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云锦长袍,外罩一件银狐皮里子的月白缎面鹤氅,颜色极素净,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却也别有一种清贵出尘的病弱之美。长发并未完全束起,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了部分,余下的柔顺披在肩后。
周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慌,亲自过来替他整了整衣领,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片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万事有爹娘在,莫要紧张。”
林言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他被引至王府专门用于接待最尊贵客人的“松涛厅”。厅内早已燃起了上好的银丝炭,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而非他房中惯用的“雪中春信”。
父亲林子义已然端坐主位,神色沉稳,见到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而客位上首,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看不出具体年岁的男子。他穿着一身极为简洁的玄色广袖深衣,衣料并非寻常可见的绫罗绸缎,光泽内敛,仿佛能吸纳周围的光线。长发用一根古朴的木簪束起,面容清癯,五官并不十分出众,唯有一双眼眸,平静深邃,看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神魂。他周身并无多少饰物,只腰间悬着一枚非金非玉、色泽温润的墨色玉佩,形制古拙。
这确实是位连父亲都要相陪左右的贵客——当朝国师柳溪沉。
他对此人的印象来自于自己的父亲,父亲曾说过,他出生的那一年,京城及周边下了罕见的大雪。起初,人人都道是祥瑞,“瑞雪兆丰年”,喜庆非常。
可那雪,竟毫无停歇之意,一日大过一日,纷纷扬扬,连绵不绝地下了整整一月。天地间唯余一片刺目的白,与日益深重的酷寒。道路被积雪彻底阻断,河面冰封数尺,更可怕的是,不断累积的厚重雪层压垮了无数贫苦人家的茅屋,冻毙之人不计其数,哀鸿遍野。朝廷虽极力赈济,却收效甚微,恐慌与绝望在严寒中蔓延。
好不容易熬到冬去春来,气温回升,堆积了一冬的深厚积雪骤然融化,却又引发了更可怕的洪涝。江河水位暴涨,决堤溃坝,汹涌的洪水吞噬了来不及逃离的村庄和田地,造成的死伤比雪灾时更为惨重。那一年,天象诡异,灾祸接连,举国上下愁云惨淡,甚至隐隐有“天罚”的流言滋生。
而当时,尚是先帝在位,是本在闭关的国师挺身而出,说自己找到了救国的办法,具体做了什么,父亲语焉不详,不便多言,只是连连赞叹这国师,说天佑夏国。
自国师那之后,雪停洪退,灾情渐缓,这位国师也因此声名鹊起,被先帝破格擢升,深受信重。今上登基后,对其倚赖更甚,地位超然,虽无具体官职,却连宰辅重臣见之亦需礼让三分,是真正手握玄机、能影响国运的“贵客”。
林言心头微凛。藏在袖子里的手瞬间握紧,但是面上却一副不认识的样子。
林言压下心头的重重疑虑,依着礼数,上前几步,对着国师的方向,稳稳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平静:“晚辈林言,见过国师大人。”
柳溪沉目光沉静地落在面前躬身的少年身上。身姿清瘦挺拔,虽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却自有一种浸淫在富贵书香中蕴养出的俊秀灵透之气。那身素雅的衣袍,衬得他宛如一株挺立在雪后初霁中的修竹,风姿隽永,是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王府贵公子模样。
他没有立刻叫起,只是静静地审视着,那双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缓慢而仔细地逡巡过林言的发顶、肩背、乃至维持着行礼姿势时微微紧绷的指尖。时间,在这无声的打量中被刻意拉长。
一旁的林子义,眉头已然深深皱起,言儿的身子骨他再清楚不过,这般长时间保持行礼姿势,耗费的心力体力,无异于一场小小的刑罚。国师地位尊崇不假,但这般近乎刁难的审视……未免太过!
