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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丛找到关桥一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王姨家的院子里栽着一株芍药,正逢盛夏开得热烈又缠绵——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卷着嫩黄的花蕊,边缘泛着淡淡的绯红,风一吹就漾起柔软的花浪,甜香漫了一整个院子,连空气里都浮着细碎的暖意,衬得周遭的烟火气都温柔了几分。
关桥一微微低着头,额发有些长,认真时眼睛微微眯起,唇线绷得笔直。打火机被他攥在手里,犹豫片刻才凑近扭扭棒的连接处,火苗细得像根丝线,只一瞬便收了手。烧焦的塑料微微凝固,将花瓣牢牢粘住,再不会松散变形。他又翻出一小截黄色扭扭棒,剪得细碎,一点点塞进花心,那抹嫩黄嵌在淡紫里,凭空添了几分鲜活的灵气。最后,他取过绿色的花茎,与花朵底端缠在一起,缠得紧密又平整,连一点多余的线头都没露。
关桥一手肘边的桌上,已渐渐攒起一小束铃兰。淡紫色的花瓣垂着,像一串串小巧的铃铛,仿佛风一吹,就能摇出细碎的声响。
边丛就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关桥一察觉到女人们投向这边的目光,才下意识抬起头。他刚做好最后一朵铃兰,捏在手里凑成一大把,满当当的,都盛着没说出口的祝福。
四目撞上的瞬间,周遭的热闹都淡成了背景。关桥一的睫毛颤了颤,指尖捏着花束的力道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眼底还凝着做手工时的专注,撞进边丛的目光里,就成了细碎的慌。边丛的眼神很沉,还有藏不住的笑意,就那么定定地落着,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卷着芍药花香掠过,心跳声在这短暂的寂静里格外清晰,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直到村子里几个认识边丛的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起招呼,才打破了这份静谧。
“哎哟,小边老板来了!这时候过来是找桥一吧?快进屋坐!我家老婆子正烧着饭呢,不差你这一双筷子,就在这儿吃!”
“可不是嘛!小边老板,你们公司还招人不?我那外甥女,正经911的研究生,在村里可是拔尖的文化人,要是有合适的岗位,你多照应着点?”
“是211、985!你这老太婆,连名号都记混咯!”有人笑着纠正。
“对对对,老糊涂了记不清!反正孩子能耐,小边老板你多上心!”
“桥一,快把人请进来!凤琴,你陪小边老板坐着,我再去炒两个热菜!”
“这就是你那同学呀?长得可真俊,气派又温和,一看就是有出息的!”
女人们做手工心灵手巧,张罗午饭的速度更是惊人。仿佛只一瞬间,大厅里随意堆放的材料和成品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八仙桌上铺了块干净的布,一盘盘家常小菜像变戏法似的摆满了桌——白花花的米饭冒着热气,香得冒油的红烧肉色泽鲜亮,还有刚出炉的热腾腾的包子、现炸的金黄春卷,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关桥一和边丛都呆呆地在圆桌边坐了好一会儿,什么忙都没帮上,直到面前的玻璃杯被倒上了纯糯的米酒,老奶奶笑着招呼大家动筷,才回过神来。
女人们叽叽喳喳的客气声里,热热闹闹的午饭时间开始了。
关桥一见边丛的胃口好了不少,每道菜都会尝一尝,还会认真给出肯定的评价。他一点也没有大老板的架子,反倒像回老家吃爷爷奶奶做的家常饭的小朋友,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觉得好吃,整个人都软乎乎的,格外好相处。
“凤琴,你们桥一快30了吧?在外头工作那么多年,还有小边老板这么有钱的同学,什么时候娶媳妇儿啊?”有阿姨把话题转到了关桥一身上。
关桥一没什么反应,低头夹了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一言不发。关凤琴盯着儿子,眼神却悄悄瞟向关桥一身边的边丛。边丛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提问的阿姨,目光落回关桥一脸上,没说话。
关凤琴也好奇,甚至有些紧张。边丛突然出现才短短几天,关桥一直说两人是以前Z大的同学,儿子的一举一动都很正常,但她就是能感觉到,儿子和这个家境优渥的小边老板之间,肯定藏着些什么。她把各种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心里既有好奇,更多的是恐惧和不安。
她知道,自己和刘叔都没资格去审判或要求关桥一。于是,向来话少的关凤琴也借机看了眼边丛,顺着话头问了一句:“对哦,桥一,你从来没说过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你刘叔认识的人多,都不敢随便给你介绍。”
饭桌瞬间安静下来,仿佛此时此刻,关桥一喜欢什么样的人是顶顶重要的大事。他想继续吃饭假装没听见,边丛却用膝盖轻轻蹭了蹭他的腿,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还火上浇油地侧头问:“所以,你喜欢什么样的?”
