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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言看穆深表情越来越奇怪,眼睛也开始泛红,清了清嗓,打算开口安慰一下他:“咳咳。”
没想到刚咳两声,还没有开口说话,穆深就马上站起来,给他往杯子里又倒了些热水进去:“来,喝点水。”
林言怔怔地看着递到面前的搪瓷缸,又抬眼看了一下迅速撤回手、重新垂下视线的穆深,心中那团乱麻,好像被这杯突兀却及时的热水,烫开了一个小小的、五味杂陈的缺口。
他默默接过缸子,低下头,小口啜饮起来。热水入喉,暖意蔓延,却化不开满心的纷乱与悸动。
林言喝了几口之后就开始问他最关心的事情了:“旺旺呢,它怎么样了,怎么它没有跟着你一起过来。”
这个问题他憋了太久,从在那个世界“醒来”后对小狗的牵挂,到回归后听闻穆深守候时的猜测,再到此刻亲眼见到穆深却不见旺旺踪影的焦灼,他太想知道旺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穆深的脸,那只白色的小狗,不仅仅是另一个世界的伙伴,更是连接那段离奇经历、验证某些模糊猜测的关键,也是他此刻除了父母之外,最真切的牵挂。
张秀兰摆放碗筷的动作似乎微妙地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咸菜碟子往桌子中央又推了推,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侧向病床的方向。
她也有些好奇,儿子怎么突然又问起狗来了?还问得这么郑重其事?不就是一只狗吗?除了赵梦楠,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林言那么紧张谁,这才刚醒就开始问狗去哪了。
第64章 拥抱
穆深收敛了眼中过于汹涌的情绪,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指上,声音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真实的涩意:“在家里面,哭好几天了,不肯好好吃东西,就趴在你常坐的那个门槛边,蔫蔫的,叫它也不怎么理。它很担心你。”
他说得简略,但像细针一样扎进林言心里。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旺旺耷拉着耳朵,湿漉漉的黑眼睛蓄满了泪水,巴巴地望着门口,发出细小可怜的呜咽,把自己缩成一团,心口顿时泛起一阵尖锐的疼惜和酸楚。他想立刻见到它,想摸摸它的小脑袋,告诉它自己没事了。
他喉头微动,想再细问旺旺的情况,或者问问穆深这几天村里面都在干什么。
“呦!”旁边正摆弄着咸菜碟子的张秀兰忽然扭过头,脸上带着惊奇又好笑的神色,插话道,“狗还会哭呢?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可还没见过会掉眼泪的狗!这狗怕怪聪明的。”她语气里满是惊奇和调侃。
林言满腔的担忧和急切被这意想不到的、过于“实在”的反应打断,先是一愣,随即看着母亲那副又稀奇又觉得好笑的模样,再联想到旺旺真的在掉金豆子的委屈样子,一股又无奈又想笑的情绪突然冲散了心口的滞闷。
“妈,你这话……”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久违的轻松笑意。眼底因为这份小小的、来自日常的打断,而晕开了一点真实的、柔软的微光。
穆深也因为张秀兰这突如其来的打岔而微微抬了下眼,瞥见林言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带着无奈却真实的笑意,紧绷的心弦似乎也莫名松动了一丝。他依旧沉默着,但周身那股沉重压抑的气息,仿佛被这寻常的对话吹散了些许。
张秀兰见儿子似乎被自己逗乐了,精神也好了些,更是高兴,把盛好粥的碗往林言面前推了推:“快,趁热吃。狗的事儿先放放,填饱肚子要紧。穆深一起吃点吧,我去食堂再买些吃的上来。”
穆深赶紧站起来:“婶,没事,我去买吧。”
张秀兰绕过穆深,向外面走去:“你是客人,我怎么能让你去,我去就行了,你们慢慢聊”
话音落下,她的脚步声已经沿着走廊哒哒地远去了,干脆利落,没给穆深再反驳的机会。
病房门敞开着,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斜斜照进来一小片。穆深还维持着半转身、一只手虚抬的姿势,望着张秀兰消失的走廊方向,手臂慢慢垂了下来。他站在门口,背对着病床,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无措,又似乎……松了口气?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比刚才张秀兰在时更静,静得能听见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是广播还是人声的隐约喧嚷,以及两人之间那重新变得清晰可闻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穆深转头看着林言,慢慢走近,低头准备和他说些什么。
林言心跳猛的加速,他这次生病可能刺激到穆深了,他怕穆深说一些他无法回答的问题,林言抓紧了被子,抢先开口说:
“谢谢你,妈给我说是你打电话他们才知道的,我之前没告诉过你电话,你费了不少功夫才吧,而且这几天还一直来医院,辛苦你了。”
林言,“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也哑一些,“你知不知道,你抢先说‘谢谢’的时候……”
他停顿,目光落在林言紧抓着被单、指节发白的手上,“通常是在紧张。”
林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否认。被子下的手心有些潮。
穆深没有退开,反而在床边坐了下来。他微微低头看着坐在病床上的林言,那目光依然有种沉沉的重量。
穆深开口说:“林言,下次别再做这种事了,你这次差点就死了。”
“哈哈,别担心,我命大着呢,怎么会就这样死。”话问出口,林言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穆深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目光像带着温度的羽毛,缓缓扫过林言的眉骨,他看向那清澈的眼睛,掠过秀气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了林言微微张开的唇上。