林子义直接开口道:“言儿快起来,来坐爹旁边。”
林言听见林子义的话也不再继续维持这个姿势,站起来走到了小榻边坐下。
柳溪沉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极轻,却仿佛带着某种洞悉后的重量。他缓缓抬起手,虚虚一扶,声音平和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王爷,请您先出去,屏退下人,我和小少爷有些话要说。”
林子义瞬间警惕了起来,什么意思他和言儿从来没见过面,能有什么话说,还要屏退左右,张嘴就要拒绝却被林言打断了。
“父亲,您先出去吧。”
林言的脸色有些苍白,他在这人开口让其他人出去时就猜到,他看出他身上的异样了。
躲不过的。
林言在瞬间就明白了这一点。既然躲不过,与其让父亲介入,引来更不可测的后果,不如自己独自面对。至少,他还能控制自己说什么,不说什么。他不想让林王府因为他和对方交恶。
林子义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和那双异常坚定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目光与儿子平静的视线对峙片刻,又转向一旁静坐不语、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柳溪沉。后者依旧神色淡然,仿佛眼前父子间的无声交锋与他无关。
林子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柳溪沉的方向,声音有些发硬:“既是国师与言儿有私事要说,本王就先离开。”
他转向林言,目光复杂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说完,他不再停留,迈着沉重的步伐,大步走向厅外。经过侍立的仆役身边时,低喝一声:“都退下!门外候着,没有吩咐,不得入内!”
仆役们如蒙大赦,连忙低头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厚重的厅门。
“吱呀——”
门扉合拢,松涛厅内,瞬间只剩下林言,与那位高深莫测的国师。
炭火噼啪,温暖的厅堂,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充满未知的密室。林言挺直了微微发僵的脊背,苍白着脸,迎向柳溪沉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
柳溪沉看着林言开口问:“旺旺怎么没有跟着你?”
第58章 国师2
林言猛的抓紧自己的衣服,心跳开始加快,怎么会,他怎么会知道旺旺,稳了稳心神强装镇定道:“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旺旺。”
柳溪沉似乎对他这番强装的镇定与否认毫无兴趣,甚至没有给他更多表演的时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不耐?他不再迂回,不再试探,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不容闪避的锐利,仿佛能直接剖开所有伪饰:
“本座说的是,那只白色的小狗。”他的目光锁住林言瞬间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近乎陈述。仿佛他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亲眼确认过那只小狗与林言形影不离。
柳溪沉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林言的反应,又似乎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随即抛出了那个更核心、也更让林言心神剧震的问题:
“为什么,你回来了,它却不在?”
林言沉默着,他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人会知道旺旺,他也不知道自己回来了为什么旺旺却没有跟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厅内的暖意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衬得这寂静更加沉重。
柳溪沉迟迟没有等到他的回复。
“笃、笃。”
两声清脆而突兀的敲击声,打破了死寂。是柳溪沉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身旁的红木桌面。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像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清晰地钻进林言的耳中,也仿佛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这简单的动作,透出一股明显的不耐烦。柳溪沉那平静无波的脸上,带上了一丝烦躁。
林言低垂着眉眼,咽了咽口水艰难的开口说:“我不知道,我淋雨晕倒之后就回来了。”
然而,这个回答显然没有满足柳溪沉,甚至可能加深了他的某种判断。
“啧。”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不耐的咂舌声从国师的方向传来。柳溪沉目光似乎落向了虚无的某处,指尖在桌面上又轻轻点了一下,“行了,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他知道什么了?林言心中一片混乱。
他还没开口追问,柳溪沉接下来的话,就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开了林言所有的迷茫与强装的镇定。
“明天,”国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平和,却说着让林言震惊的内容,“我送你回去。”
“送我回哪去”
林言像是被这句话烫到,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拽起。他惊骇至极,完全忘记了礼数,也忘记了面对的是何等人物,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抬起头,失声惊呼。
身体更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得宽大的鹤氅袖子拂过桌面,险些碰翻一旁的茶盏。他脸色煞白,一双总是带着病弱沉静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
柳溪沉看着眼前激动失态的少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无波无澜一片平静。
