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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林安顺也总是这样,精力旺盛,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冲向阳光灿烂的海滩,嘴里嚷嚷着“哥!我们去冲浪!”或者“哥!潜水去!”。
那一瞬间,关于蔚蓝海水、白色浪花和弟弟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肆无忌惮的笑脸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脑海,带着几乎灼人的温度。
但他立刻垂下了眼睫,几乎是本能地,截断了这危险的联想。他转向小女孩,声音平和却缺乏起伏:“嗯,刚到的,很新鲜。”
周四下午,天空湛蓝,几团积云缓慢飘移,阳光明亮但不炙热。
林一按预约来到市中心,为一对情侣提供陪拍。
原本这天他接了另一个工作。
但周三晚上,那位客人临时通知要增加去南湖公园划船的行程。
林安顺死在海里,所以他怕海更多是心理作用。
他对一般的湖水并无恐惧,但前几天的经历让他想暂时远离任何形式的水域。
他给客人发去信息,以“有点怕水”为由取消了预约。
随后在平台上接了现在这对情侣的单子,地点固定在市中心街道。
这次的拍摄更像在记录是一场浪漫随性的citywalk。
那位Omega兴致很高,会因喜欢某个街名就拉着Alpha改变方向。
身形挺拔的Alpha眉宇间带着惯常的命令神色,言语简短,却始终配合。
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是Alpha主动要求多换几个姿势。
当他的伴侣被午后强烈的阳光晃得眯起眼时,他会默不作声地挪动位置,用身体投下阴影;会在对方手里拿着杂物略显不便时,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去。
林一沉默地跟在后面,阳光在他相机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他需要不时调整光圈,以应对时而直射、时而透过云层的柔和光线。
他冷静地观察着那位Alpha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强硬语气形成微妙反差的守护姿态。
按下快门的瞬间,他感到一种抽离的平静,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客观记录光影的仪器。
周六清晨开始飘雨,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凉意。
林一接了另一个陪拍,对象是一位年轻的男性Beta,预约在城西一个以安静闻名的植物园。
对方非常瘦弱,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在这种阴冷的天气里,他只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算厚实的外套,手指关节冻得有些发红。
他自我介绍叫小陈,语气平静地告诉林一,自己生病了,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多留下一些存在过的痕迹。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听说那里的鸢尾开得正好。”小陈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林一看着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同情,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缓步走在被雨水打湿的植物园小径上,小陈走得很慢,时常停下来,用指尖轻轻触摸被雨水浸润的粗糙树皮,或者俯下身,久久地凝视一朵挂着水珠的花的形态。细小的雨珠落在他的头发和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林一跟在他身后,小心地保护相机不被雨水打湿。他在小陈停留的瞬间举起相机,沉默地寻找着构图和光线,同时注意避开镜头上的雨滴。
他拍下小陈仰起脸感受带着凉意的微风时闭目的侧影,拍下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挂着水珠的紫色鸢尾花瓣那瞬间的专注,拍下他坐在被雨水打湿的木质长椅上,望着远处在细雨中依然嬉闹追逐的孩童时,眼中那种混合着淡淡向往与更深沉疲惫的复杂神色。雨水让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一种同为Beta、乃至同处于某种生命困境的寂寥感,在林一心头无声地弥漫,但并不浓烈,只是像这雨天的薄雾一样笼罩着。
拍摄结束,小陈看着相机显示屏上的预览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微笑:“谢谢你,林先生。这些照片……让我觉得,我好像确实留下了一点什么。”他的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林一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声说:“痕迹已经在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确定
小陈微微怔了一下,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再次道谢后,抱着相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离开了细密的雨幕。
周六晚上,林一回到他那间狭小但被他收拾得异乎寻常整洁的单身公寓。外套上还带着室外雨水的湿气。