那唇瓣因为紧张和饮水的缘故,泛着湿润的光泽,颜色比平时要红一些,在病房冷白的灯光下,竟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近乎脆弱的吸引力。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而滚烫。
林言被这如有实质的目光钉在床上,甚至忘了呼吸。他看见穆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牢牢锁在他的唇上。那目光里翻滚起一种更深、更暗、也更灼热的东西。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清晰可辨。
穆深动了。
他极缓慢地、近乎迟疑地,弯下腰,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他的气息拂在林言脸上,带着一种干净而清冽的味道,此刻却混入了难以言喻的紧绷。
林言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能感受到他呼吸间轻微的不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越来越近的温热源头上。他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抿了一下唇。
穆深的眸色瞬间暗沉下去,他用目光描摹着那近在咫尺的轮廓,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渴望。
林言浑身一僵。
预期的触碰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热的、带着微微颤抖的拥抱。穆深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很轻,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确认存在的力量。
穆深侧脸贴在林言的颈窝,呼吸灼热地熨贴着皮肤,声音闷闷的,直接钻进林言的耳膜和心底。
“……不要再生病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林言心脏沉沉地发疼。他甚至能感受到穆深说完这句话后,深埋在他颈窝处,那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的一丝战栗。
“我很害怕。”
最后这四个字,几乎被吞咽在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里,却又无比清晰地锤在林言的意识上。穆深此刻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袒露出了他所有恐惧的源头——不是失去本身,而是“失去林言”这个可能性。
第65章 拥抱2
林言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在寂静的病房里几乎无所遁形。抓着被单的手指松了又紧,最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轻轻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微的、颤抖的阴影。
最终,穆深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新鲜的、微凉的空气重新涌入,林言睁开眼睛,撞进穆深幽深的眼眸里。那里面的风暴似乎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某种……尘埃落定后的柔和
最后,他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提起一个极淡、却让林言心脏狠狠一揪的弧度。
“旺旺很好,你也要好好的。”穆深伸手,轻轻抚平被林言抓得皱皱的被子边缘。
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结束这场对话,回到那个安全、有距离的位置。
“穆深。”林言忽然叫住他。
穆深侧身回头。
林言望着他挺拔却透着疲惫的背影,那些堵在胸腔里的话翻腾着,最后冲出来的却是:
“谢谢你。”
穆深背对着他,站在病房门口的光影交界处。肩膀似乎僵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光线从他身后照来,他的表情有些看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异常明亮,牢牢锁住林言。
他没有回答。良久,穆深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几乎难以察觉。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林言坐在逐渐昏暗的房间里,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声,敲打在突如其来的、震耳欲聋的寂静里。
穆深离开的方向和张秀兰是相反的,两个人没碰上面。
张秀兰打完饭进来的时候,看见房间里面就林言一个人,她有些奇怪的开口:“穆深咋走了,你是不是欺负人家的”
林言正望着门口的方向有些出神,被子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穆深衣料的触感和温度。母亲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他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复杂神色被抓了个正着。
“妈!你说什么呢……”林言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因为刚才情绪的起伏而有点虚,脸也控制不住地热了起来。欺负穆深?到底是谁在“欺负”谁啊?
