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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入了秋,空气渐渐凉爽,田边的土壤显然被精细耕作过。
可远处的麦田中,大部分依旧青涩,似乎还未完全成熟。麦浪随风起伏,部分区域的麦粒显得稀疏,甚至还有不少空壳。
看来今年依旧无法丰收。这种景象确实算得上反常。
但谢长赢似乎不可能对这些感兴趣。九曜正这么想着,便又听到了谢长赢的声音:
“那就当是我累了。”
彼时已值傍晚,夕阳将大地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
谢长赢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像是胡乱在地图上选定了一处:
“就这里吧,今夜姑且先在「青槐镇」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
说罢,他也没问九曜的意见,便一把拽住神明的手腕,稍稍加快了速度,像是刚刚的对话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前行。
约一刻钟后,他们踏入了那座不大的小镇。
镇中青石板路历经岁月磨砺,街边石缝中大大小小的槐树低垂,倒是符合「青槐镇」这个名字。
镇子内是青砖黑瓦的房子,傍晚时分升起的袅袅炊烟,孩童们奔跑中的隐约笑语。这小镇有着人间最为平凡烟火气与温馨。
可在经历过「赈正镇」后,谢长赢总算是记得对这些看上去正常的小镇留个心眼。
在进入「青槐镇」前,他驻足打量了好一会儿,愣是久到引得路人频频投来疑惑的视线后,才终于初步做出判定——
这小镇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小镇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可谢长赢却碰上问题了——
“客官,我观二位样貌不凡,想来也是有一技之长傍身的。不如去镇中布告栏看看可有力所能及之事,赚些赏金。小店是小本生意,实在是不能赊账呀。”
客栈老板娘倒是热心,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上下打量着谢长赢。那瓜子壳早吐了一地,在砖石地板的缝隙中堆积起来。
期间,她还试图将身子探出柜台外边,去瞧被谢长赢遮住半边身子的九曜。
谢长赢下意识去挡她的视线,而后意识到,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动作一时间有些僵住,挡也不是,撤也奇怪。
倒是客栈老板娘,像发现什么秘密似的,朝谢长赢好是挤眉弄眼了好一番,露出一个“我懂”的笑。而后,才在谢长赢莫名其妙的眼神中,大咧咧给他提供了条快速赚钱的思路——
布告栏。
柜台前的谢长赢却已然是尴尬到不行,不只是从未见过这般做派之人,更重要的是——他居然忘了!之前在铁匠铺兼职赚得那点钱,早已经用完啦!
谢长赢于是硬着头皮,顶着纷飞的瓜子壳,和老板娘打听了布告栏的位置,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客栈。
好一会儿后谢长赢才恍然反应过来,刚才老板娘到底是误会了什么。于是面上虽无甚表情,耳尖却已经变得通红。
九曜的神情倒是一如既往地淡定,想来是不可能体会到老板娘挤眉弄眼之后的深层含义。
谢长赢伸手捂住自己发热的耳朵,转过头去瞅着九曜的侧脸,暗自腹诽——在这家伙心中,大概也压根儿就没考虑过钱的事儿。
也对,神明想要什么,立刻便会有人双手奉上,才不需要考虑这种“琐事”。
而后谢长赢突然意识到,自己正是那个即使被一剑捅穿,依旧会不作思考便“双手奉上”的角色!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瞪了九曜一眼,毫无杀伤力。而后,在神明毫无自觉的眼神中,恶狠狠地想着,待会儿找到了工作,一定要让这家伙和他一起劳动才是!
*
暮色如一层薄纱笼罩在青石板路上,街边的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在夕阳余晖中洒下斑驳树影。
两人倒是没费什么力气,很快就找到了布告栏——就在小镇最中心的位置。
石栏上层层叠叠贴着许多布告,字迹或浓或淡,有新帖亦有陈旧残篇。许多陈旧布告历经风霜,早已斑驳,甚至连字迹也看不清了。
而这些琳琅满目的告示中,最为夺目者,是赫然悬挂正中的那片绢帛,上书——“李家悬赏”。
其文云:镇中富商李员外家小公子「李瑾」,突染怪疾,寻常药石难医;若有高明医者,能寻得灵药妙手救治,李家必以重金酬谢。
布告栏前早已围着一群人,看上去也夹杂了不少异乡人,此刻正对着贴在最上的那则悬赏告示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李家小少爷已经昏睡三月了,连城里最有名的大夫都束手无策!”
