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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涛厅内,暖香依旧,却仿佛弥漫开一股化不开的悲凉。
柳溪沉被他哭的有些烦躁,哥儿,原来都那么爱哭吗?
“你也不必担忧你父母那边如何交代。”他瞥了一眼林言,“稍后,我会亲自与你父亲言明,将你收为记名弟子,随我入山中清修,以化解你命中劫数,固本培元。此法合情合理,你父亲即便不舍,为了你的前程与性命,也必会应允。届时,你随我离开王府,无人会起疑。”
这的确是一个近乎完美的、能掩盖一切异常的安排。国师收徒,何等荣耀与机缘?
他看向呆愣住的林言,仿佛在说:你看,本座已为你考虑周全,连后路都已铺好,你还有什么可哭可求的?
林言跪在冰冷的地上,泪水还挂在腮边,却忘了继续流淌。他呆呆地看着柳溪沉,听着他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了自己“离开”的方式,甚至替他想好了“安抚”父母的说辞。
三天……只有三天。
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衣襟的手,任由自己瘫坐在地。只剩下空茫的眼神,和一片冰凉的心湖。
“我……知道了。”他终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接受了这个残酷的安排。
柳溪沉见他终于不再哭求,也不再反驳,似是认命,这才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下眉头。麻烦暂时解决了。他不再多言,起身,玄色的衣摆拂过地面,不带一丝声响,径自向厅外走去,准备去找林子义,完成那番“收徒”的说辞。
厅内,只剩下林言一人,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对着满室暖香与窗外寂寂雪光,消化着这仅剩三天的、倒计时的离别。”
一切正如柳溪沉所料,甚至比他预想的更为“顺利”。
当这位国师向林子义和周莹提出,欲收林言为记名弟子,带往山中清修,以特殊法门为其化解命中劫厄、固本培元时,王府正院的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林子义的眉头锁得死紧,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柳溪沉平静无波的脸。他并非全然相信这番说辞,国师主动收徒本就蹊跷,偏偏还在言儿刚刚“好转”、宫中贵妃也隐隐关注之时。
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与那日落水疑云,与国师今日突然到访并要求单独见言儿,都似乎有着某种隐晦的联系。
然而,“化解劫数”、“固本培元”这八个字,对于一心只想幼子能健康活下去的父母而言,无异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尤其是出自地位超然、素有玄能的国师之口,其分量远非寻常医者可比。
周莹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她先是惊愕,随即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她紧紧抓住身旁夫君的手臂,指尖冰凉。
“国师大人,这、这自然是天大的机缘,妾身与王爷感激不尽。”她声音发颤,努力维持着仪态,眼泪却已顺着脸颊滑落,“只是三天?三天后就要动身?会不会太赶了些?”她望向柳溪沉,眼神里满是母亲的哀恳,“眼瞧着就要过年了,能否,能否让言儿在家过完这个年再走?也让妾身再多为他准备些东西,这一去山高路远,清修艰苦。”
柳溪沉端坐椅上,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对于周莹的眼泪和请求,他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待她说完,他才淡淡开口,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
“不行。”两个字,斩钉截铁,“过年时日尚久,耽搁不起。三天,已是本座能给出的最迟期限。”
周莹开口问:“那,那我们是否可以去山中看望孩子。”
他看着周莹略带紧张的脸色,以及林子义更加沉凝的目光,略作停顿,抛出了一个他们无法反驳、也最戳心窝的理由:
“林小公子此番病愈,看似好转,实则是借了非常之法,强行维系。他体内阴阳未调,魂魄未稳,如同风中残烛,看似有光,实则脆弱不堪。在王府这般富贵喧嚣之地多留一日,于他神魂便是多一日的损耗与侵扰。于你们多见一次,他的福运就会消失一分,时间久了……”
这自然是柳溪沉编出来吓唬他们的,林言虽然身体不好,但是没那么容易死。
他目光扫过面前这对心神俱震的父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警示的意味:“恐生反复,甚至前功尽弃,届时便非清修可解了。三天,是为了他好。”
他们所有的迟疑、不舍、疑虑,在这关乎儿子性命的绝对理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周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再是哀恳,而是变成了无声的、心碎的啜泣。她捂住嘴,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她的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命苦。
林子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种种情绪已被一种沉重的、近乎认命的决断所取代。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柳溪沉,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干涩:“国师苦心,本王明白了。一切,但凭国师安排。只求国师务必保全我儿性命。”