边丛问得格外轻松,听不出半点破绽。关桥一抬头扫了一眼众人,放下筷子,咽下嘴里的食物。他大可以随便编一个喜欢的人画像,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没人会深究。
可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突然被人轻轻捏了一下。是边丛,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随即反手将他的手牢牢握住。两人并排坐着,位置挤得很,没人会发现他们正手牵着手。
关桥一费了很大劲,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从容:“读书的时候有。读书很好,也很会照顾人。”
话音刚落,旁边的阿姨就接了话:“哎哟,读书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人家小姑娘现在也该30了吧,结婚了没呀?”
“也不是不行,身边年纪小些的孩子里,也有读书好的。”有人跟着附和。
边丛还握着他的手,故意追问:“是读大学的时候?我认识吗?”
关桥一抬眼瞪了他一下,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边丛笑了笑,换了个问法:“我的意思是,要是我也认识,现在结婚都晚,说不定还有机会呢?”
无数双八卦的眼睛又重新聚焦在关桥一身上:“是呀是呀!小边老板说不定能帮上忙!我们桥一人好,以前凤琴表妹一家子日子难的时候,全靠他撑着,现在回来又把凤琴照顾得妥妥帖帖,我们都看在眼里!”
“不用了。”关桥一只觉得这话题没完没了,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现在他孩子都有了,过得很好,没我什么事。”
或许是关桥一难得流露出抗拒的语气,女人们低声嘀咕了几句“太可惜了”,便识趣地把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
吃完饭,边丛说自己不认识路,让关桥一送他回去。一屋子的女人没人怀疑他是怎么找来这里的,热情地把两人送出门。一路上,关桥一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是边乐童发来的信息。
快乐儿童傻缺多:?我什么时候变成你和我哥的儿子了?你们生得出我吗?你告诉我哥,他不配拥有我这么优秀的儿子。
快乐儿童傻缺多: 我哥说他要回来了。
快乐儿童傻缺多:你别生气哦,是家里老头老太闹了好几天了,我搞不定他们。你说我去出个柜,会不会把他们直接送走?
快乐儿童傻缺多:啊,我哥有病吧?让我放暑假来农村陪你,我不要,我要和时翊谈恋爱。
快乐儿童傻缺多: 对了,我跟你说,时翊不肯和我做。你说我先威胁他分手,然后打个分手炮,再挽回,啥都没缺,是不是很棒的主意?
关桥一看着这堆乱七八糟的信息,皱起眉头,脚步放慢,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手腕突然一紧,他被边丛直接拉进了院子,拽进了房间里。边丛把那束铃兰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然后霸道地抢走他的手机,将他按进怀里,吻了很久很久。
“……”关桥一被吻得晕头转向,身上渐渐起了反应,边丛才松开他。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对方。
“我只是觉得,我不亲你,你就要哭了。”边丛蹭了蹭他的鼻尖,浅浅地笑了。
关桥一心口一紧,视线扫过书桌上的铃兰,那是他藏了满满当当幸福祝福的心意。
“什么时候走?”
“现在。”
“嗯。”
关桥一冷静地推开他,准备帮忙收拾东西。这位边少爷就一个人,可阮特助这几天送来的东西,早已塞满了这个简陋房间的各个角落。“他们还有一个小时到。”边丛依旧拽着他,没松手。
下一秒,关桥一主动抬起手,指尖轻轻蹭了蹭边丛的脸颊,然后凑上去吻了他。这两天夜里,他们有过不少亲昵,肌肤相亲,却始终没走到最后。关桥一有些后悔,他知道边丛会喜欢,也清楚这样的机会并非每次都有。
拥抱渐渐染上亲吻的温度,亲吻又滋生出汹涌的欲望。关桥一把人推到床边坐下,自己岔开腿,跪坐在边丛的膝盖上,姿势暧昧又缱绻。两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变化与灼热的温度。关桥一反手拉过自己的后衣领,轻轻一扯,上衣就滑落下来,露出白皙如玉的肌肤,带着薄薄的肌肉线条——因为很少做户外工作,他的皮肤白了不少。
边丛歪着头,淡笑着看了他片刻,伸手扣住他的腰,只觉得怀里的人烫得不像话。
关桥一贪婪地去解边丛的衬衫扣子,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边丛见他一副不管不顾、势在必得的模样,只得用力钳住他的手:“我的车不在,没带东西。”
关桥一像是没听见,心跳得飞快,动作却没半点犹豫,像个穷途末路的强盗:“不用那些。”
烦人的衬衫扣子终于被全部扯开,关桥一用犬齿轻轻咬了一下边丛的锁骨,力道很轻,没留下任何印子。然后,他贴了上去,胸口贴着胸口,双手缠上对方的脖颈,静静等着。以前几次,他只要主动到这里,边丛就会接过主动权,主导一切。
可这次,边丛没动。关桥一心里一沉,抬起头,脸颊被情欲蒸得通红,眼底带着几分不解,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直直地看着边丛。
边丛凝视着怀里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反手搂住他的后背,轻轻摩挲着,语气里满是安抚:“用东西你都会发烧不舒服,哪里来的自信不用?小命不想要了?”