“可不是嘛,李员外都快要急疯了,悬赏百两黄金求医呢!”
“百两黄金!要不我去试试?”
“你以为百两黄金这么好挣?连镇上的张天师都束手无策,说是魂魄被勾走了……”
“唉,这李家小少爷也是可怜,不久前刚刚没了娘,如今又得了这怪病,啧啧啧。”
百两黄金。
谢长赢听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始思考一个问题:玄度是医药之神,那和玄度一体同源的九曜——
却见九曜已然上前,纤长的手指捏住告示一角。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谢长赢甚至来不及阻拦,九曜便已经轻巧地将李家的悬赏告示撕了下来!
这下谢长赢傻了。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与纷纷议论之下,他很快回过神来,赶紧拉着毫无自觉的九曜离开告示栏,贴近到祂身旁,稍稍低下头,咬着牙在他耳边向他确认:
“我们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一晚上的时间,你有把握将他治好?”
没错,谢长赢一点儿也不怀疑九曜是否能治好那位李家小少爷。既然他揭下了布告,那必然不可能是胡来的。只不过——
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能不能算明白时间和金钱的账?
这一点真的很值得怀疑。
却见神明正微微歪着脑袋,用那双无辜纯良的金色眸子看着他。
得!
谢长赢一愣,随即差点气得仰倒。
得!看来不是多久能治好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治好的问题!
……他还是太信任九曜了。这轻信九曜的坏毛病,怎么就是改不掉呢?!
但谢长赢最终还是木着脸,与九曜一同来到了李府门前。
算了,谢长赢这么想着,抓住要上前敲门的九曜,自己上前一步,握住门上的铜环,扣响了李府镶着铜钉的朱漆大门。
算了,谢长赢深呼吸,看着李府镶着铜钉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心中告诉自己,就当是日行一善了。
算了,谢长赢握住九曜的手腕,跟着欣喜若狂将他们迎进府的管家,穿过重重院落,心道,九曜是对的,人命总比时间更重要。
当然,在神明心中,若那人的死是天命所归,寻常药石无医、术法无救,他也不可能动用神力将人强行留住。
所以,神是至善的存在,亦是最无情的存在。
*
李员外家不愧是能发出百两黄金悬赏的青槐镇首富,府邸内气派非凡,雕梁画栋,一步一景。
然而,此刻的李府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一路上遇见的下人们皆是低垂着脑袋,缄默着匆匆而过。
一路上,管家告诉二人,小少爷李瑾是三月前在府中花园玩耍时突然昏迷的,此后便一直不曾醒来。李员外请了许多有名大夫看过,但是都治不好。
跟着管家穿过几重院落,李员外早已在正厅等候。
这位李员外原本长着一张富态的圆脸,此刻却是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为儿子的病操碎了心。见谢长赢与九曜二人进来,他连忙起身:
“二位,可是揭了告示的医者?”
谢长赢见九曜站在他侧后方,根本没有亲自开口的打算,不由得抱起手臂,没好气地暗暗瞪了他一眼。而后才摸摸鼻尖,模棱两可道:“算是吧。”
李员外此刻估计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虽然在谢长赢的回答中感受到了浓浓的不靠谱,但再打量他二人一番后,见他二人穿着打扮虽普通,周身却气度不凡,便也还是拱手恭敬道:
“二位若能救犬子,李某必有重谢!”
见九曜微微颔首,谢长赢于是朝李员外摆了摆手:“带路吧。”
李瑾的房间在府邸深处,推开门的瞬间,苦涩药香扑面而来。
房间内陈设倒十分朴素,与李府奢华格格不入,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美人图。除此之外,只隐约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谢长赢与九曜对视一眼,从那双金色的眸子中得到了肯定答案。
妖气。
第21章 够了
虽然这妖气很微弱,甚至,几乎可以算得上无害。但是——
谢长赢的目光落在卧于床榻的李瑾身上。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长得和他父亲倒是不太像,更为精致弱气一些。
此刻他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左手松开,右手却紧紧握成了拳。
李员外却还感慨地瞧着美人图,一时间有些拘谨,又有些怀念:
“这是内子画像……两月前内子病逝,小子思念母亲,便将这画移到了他房间来……”
话落良久,李员外看着亡妻画像仍然是有些恍惚。
在李员外说话间,九曜便已经来到了床前,悬腕停在李瑾眉心,指尖泛起星点光芒。
趁人不注意时,李员外又拿袖子偷偷抹了抹眼角,才终于缓过神来,有些紧张地问九曜:
“如何?”