张秀兰看林言脸红红的样子,以为他又开始发热了,连忙过去摸他的额头,触手正常才放心下来,你真和穆深闹脾气了?你们说什么了,跟妈说说,妈帮你们分析分析是谁的错。
林言开口转移话题道:“没吵架,妈你快吃饭吧,不然等下该凉了。”
“好好好,没吵架,没吵架,你们感情好的很。”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张秀兰也没再继续追问。随口敷衍了林言几句,就开始给他夹菜。
病房外,穆深正靠在走廊的拐角处,空气带着医院特有的清冷消毒水味。穆深微微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墙面,闭上眼睛,才让刚才在病房里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汹涌热意和失控感,慢慢沉淀下来。
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自己那句带着哽咽的“我很害怕”,还有林言颈窝皮肤温热的触感,以及自己抱住他时,那单薄身体传来的温度。
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看不出明显的红晕,但他自己知道,脸颊和耳根都在发烫,热度一阵阵往头顶涌。
他怎么就……突然抱上去了?还说了那种话。
穆深向来冷静自持,情绪管理近乎苛刻。可就在刚才,看着林言闭着眼等待什么的样子,所有构筑好的堤坝在瞬间崩塌,他差一点就吻上去了,在最后关头,残存的理智勒住了缰绳,却没能阻止身体做出更亲密的渴望——他抱住了林言。
仿佛只有将这个人真真切切地拥在怀里,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心跳,才能确认他真的还在,才能确定他就在自己面前。
那些话,更是未经思考就从心底最深处掏了出来,赤裸裸的,带着血丝,是他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恐惧。
现在冷静下来,羞赧才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不是后悔,而是一种罕见的、属于情感直白宣泄后的无措。林言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是变态,会不会害怕他,或者远离他。
他太害怕林言厌恶他了,所以抱完就准备马上离开,没想到林言叫住了他,还对他说谢谢,这是不是,是不是说明林言也有些喜欢他。
他深吸了几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试图平复脸上的热度,也理清纷乱的思绪。指节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林言背上衣料的柔软触感。
不能这样。他睁开眼,眼底的波澜渐渐被惯常的沉稳覆盖,只是深处那抹柔软和决心更加清晰。既然已经踏出了这一步,既然最深的恐惧和依恋都已摊开,就没有回头路。
他需要一点时间整理,但不会太久。等脸上的热意褪去,等心跳恢复正常,他就得回去。回去面对林言,面对那个被他的“胡话”和拥抱搅乱了心绪的人,把该说的话,好好地、清楚地说完。
巷子里的光线比医院更暗,混杂着远处街灯投来的昏黄和店铺门缝漏出的零星暖光。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被饭菜香、煤烟味和一种陈旧生活气息取代。穆深脸上的热意被夜风一吹,散了大半,只留下眼底一片沉静。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更深的阴影里,在一扇不起眼的、贴着褪色年画的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精瘦、带着警惕的脸。
“深哥?”那人看清是他,神色松了松,拉开门让他进去,“稀客啊,这时候过来?”
屋里堆着些杂七杂八的旧物,光线昏暗,一股子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嗯,来寻摸点东西。”穆深开门见山,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低沉,“要个结实点的铁炉子,烟囱配件齐全的。另外我要一头猪。”他顿了顿,“打听一下,谁会盘炕?手艺要好,干净利落。”
精瘦男人挠挠头:“炉子好说,后头库里有个半新的,搭着五节烟囱,我给你看看去。肉的话虽然有点难弄,但是不是有不少,过年之前想办法给你弄过去。盘炕的……”他咂咂嘴。
“这年头北方那边会的不少,南方会的没几个啊,这手艺在南方不多见,而且天快冷了,会这活儿的排得也紧。不过深哥你要找,我倒是知道个老师傅,住得偏,手艺是这个——”二狗翘了翘大拇指,“就是价钱可能不便宜,人也倔,得看顺眼了才接活儿。”
“价钱不是问题。”穆深从怀里摸出个布包丢过去:“炉子先定下,什么肉都要一些,钱后面少不了你的。麻烦你带个路,我去见见那位老师傅。”
男人掂了掂布包的分量,脸上笑容真切了些:“成!深哥就是爽快。炉子我马上让人擦出来。老师傅住城东老砖窑那头,路有点绕,我现在就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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