他用了“保全性命”这样的词,足见柳溪沉那番话给他造成了多大的冲击与恐惧。
柳溪沉微微颔首,算是应承:“王爷王妃放心,既入我门,自当尽力。”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以林言“身体熬不住”为名,以“国师收徒清修”为衣,一场注定分离的剧目,被仓促却不容反抗地推上了日程。
三天。
成了林言与这个家,与这繁华京城,与这他刚刚熟悉起来却又即将彻底失去的“林言”身份,最后的、倒计时的告别。而他的父母,将在全然不知真相的悲痛与担忧中,亲手为他收拾行装,目送他踏上那条未知的、或许永无归期的“生路”。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无声地覆盖着这座即将上演无声别离的王府。
第60章 医院
第三天,王府上下从清晨起便笼罩在一股压抑的、等待离别的凝重气氛中。行李早已收拾妥当,精简却样样精良,堆放在林言院中的廊下,用防雪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周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儿子,眼睛红肿未消,却强打着精神,一遍遍检查他随身的衣物、药材、用具,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与不舍,都密密地缝进每一件行装里。林子义虽在前厅处理事务,却也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抬眼望向院门的方向。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位说好今日来接人的国师,柳溪沉。
晨光渐移,从清冷的曦微到午时略显惨淡的日头,再到午后悠长寂寥的斜晖。府门前的石阶被洒扫得一尘不染,门房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怠慢,可那道玄色的、预料之中的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
等待从最初的郑重,渐渐变为疑惑,再化为隐隐的不安。周莹开始频频遣人去前院打听,得到的回复总是“未见国师车驾”。林子义也派了亲信往国师在京郊的落脚处探问,却只带回“国师昨日便已外出,未曾言明归期”的模糊消息。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王府内晚膳的时辰已过,可那顿送别宴,却因主角之一的缺席而迟迟无法开席。厅堂里摆好的饭菜渐渐失了热气,侍立的仆役们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周莹坐立难安,紧紧攥着帕子,不时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焦灼与越来越浓的恐慌。林子义负手立在窗前,面色沉郁如水,望着漆黑无星的天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是……国师大人临时有紧要之事耽搁了?”林绾绾试图宽慰父母,声音却没什么底气。谁都知道,以国师之能,若真有事,断不会连个信儿都不传。
“再等等吧,或许……明日一早便来了。”周莹喃喃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她起身,走到一直安静坐在一旁、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林言身边,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言儿,今日怕是走不成了,你先回房歇着,养足精神,嗯?”
林言依言点头,顺从地由丫鬟陪着,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他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没有对国师的失约流露出任何失望或庆幸。只是临进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父母兄长所在的正厅方向,那一眼,在昏黄的廊灯下,深得让人有些心头发紧。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王府在一种悬而未决的忐忑中,度过了原定离别的前夜。
然而,当第二天清晨,周莹红着眼睛、强撑着来到林言院中,想看看儿子是否安好,是否要再用些早膳时——屋内空无一人。
床榻整洁如昨,惯用的物件、昨日的衣衫,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唯有靠窗的书案上,静静躺着一封未曾封口的信,和一把钥匙。
林言把自己所有的金币全部用完了,大部分兑换成了药材,剩下的一部分换成了金银珠宝。兑换出来的东西都快把他的私库都满了,虽然知道王府不缺这些,但是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周莹的心,在看清空荡床榻的瞬间,便猛地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深渊。她踉跄着扑到书案前,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稳那薄薄的信笺。
信是林言的字迹,清秀却带着力透纸背的决绝。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
「父亲母亲大人膝下:」
「儿不孝,未及面别,先行一步。国师已至,时机不可误。此去为求解脱,亦为全亲恩。此钥匙可开孩儿的私库,孩儿多谢爹娘多年教诲。」
「勿寻。勿念。」
「不肖子言泣别」
“言儿——!信纸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飘落。她猛地转身,疯了一般在室内寻找,徒劳地呼唤,却只得到一片死寂的回应。丫鬟婆子们闻声赶来,见状无不骇然失色。