窗外的景色是邻楼斑驳的墙壁和纵横交错的电线,在雨夜中显得更加模糊,视野压抑,却莫名让他感到一丝熟悉的安全。
他走进小小的厨房,准备像往常一样,给自己煮一碗清汤面。
当他拿起菜刀,准备切一点葱花时,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异常清晰地炸响起段景瑞那冰冷而笃定的声音,字字凿进耳膜:
“以后,就在这里。”
“经常。”
这两个短句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狠狠砸在他的意识上。
握着刀的手猛地一僵,动作停滞,指尖随即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
他低头,看到左手食指上被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鲜红的血珠正缓慢地渗出来。
短暂的怔愣后,他果断地放下刀。
他很少让自己受伤,处理起来并不熟练。
走到水龙头下,用冰冷的自来水冲洗伤口,水流刺激着破开的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从固定的抽屉里找出创可贴,撕开包装的动作有些笨拙,然后仔细地缠绕在伤口上。
他的命是安顺换来的,这个认知刻在骨子里。他处理伤口,更像是一种本能。
他默默地吃完那碗只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面,味道寡淡,但他机械地吃完了。
收拾好碗筷,他坐到床边。
床头柜上随意摆着几本书,他的目光掠过它们,犹豫了一下,拿起了那本借来的《悲惨世界》,随意翻开着。
其实他对冉阿让的苦难与挣扎没有太多共鸣,倒是挺喜欢沙威那种近乎变态的执着。
然而,今夜,脑海里反复盘旋这两句话。他不再去回想段景瑞当时的其他情绪,那些与他无关,他也不在乎。只是这两句话,已足够让所有的铅字失去意义。他读不进去了。
他终究是放弃了,合上书,将它放回原处。
关掉灯,躺倒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试图直接入睡。
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空洞交织在一起,将他牢牢禁锢在这片由习惯构成的、却又仿佛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寂静里。
第5章 赛车
易感期结束后,段景瑞迅速回归了日常工作节奏。
他先是把之前搜集的几处潜在民宿开发点的资料分发给下属团队,要求他们进一步深入调研,从交通便利性、旅游资源、政策支持等多个维度进行量化评估,筛选出可行性最高的三个选址。
随后,他亲自与一家钢材供应商进行了线上谈判,凭借着精准的成本分析和不容置疑的语气,成功将对方的初步报价压低了五个百分点。
期间,他还审阅了新拟定的项目计划书,用红色标注出几处需要补充数据支撑和风险预估的部分,要求团队限期修改。
周三,他带着一个精简的团队,飞往D市一处毗邻著名山脉余脉的区域进行为期三天的实地考察。
那里的地势起伏很大,沟壑纵横,山体呈现出一种被风雨长期侵蚀后的粗粝感,土层裸露,植被稀疏,视野开阔,带着北地特有的苍茫与萧瑟。
他们走访的几个村落中,民居多是传统的夯土或砖石结构,低矮而敦实。当地已有零星的民宿开始尝试运营,多是利用闲置的旧院改造,规模很小,风格原始,设施也颇为简陋,主打“原生态”体验,但客源似乎并不稳定,显然还处于自发探索的初级阶段。
段景瑞仔细查看了几处有意转让的院落,询问了水源、电力、冬季采暖等实际问题,表情始终审慎。
周五上午,他回到公司,坐在明亮的会议室里,听取下属对南方沿江的Y市景点分析和民宿开发情况的详细汇报。
投影幕布上切换着江景、山色和已建成民宿的室内外照片,下属条理清晰地陈述着当地的竞争态势、客源分析和潜在风险。
但,听着听着,他有点走神。
通过让林一陪他度过易感期报复他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林一从小就是淡定的性子,只有在跟林安顺在一起时表情才会生动。
这次再见面,他能感觉到林一比以前更多了些漠然,话比以前更少了。
情事虽然会让他多一些表情和动作,但是,段景瑞能看出来,林一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适应调整。
所以,林一能迅速自在淡然地和他共处他并不意外。
他倒是没想到林一惧海那么严重。这让他还有点舒坦。
冷静下来想想,林一毕竟是安安的哥哥,而且很爱安安。可能是安安的死让他更淡漠了。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种报复当时可能有点幼稚。但是他也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法报复林一。
他意识到自己的走神,指尖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端起手边助理刚送来不久的手冲瑰夏,饮了一口。
精致的骨瓷杯缘触感冰凉,咖啡也已失温。
那种标志性的、带着花果清甜的风味,在失去温度后,变得有些突兀和怪异,一股酸味显得格外尖利。
这让他无端升起一丝烦躁。
在外人看来,段景瑞的饮食偏好与他精英的外壳一致:讲究、清淡、克制。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年来,真正能短暂抚平他内心那些难以言说的烦躁与低落的,恰恰是这些味道厚重、带有强烈冲击感的东西——深度烘焙咖啡的醇厚焦苦,烈性洋酒的灼热辛辣,乃至优质雪茄的浓烈香气。
它们像是一种锚,能将他从某些飘忽的情绪中强行拉回现实。他决定稍后让助理换掉这个过于轻盈的豆子。
段景瑞将目光重新聚焦到投影幕布上。下属正做总结性的发言:“综上所述,Y市沿江一带除了目前重点考察的区域外,还有两个村镇的地理位置和旅游资源也非常适合开发。”
“可以。”段景瑞微微颔首,“那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就放在开发D市和Y市上。散会。”
回到办公室,段景瑞拿起手机,给朋友发消息:“下午去赛车,有空?”