关桥一眼底的情欲还没散去,脸颊红红的,垂着眼睛嘟囔:“没关系的。”说完,还想把边丛扑倒,可手上没什么力气,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便泄了气,想挣脱这个暧昧的姿势。
边丛在心里叹了口气,反手拉过薄毯子盖住两人,强势却又珍惜地将他抱进怀里,躺倒在床上,调整成关桥一最容易入睡的姿势——从身后紧紧搂着他,胸口贴着他的脊背。“你是小骗子,我不信你的话。”边丛在薄毯里牵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结实的腹部。
“我……”关桥一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没什么立场辩解,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
“你很娇气,我会心疼的。”边丛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
关桥一没有午睡的习惯,此刻躺在床上,等着身上的燥热慢慢褪去。边丛在他后颈轻轻吻着,另一只手把玩着他有些长的头发,动作温柔。
“是不是舍不得我走?”边丛也没睡意,就想这样抱着他,感受彼此的亲密无间。
关桥一没回答,只是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边丛笑了:“真舍不得,你就不该白天躲着我。我都要被外面的秘书助理烦死了,根本休息不好,不如早点回去。”
“哦。”关桥一贴得更紧,语气模棱两可,没人能分清他到底想不想让边丛留下。
两人都朝着窗户的方向躺着,脖颈交叠,气息缠绕。关桥一试着转头想看看他,刚侧过脸,就被边丛衔住嘴唇又亲又咬,情欲眼看又要蒸腾起来,他只得赶紧转回头,乖乖躺着不动。窗外,那棵圣诞树长得郁郁葱葱,有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过。
边丛突然开口:“关桥一,你看那边的鸟。一只鸟敢站在脆弱的枝条上歇脚,它依仗的不是枝条不会断,而是自己有翅膀会飞。”
关桥一自然懂他的意思。一个人若是足够勇敢,就该带着问题继续往前走,直到因果成熟,难题自会脱落。解决问题的方式,从不是急于寻找答案,而是背负着它,等到能解决的那一天。
边丛亲了亲他发烫的耳朵,那里软乎乎的,带着温热的触感。
“睡一会儿?”
“睡不着。”
“我给你讲讲睡前故事?”
关桥一没有说话。
那就是想听的意思。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大一下学期。我早就听过你的名字,可第一个学期,我们没选到同一门课。直到那天,我在同怀堂见到你。你没背书包,怀里抱着几本书,我记得很清楚,其中一本是沙健孙教授的《中国近代史纲要》。你从红色拱门里走出来,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穿一件浅灰色的衣服。”边丛喃喃地说起记忆里的少年,语气里满是眷恋与温柔,“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喜欢男生,只觉得你长得很好看,鼻子高高的,要是抬起眼睛看我,一定更好看。”
“我都不好意思问同学你是谁。那时候我也算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只有别人认识我的份。那一瞬间,我真的很后悔,没早点留意你。但我记住了你的教科书,想着实在不行,就把这学期修近代史的名单都找出来,一个个对。结果那天中午,我又在钟楼见到你了。你坐在台阶上接电话,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看着就很好吃。你的嘴唇红红的,眼睛里却没半点开心。”
“那一刻,我特别后悔那天约了人去打球。他们一个劲催我,我不得不走。直到被拉去球场,我回头看,你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幅安静的画。那时候我就想,没关系,以后我可以每天中午都来钟楼下等你……”
关桥一翻了个身,整个人都埋进边丛的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肩膀微微颤抖着。
边丛无声地叹了口气,耐心地一下一下轻抚着他光裸的脊背,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还想听吗?”
“嗯。”
“后来我记得,那天下午的篮球赛,我打得一塌糊涂,满脑子都是你。这是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的体验。我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竟然满脑子都是一个男生。我甚至想过,你会不会是女生,只是剪了短发,穿了男生的衣服。但这个疯狂的想法很快就被我否定了。我不知道你是谁,可在我心里,我一直觉得你就是‘沈彦’。”
“当天晚上,我又见到你了。在北门最老的求是书馆,我去那里做社团活动,你就坐在二楼藏书馆的角落里自习。你说,一个学期都没见过面,却在同一天见了三次,这是不是缘分?我很快就确认你是‘沈彦’了,因为有女生向你表白,你特别冷静又冷漠地抬起头,告诉她‘对不起,我不喜欢女生,祝你学业顺利’。那时候我都快走到你身边了,听到这句话,我彻底确定——我喜欢男生,而且只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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