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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你烧退了转到病房,他还是常来。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也不多待,就站在门口看看,问问医生你的情况。”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后知后觉的诧异,“要不是……要不是你身上干干净净,没什么外伤,医生也说是急性肺炎引起的,我当时都要以为……以为你这副样子,是不是跟他有什么关系了。”
她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显。穆深那种沉默而执着的守候,远超普通同学或朋友的范畴,甚至透着一股沉重到令人不安的关切,难免让一个忧心如焚的母亲产生一些不那么好的联想。
林言脸上的笑容,在听到“穆同志”三个字时消失了。
他在王府的时候也会想起穆深,他很感谢穆深对他的照顾,那日他在院子里问穆深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就是因为他感觉到了穆深对他的感情,他想知道穆深会怎么说,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回答,但是穆深说是只是把他当成了弟弟,那他们就是好兄弟。
所以在王府时他更多想起的是旺旺,不知道穆深有没有照顾好它,不知道它每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穆深啊,”林言的声音响起,语气里提起对方时的笑意,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下乡之后是住在他家,没住知青所,他人很好平常也很照顾我。关系挺好的。这次估计是吓到了。妈,您别多想,他那人就是那样,话少,但心实。这次多亏他了。”
张秀兰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和微微闪烁的眼神,虽然觉得儿子提到这位“穆同志”时反应有些异样,但想到两人可能关系确实亲近,加上林言刚醒,便也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
“嗯,看着是个实诚孩子。这次是真得谢谢人家。等你再好点,能下地了,妈陪你一起去好好谢谢他。”
“好……”林言低低应了一声,看张芝兰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忍不住开始问:“妈,你有看见一只小狗吗?白色的。”
张芝兰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林言会突然说起狗,但是还是努力回忆了一下,想了半天开口道:“这几天我没看见有什么小狗,怎么了?你想要养小狗吗?我叫你爸爸给你选一只。”
林言否认道:“不是,是我前不久捡了只小狗,这两天住院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它。”
张秀兰看林言情绪低落下来,连忙哄道:“没事,穆深那小伙子等下应该就过来了,到时候妈帮你问问。”
林言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心绪却重如千钧。他确实迫不及待想见到旺旺,想亲口问问它,那个神秘莫测的柳溪沉,究竟和它是什么关系?国师显然认识旺旺,甚至知道它的存在,这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
但此刻,这些翻腾的疑问,都被一种更原始揪心的担忧所取代——旺旺的安全。他只希望,在他离开的这几天里,那只总是依赖他、有些笨拙又无比忠诚的小狗,没有挨饿受冻,没有遇到危险,平平安安的。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对母亲之前关于小狗问题的回应,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张秀兰观察着儿子的神色,见他情绪似乎还算平稳,便小心翼翼地,带着商量和劝慰的口吻,提起了另一件要事:
“对了,言言,”她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和林言商量着,“医生说了,你恢复得不错,明天就能回家了。”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林言的反应,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与后怕:“这次你住院,那架势是真的把我跟你爸吓得不轻。你爸经历了那么多事,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听见你出事眼睛都红了。”她想起丈夫林海生当时铁青的脸和紧握的拳,眼圈又有点红。
“所以,言言啊,等你明天出院了,就跟妈回城里去吧?回咱们自己家,妈好好给你调理调理身子。你一个人下乡,妈总是不放心。这次就听妈一回,啊?妈知道你喜欢赵梦楠,你是为了她才下乡的,妈想办法把她也带回去行不行。”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这次林言突发重病、濒临险境的经历,让她不敢再放儿子独自在外,哪怕只是想想,都觉得心慌气短。
第62章 争执
林言感受着母亲掌心的温度和那份毫无保留的、沉甸甸的爱意,心头却像打翻了五味瓶,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这温暖如此真实,如此熨帖,可落在他这个“窃取者”的心上,却带着灼人的刺痛。
他不抗拒这份爱,甚至贪婪地想要汲取。可他无法忽视心底那不断蔓延的、名为“愧疚”的荆棘。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如同窃贼般的不安与惶惑。
他不是厌恶张秀兰和林海生,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面对这对将全部心血与希望都倾注在“儿子”身上的朴实夫妻。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偷。一个闯入者,一个顶替者。他是在王府长大的小少爷,他有林子义和周莹的疼爱,他有自己的父母。
但是在这里,他占据了张秀兰和林海生独子的身份,承受着他们因儿子病重而几乎崩溃的担忧,以及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悉心照料。
那原来的“林言”呢?那个本来才应该该拥有这一切的青年,他怎么办?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吗?在高烧的混沌中,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孤独地咽下最后一口气?没有人知道他的离去,没有人真正为他哀悼。
他存在的痕迹,似乎就这样被自己这个外来的灵魂轻易覆盖、取代了。这个念头让林言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冰冷与悲哀。
他知道说出去没有人会理解他,他是既得利益者,他享受了这一切,现在说这种话仿佛在无病呻吟。
尽管柳溪沉曾说过,是“林言”自己同意的交易。可那毕竟只是一个冰冷玄奥的说法。
而且一位母亲,与孩子朝夕相处、血脉相连的母亲,长时间接触下来,真的一点异样都察觉不到吗?
