甚?”
“没......没什么,”柳春风脸一红,捂住野猫的耳朵,又问,“可你是如何知道得?”
牵丝婆婆伸出两根手指,问道:“这是几?”
柳春风答道:“二。”
又竖起三根手指,问道:“这是几?”
又答:“三。”
“这不就结了。”牵丝婆婆收回手,“二跟三不一样,情深义重和薄情寡义也不一样,都在脸上写着呢。”
柳春风似懂非懂:“可是我听说,为了练功,花兄每晚要与一个少年同睡。”
“这不是那什么鹅编得么?”牵丝婆婆目中愠色一闪,“这鹅还说老娘每睡一个男人都要卷跑那人的家财,败坏老娘的名节,哼,早晚拧断他的脖子,卤了他的鹅头!”
柳春风头顶一凉:“那我还听说祁二娘看不上花兄,这也是假的?”
“这倒是真的。”牵丝婆婆点头道,“二娘这丫头怪的很,谁也看不上,整天跟个闷葫芦似的,都十八九了,连个相好的都没有,老娘十八岁都跟人私奔好几回了。这可好,麻袋换草袋——一代不如一代,唉,”她叹口气,扶了扶鬓边打蔫的芍药,“好汉不提当年勇,好女不提当年俏。”
“那他义父呢?”柳春风心急地追问,“他义父不是被他毒得半死不活?他义父的儿子不是他杀得?他也未曾害过他义母么?”
“你说封狐?封狐的两个儿子是被狼咬死的,封狐的娘子——就是我那苦命的师姐,”说到这,她拿袖子揩揩眼角,假惺惺干哭了两声,“她是自己掉下山崖摔死的,为这事,我还专门去了趟九嶷山调查了一番,没查出什么蹊跷来。儿子死了,媳妇也死了,一家子只剩封狐那孤老头子一个。他命人在妻儿的三座坟边修了座屋子,天天把自己关在里面,时间久了,就变得疯疯癫癫、半死不活的。”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花月,“唉,也算是报应吧,我师姐那一家子没少作恶,有回我去九嶷山看望师姐,见花月被他们......”
“你们快些!”花月回头催促,打断了牵丝婆婆的话,“城门马上就关!”
最后一丝光亮被群山吞没,夜空好似一匹黛蓝的锦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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