周行几乎是秒回:“必须到!这次肯定赢你。”
季嘉荣的消息隔了几分钟才弹出来:“周五下午就摸鱼?”
段景瑞手指轻点:“我是老板我说的算。”
季嘉荣回了个无奈摊手的表情:“行吧,我晚到一会。”
下午,城郊的专业赛车场引擎轰鸣。
段景瑞换上了一身专业的赛车服,周行已经到了,正靠在车边等他,眼神里是全然的跃跃欲试。季嘉荣稍晚一些,不紧不慢地停好车走过来。
“赌点什么?”周行冲着段景瑞扬了扬下巴,崖柏信息素在空气中隐隐躁动。
段景瑞一边调整手套,一边随口道:“输了的人,负责搞定季家伯母的催婚。”
季嘉荣立刻哀嚎:“喂!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行哈哈大笑:“这个赌注好!就这么定了。”
绿灯亮起,三台跑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段景瑞起步极快,率先抢入第一个弯道。
周行紧咬其后,在直道末端几次试图利用尾流超车,都被段景瑞稳稳封住线路。
季嘉荣则跟在第三位,保持着安全距离,姿态从容。
第二圈,周行在一个连续弯道找到机会,与段景瑞并驾齐驱。
两车几乎贴在一起,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
段景瑞全神贯注,在出弯的瞬间精准控制油门,重新夺回领先。
第三圈,三人再次在S弯道展开激烈争夺。
周行的好胜心被完全激发,不断尝试更激进的走线。段景瑞也投入全部注意力,两人你来我往,始终难分高下。季嘉荣则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最后一圈,在决定胜负的连续弯道,周行再次找到机会切入内线。
两车几乎同时入弯,出弯时段景瑞本可以选择一个更刁钻的路线守住位置,但他很快放弃了。任周行超过他,得了第一。
最终,周行第一个冲过终点,段景瑞第二,季嘉荣第三。
车子停稳,三人摘下头盔。周行脸上带着胜利的兴奋,但眼神里带着探究:“你最后那个弯道怎么回事?故意让着我的?”
段景瑞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拿起一瓶水喝了一口,语气轻松:“没有,刚才有点走神了。”
季嘉荣走过来,拍拍拍拍段景瑞的肩,随即大喊:“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晚上在常去的私房菜馆,季嘉荣点的菜。
桌上大多是清淡的菜色: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蟹粉豆腐。
但季嘉荣特意加了一道麻辣水煮鱼,红油在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尝尝,新换的四川师傅,据说很地道。”季嘉荣故意夹了一筷子红油包裹的鱼片,放到段景瑞碗里,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段景瑞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将那片鱼吃了下去。辣意瞬间窜上喉头,他端起冰水喝了一口,面色如常。
周行还在回味下午的比赛,分析着自己每个超车时机的选择。段景瑞听着,偶尔附和两句,神情是工作日里罕见的松弛。
“说起来,”季嘉荣突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认输,但我真没法搞定我妈的唠叨。咱们换个赌注吧!”
段景瑞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唇角微扬:“要不你就随便找个omega,凑合凑合过吧。”
“那不行!”季嘉荣立刻反驳,“婚姻大事怎么能凑合?再说我现在事业正值上升期......”
“得了吧,”周行打断他,“我看你就是还没玩够。”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包厢里充满了轻松的笑声。这顿饭吃得吵吵闹闹,等结账时才发现已经过了半夜。
段景瑞看着还在为赌约争执不休的两个好友,眼里带着难得一见的温和。
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
段景瑞坐进车里,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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