因为上次两个人相处时间不长,他马上就下乡了,张秀兰可能还没有发觉出来。
这次张秀兰或许因为这次重病的冲击而暂时无暇他顾,但日后呢?那些属于原主“林言”的小习惯、小偏好、与父母之间独有的默契和回忆,他如何去弥补,如何去模仿得天衣无缝?
更现实、也更紧迫的问题是——他的发情期怎么办?
这个身体,这个属于“哥儿”的生理特征,是横亘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一道无法忽视的鸿沟。在那个世界,这是身份的一部分,有相应的礼法规矩和社会认知去应对。
但在这里,在这个普通的现代世界,这无疑是惊世骇俗、无法解释的异常。
发情期的时候,他又会像在那个世界一样,周期性浑身发热、无力,香味开始逸散。
这次是因为恰好重病高烧,发热的症状与发情期的体热重叠,浓烈的信香也被归咎于病中体虚或药物反应,才侥幸蒙混过去,只让人略感疑惑“这人病中怎么这么香”却不会去深究,去怀疑。
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他总不能每次都“恰好”生病。一旦被父母,或者被其他人察觉到这种规律性的、超出常理的生理现象,他该如何解释?张秀兰和林海生到时候又会多么担心、恐惧,甚至……把他当作怪物?
这种随时可能暴露的焦虑,像一把看不见的断头刀,悬在他的头顶。
而他对原主的愧疚,对张秀兰难以偿还的情感债,以及对自身处境的茫然,则像沉重的锁链,拖拽着他的灵魂。
他现在没有更好的方法,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态度去对张秀兰,他会好好照顾现在的父母,但是他们的情感自己确实无法立马回应。
现在的方法就是能拖一天是一天,哪怕迟早会发现自己是冒牌货,但是晚一天发现,他就能多一天时间想解释的理由。
他不知道怎么回复张秀兰,林言垂下了眼帘,刚刚还有些弧度的嘴角又耷拉了下来。
张秀兰看林言的样子有些心疼,自己这是干什么,孩子才刚醒没多久自己就让他难做,又开口说:“不回去也没事的,妈把工作辞了搬小河村去,这样也可以照顾你。”
林言那句陡然拔高的、带着急切甚至惊惶的“不行,您别辞!”,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不仅打断了张秀兰的提议,也让病房里本就微妙的气氛骤然绷紧。
张秀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身体都往后微微仰了一下。她睁大眼睛,惊讶地、甚至有些无措地看着儿子。林言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总是平静或带着病弱疲惫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有些骇人。
幸好林家有钱,加钱让医院换了个单人病房,不然大家都得被这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到。
张秀兰从未见过儿子用这种语气、这种神情对她说话。在她的记忆里,林言一直是懂事、温和,甚至有些内向的孩子,从不曾如此尖锐地表达反对,尤其是对她这个母亲。这反常的反应让她心头一紧,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有些伤心也有些生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问:“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回去,妈都同意你和赵梦楠在一起了,为什么你非要待在这里。”
林言故作生气,侧躺着用后背对着张秀兰,开口说:“不是因为赵梦楠,我只是不喜欢你现在还把当成一个孩子,我都那么大了。”
张秀兰有些不解:“可你不论多大都是妈妈的孩子啊,一个人离家那么远,过的那么苦,你让我怎么放心你。”
林言只能胡搅蛮缠的说:“我不管,你反正不许辞,我就,我就。”
林言就了半天都没想到什么威胁人的办法,脸上有些没面子,气的脸都红了。
“好好好,妈不辞,妈不辞!”张秀兰本来有些生气,看见林言这样子又不气了,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生气和威胁人都这样软绵绵的,“你别激动,言言,你才刚醒,身体要紧!妈就是随口一说,不辞,绝对不辞!”