罢了,到底是旺旺喜欢的人,他并未因林言的失礼而动怒,只是微微蹙了下眉,解释道:“你早就死了。”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有雪”,却字字如冰锥,凿向林言最脆弱的心防,“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在那湖里待了那么久,水灌满了你的肺腑,寒气冻僵了你的血脉。被捞上来时,你面色乌青,肢体僵冷,气息全无——那便是死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林言骤然失色的脸,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声调,剖析着最残酷的事实:“一具在水中浸泡多时、生机彻底断绝的身体,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还‘活着’?寻常医术,乃至宫中圣手,也绝无回天之力。你父亲母亲……”他提到林子义和周莹时,语气几不可察地微妙一顿,“他们所见的‘醒来’,并非死而复生。”
“我没死!”林言像是被这些话狠狠刺伤,又像是要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颤抖,大声反驳,眼眶瞬间红了,“如果我死了,我爹爹和娘亲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日夜守着我,为我请医问药,为我流泪心焦!如果我只是一具尸体,他们怎么会看不出?!我现在……我现在明明就好好的站在这里!我能呼吸,能说话,能感觉到冷热疼痛!我怎么就死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因为激动和恐惧,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尖泛白。
这太可怕了,比得知自己可能还要被“送回去”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全盘否定的恐慌。
柳溪沉静静地听着他激动的辩驳,脸上并无波澜,直到林言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了然:“他们看到的,自然是一个会呼吸、有脉搏的儿子。因为回来的,确实是‘林言’。”他特意加重了回来二字,但回来的并不是你,你忘了吗?还有一个林言。”
他看向浑身发抖的林言,继续一字一句道:“林言确实在呼吸,在感知。但他在你回来的时候就真的死了,现在只有你一个林言了,你得回去。你享了别人的命,你得照顾好他的家人。”
林言有些头晕,他努力思考着柳溪沉的意思,抓住他话里的漏洞问:“不可能,如果是另一个林言,我爹娘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我和他的衣服区别那么大。而且我的身体一直是我自己的,我要是死在了湖里,那为什么我还是个哥儿。”
柳溪沉有些无奈的开口道:“因为旺旺求我,不知道为什么它那么喜欢你,非要我救你,刚好另一个林言要死了,他同意和我交易,我就用了点小手段,给你们的伤口和衣服换了换。”
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从他口中说出来仿佛一件芝麻大的小事,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
林言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踉跄着后退半步,若不是手还撑着桌子,几乎要瘫软下去。柳溪沉的话,像一把冷酷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他自醒来后所有自欺欺人的掩饰,将他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真相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认知颠覆,让他头晕目眩,呼吸困难。反驳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无措。
明天……就要被送回去?这里的一切……爹爹,娘亲,哥哥……又该怎么办?
他放不下穆深和旺旺,也对那个世界的自由充满了向往,可是,可是他的父母不在那边啊,他的母亲还有父亲要怎么才能接受他再一次的死亡。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睁着一双蓄满了震惊、痛苦与迷茫的眼睛,失神地望着眼前这位决定了他命运走向的国师。
厅外,雪落无声;厅内,他的人生,再次被推向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惊涛骇浪的岔路口。
第59章 国师3
眼泪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的液体顺着苍白的脸颊肆意流淌,砸在光可鉴人的青砖地面上。他望向端坐不动的柳溪沉,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面孔。
“国师大人……”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压过的心脏里挤出来的,“求求您,让我在京城,过完这最后一个年。”
他几乎是扑跪了下去,不是标准的跪礼,更像是脱力后的滑落,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也顾不上了。
“让我和我爹娘,好好道个别,求您了”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却固执地不肯停歇。
“我想再陪他们吃一顿团圆饭,再看一次京城的烟火,求您了”
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或许在对方看来毫无意义。但他真的没有办法了。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消化这可怕的真相,快到他无法想象该如何面对父母得知他要“离开”时的眼神,快到他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无法准备。
过年……这个象征着团圆、温暖、新生的传统节日,此刻成了他抓住的、唯一一根能让他稍作停留的浮木。他贪婪地想再拥有几天属于“林言”的时光,几天能承欢父母膝下、假装一切如常的时光。哪怕只是假象,哪怕过后是更深的割裂,他也想留下最后一点温暖的记忆,给自己,也给爱他的人。
26/30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