林子义闻讯疾步赶来,拾起地上的信,目光扫过那短短的几行字,脸色瞬间铁青,握着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柳溪沉昨日并非失约。他早已来了,以一种无人察觉的方式,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深夜,带走了林言。所谓的“三日之期”,所谓的“前来接引”,不过是一个幌子。国师根本就没打算走王府正门,也没打算让他们有正式送别的机会。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照亮了满室凄惶。昨日还整装待发的行囊,依旧孤零零地堆在廊下,覆盖着薄薄的晨霜。而它们的主人,却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不知去向,不知归期。
林言再次睁眼时,抬头看见的不再是王府的床幔——是医院,他又回来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憔悴却写满狂喜与担忧的脸。是他的母亲——张秀兰。她眼睛下面有着深深的青黑,眼眶红肿,显然多日未曾安眠,此刻却因为他的苏醒而焕发出一种近乎灼亮的光彩。
不是周莹。不是那个锦衣玉食、悲戚中带着高贵气度的王妃。眼前的女人,衣着朴素,面容多日的劳累显的有些沧桑,可那眼神里的疼惜与恐惧,却如出一辙。
林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沾了水的棉花,又干又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秀兰见他只是睁着眼,脸色苍白,嘴唇翕动却无声,以为他还有哪里严重不适,或是意识仍未完全清醒。那点因为儿子苏醒而升起的喜悦,瞬间被更深的恐慌淹没。
“言言?你怎么了?别吓妈妈!”她声音里的颤抖更明显了,抚着他额头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
下一秒,张秀兰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直起身,也顾不上再多问,转身就朝着病房门外冲去,脚步慌乱,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走廊里急切地响起:
“医生!医生!27床醒了!快来看看我儿子!他醒了!”
林言僵躺在床上,望着母亲消失的门口方向,又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头顶那片惨白的天花板。一滴眼泪,终于挣脱了控制,顺着眼角急速滑落,没入鬓发。
心像被生生撕成了两半,一半浸泡在消毒水的气味和母亲粗糙手掌的温暖里,另一半,却永远留在了那座飘着冷香、覆着白雪、有着另一对父母无声泪眼的深宅大院之中。
第61章 医院2
医生来检查之后告诉张秀兰,林言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烧已经退下去了,后面可以吃点有营养的把身体抵抗力加强一些。张秀兰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林言的适应力很强,在接受了无法回去之后,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心态,现在已经没有了之前刚刚来到这里时的茫然害怕。
林言平复好自己的心情,看着忙前忙后的张秀兰,开口疑惑的问:“妈,为什么你会在这。”
张秀兰眼睛瞬间就红了,现在想起来都后怕:“你,你朋友打电话到家里面,说你生病了,现在在医院,我和你爸接到电话的时候都要吓死了,连夜买了火车票过来,到的时候你都烧迷糊了,后面烧退下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又一直不醒,你爸爸担心的晚上睡不着,要不是部队有事,他都不会离开这房间。”
林言压下喉头的哽塞,开口安慰道:“妈,我没事的,我怎么会怪爸爸你们已经对我很好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只是看着吓人。”
张秀兰听见林言干涩的声音,连忙擦了擦眼泪,起来给林言倒了杯温水,语气严肃了起来,开口问道:“你还说呢,你怎么会淋雨晕倒,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林言接过水喝了一口,开口笑着说:“我爸那么厉害,谁没事欺负我,而且我那么聪明,谁能欺负我,只有我欺负别人的。”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刻意营造的活泼,与他此刻苍白虚弱的病容形成一种略带心酸的对比。
张秀兰果然被他的话逗得嘴角微微上扬,眼中的泪意被冲淡了些许,伸手接过他喝完的水杯,放回床头柜上,嗔怪道:“就你能说!还欺负别人,你从小到大是那惹事的孩子吗?比别人都乖,其他人都羡慕我,净会耍嘴皮子哄我。”
她语气缓和了,一边整理着林言枕边的杂物,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疑惑:
“对了,说到这个……那个送你来的穆同志,人还真是挺好的。”她转过身,看着林言,眼神里带着回忆。
“我们是你晕倒第二天晚上才接到他的电话的,他不仅帮忙垫了钱,还一直忙前忙后的照顾你。你中途有一次烧到浑身抽搐,都进抢救室了,那个穆同志……好像叫穆深?他就一直守在外面,脸色惨白,就坐着等消息。我劝他去休息,医院附近有招待所,他也不去。”
张秀兰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那个高大沉默的年轻男人,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焦灼,身上还带着夜雨的寒气,固执地守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她当时心乱如麻,既要担心儿子,又对这个陌生人保持着一丝本能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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