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观察着林言的神色,见他呼吸渐渐平复才放心。
第63章 准备表白
过了几分钟,林言声音闷闷地开口,语气中满满的歉意:
“妈,我才下乡没多久就回去,这样会给家里面惹不少麻烦,哥哥和爸爸该怎么办,他们好不容易才到现在的位置。我知道您和爸疼我,但是您为了我放弃工作,我接受不了,我不是废物,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他斟酌着用词。
张秀兰被孩子的话说的心里面一颤,是她关心则乱了,她想的太简单了,同时也很欣慰,林言是真的长大了,他以前从来不会考虑的那么长远。
“是妈想的太简单了,那妈明天多买点东西带去那住的地方,拜托老乡们多照顾照顾你。”
林言松了口气,他回去会给家里面惹麻烦是真的,林海生做到了现在的官职,盯着他的人只多不少,虽然可以解决,但是要费不少时间,没必要,没必要为了这种小事惹麻烦。
“辛苦妈了,等后面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也会常写信打电话回去的。刚刚我不是故意想冲您吼的,我只是太着急了,对不起。”
张秀兰听见林言给他道歉,欣慰的说:“没事,妈知道的,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因为林言的解释,房间气氛缓和了不少,看时间不早了,张秀兰想开口问问林言想吃什么,她去借医院的厨房做。
之前一直是穆深给她带饭过来,但是今天他还不知道林言醒了,估计带的饭菜不够。
“咚咚。”
刚问完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张秀兰赶紧起身开门:“估计是穆深来了,我去开门。”
林言听到“穆深”两个字,下意识地就撑着身子坐直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拢了拢散在耳边的碎发。
门开了。
先涌进来的是医院走廊的冷风,随即,一道高挺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几乎挡住了门外大半光线。他确实长得很高,站在门口微微低头,目光便越过张秀兰的肩头,落到了屋内床榻之上,两个人刚好对视。
穆深那张平日里总是显得沉静甚至有些冷硬的面孔,此刻却呈现出近乎空白的僵滞。
那双总是深邃沉静、仿佛能包容风雨的眼睛,在看见床上的林言时,却像骤然被投入石块的深潭,是漫长等待后猝不及防的狂喜,还有更深层、更复杂的,如同岩浆般滚烫却被他强行压抑在眼底的东西。
那目光太沉,太烫,带着千钧的重量和灼人的温度。
林言被他的眼神烫到了,扭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张秀兰看他愣愣的盯着林言不动,有些奇怪,以为是看见林言醒了太惊讶了。
连忙几步走过去。伸手拉住穆深结实却异常僵硬的小臂,触手一片冰凉。她用了点力气,一把将人拉了进来,语气里带着感激:
“穆深!快来!站在门口做啥子言言醒了!刚醒过来没多久!医生说没事了!”她一边说,一边将他往病床边引,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么久多亏有你搭把手,不然我一个人还忙不过来,你快过来坐,你们两个年轻人聊聊天,我去把饭菜摆一下。”
穆深顺着张秀兰的力道坐下,窗外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穆深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本就深刻硬朗的轮廓显得更加沉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捏得发白。
他就这样定定的看着林言的脸,像是在确认林言真的醒了。
他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的场景,林言倒在泥地里,浑身滚烫但是面色却是惨白,他把林言送到医院的路上,有几分钟林言甚至停止了呼吸。
经过这次事之后,他觉得自己想错了,他不应该想着默默跟在林言后面,他应该告诉林言自己的心意,哪怕林言远离他也好,至少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林言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穆深,他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太好,而且不知道为啥一直盯着自己,盯的他有些手足无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没什么奇怪的,估计是自己昏了那么久,把他吓坏了。
穆深看出来林言的不自在,转移了下视线,改从盯着脸,变成盯着林言打针的那只手上。
林言这一次手上的针眼,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多了很多,手臂和手背都是一片青紫。
穆深心里面有些酸涩,他怎么总是在生病,自己要是寸步不离的守着他,是不是就不会再有这次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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