“魂魄困于梦中。”九曜收回手。
李员外一愣,又急忙追问:“这……可有危险?这该如何是好啊?”
九曜并未立刻回答,李员外遂无措地转头看向谢长赢,谢长赢却只抱着长乐未央斜靠在窗旁,也不搭理他。
见二人都不说话,李员外激动起来,当即,竟扑通一声直接朝着他们跪了下来。
“老爷!”
身后管家大惊失色,却根本拦不住。
李员外有些圆润的面孔上早已是老泪纵横,当即对着二人长拜不起,语带哽咽:
“请二位仙师务必救救小子啊!若能让小子平安,老朽必有重谢!别说是散尽家财,便是拿我性命来换,亦是无妨啊!”
身后跟着的管家侍从们闻言,也赶忙跟着一起拜了下来。
谢长赢早在李员外拜下来时,便赶紧朝着边上挪开一步。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被人跪。
九曜倒是对此习以为常,却突然转了话题问李员外:“镇上可有九曜神庙?”
当然有。谢长赢挑眉看向九曜。有没有自己的神庙,九曜不比李员外这个凡人更清楚?
所以谢长赢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九曜的用意。
果不其然,不等李员外回答,九曜就继续道:
“你去神庙,从神前案几上的香炉中,取一捧香灰来。”
李员外也不问为什么,立刻便答应下来:“我这就让人去取!”说罢回头示意管家。
谢长赢却伸手拦住了管家,在李员外不解的眼神中悠悠道:
“这香灰,怕还是得劳你亲自去取。”
“啊?”
李员外有些茫然地看向九曜,却见九曜也点了点头。
谢长赢见九曜这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得乐了,再对李员外“解释”时,语调都难免带上了些轻快:
“你是这孩子的至亲,自然得你亲自去。到时候,你可得跪在神前,无比虔诚地念上一百遍《星枢祈运宝诰》,再磕上一百个响头——”
见谢长赢越说越没边,九曜赶紧用眼神制止了他。
被那双金眸注视着,谢长赢撇了撇嘴,终于肯放过这位李员外:
“然后,你便可取回一捧香灰。”
李员外却是毫不起疑,当即起身:“我这就去!”
比起孩子的安危,这点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员外离开了,谢长赢又找了由头将其他人也打发出去。于是,房间内便只剩下了他与九曜,以及一个昏睡着的李瑾。
“说吧。”谢长赢终于肯站直身体,正了神色。
九曜又看了眼李瑾:“此子年幼,且三月未沾水米,已是极度虚弱。如今最稳妥之策,唯有入梦将其唤醒。”
谢长赢闻言,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起来:“入梦可有风险?”
九曜只是看向他。
世上哪有毫无风险的事情?
“我去。”
谢长赢却抢先一步打断了九曜要说的话,片刻又目光游移,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我倒不是担心你——是入梦此举,听来有趣。”
毫无说服力。
九曜就事论事:“你并无入梦经验。”
“那你教我便是。”
谢长赢才不管这么多,抱臂上前,横在九曜与李瑾之间,
“不然就都别去了,咱们就在这儿,等着李员外将‘救命’的香灰取回来罢!”
其实,这种只能困住一个幼子的妖能有多强大呢?
九曜就这样看着谢长赢的眼睛,与他对视。
祂可以明显感觉到,随着时间的推移,谢长赢并不自在,却始终没有像以前那样,率先移开视线。
是了,这人最是执著。认定的事,便很难劝了。
最终,是九曜率先垂眸:“你去便是。”
说罢,不待谢长赢反应,九曜却直接握住他的手,在他下意识抽手时与他十指相扣。然后,在谢长赢惊慌的眼神中,用另一只手结印。
下一秒,谢长赢眼前一黑,意识沉入一片混沌之中。
九曜接住倒下的谢长赢,看着他沉睡的脸庞,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
而后,将谢长赢安置在了一旁的美人榻上
*
谢长赢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座精致的花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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