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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花园与李府的倒是相似,树影婆娑,草地上细小花朵如星点点,花园的石径蜿蜒曲折。一精致的凉亭立于池水中央,清澈水池中倒映着天空与枝影。
只是——李府的满园桂花未放,这园中金黄的桂花却已缀满枝头,枝繁叶茂,香气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金黄的桂花在晨光中闪烁,犹如无数颗细小的明珠洒落在翠绿的枝头——而此刻,现实中正是深夜。
谢长赢皱了皱眉,收敛起气息,顺着小径向前走去,很快听到一阵欢快的笑声。
“娘,你看,我抓到蝴蝶了!”
谢长赢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锦衣的小男孩正举着一只彩蝶,兴奋地跑向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素衣,姿态温婉,只是背对着谢长赢,瞧不清面容。
女子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柔声道:“瑾儿真厉害。”
李瑾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将蝴蝶轻轻放在女子掌心:“娘,你看,它的翅膀多漂亮!”
女子低头看着掌心的蝴蝶:“是啊,真漂亮。瑾儿喜欢的话,娘帮你把它养起来,好不好?”
李瑾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要,蝴蝶喜欢自由,我要放它走。”
女子似乎是笑了,轻轻捏了捏李瑾的脸颊:“瑾儿真懂事。”
谢长赢站在不远处桂花树的阴影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在女子侧过头来的那一瞬,他的瞳孔微缩——那张脸与李瑾有七分相似——正是李瑾房间中,美人图上的女子!
妖物竟是幻化成了李瑾的母亲。
许是受到梦境中妖力的影响,谢长赢脑海中记忆随即如潮水般涌来,根本不受控制,带着桂花香气的风拂过他的脸颊。
他恍惚看见幼时的自己,也是这般年纪,在院子里追逐蝴蝶。母后坐在桂花树下,手中捧着一本古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中满是宠溺。
“落苏,慢点跑,别摔着了。”
母亲的声音温柔如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跑得满头大汗,却不肯停下,直到扑进母亲怀里,仰起脸笑嘻嘻地说:
“娘,我抓到蝴蝶了!”
母亲用帕子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柔声道:
“落苏真厉害。不过,蝴蝶喜欢自由,我们放它走,好不好?”
他点点头,松开手,看着蝴蝶振翅飞远。
“母后,蝴蝶飞走了,它还会回来吗?”他仰头问。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
“会的。只要落苏心里想着它,它就一定会回来。”
谢长赢闭了闭眼,将那些回忆强行压下。再睁眼时,目光变得冰冷。
李瑾的母亲不久前病逝了,这妖物利用稚子对母亲的思念进行诱骗,将他困于梦境中不能醒来——当真是可恶!
“娘,你看,那边的桂花开了!”那边,李瑾指着远处的一棵桂花树,兴奋地喊道。
“母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笑着点头:
“是啊,开得真漂亮。娘去摘一些回来,给你做桂花糕如何?”
李瑾用力点头:“好!我要吃好多好多桂花糕!”
“母亲”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道:“贪吃鬼。”
“母亲”去摘桂花了,李瑾便蹲在地上,玩着一只草扎的蚱蜢。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自高处投射下来。
*
“李瑾,该醒了。”
李瑾茫然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男子。他好高大,身姿挺拔,背着光,看不清五官。
“你是谁?”李瑾握紧了手中的草蚱蜢。
“这不重要。”那人抱着一把玄色的剑,“这是梦境,你该醒了。”
李瑾却突然站起身,朝后退开几步,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你胡说!你是骗子。这是我阿娘的花园,我娘就在这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谢长赢转头望去,只见“母亲”正匆匆赶来。
李瑾也看见了它,面色担心地跑了过去:“娘,你回来了!”
“母亲”一边接住李瑾,一边警惕地抬头看向谢长赢,倒是没有要立刻动手的打算。
谢长赢却打算动手,趁早放弃自己不擅长的劝人环节,直接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于是,他手中想长乐未央剑锋一转,不过一招,“母亲”便跌倒在地,被长乐未央直指心口。
倒是弱得很,想来才刚能化形没多久。若按照妖族的说法,估计还是个“幼崽”。
啧,这年头,如此弱的妖怪居然都敢出来作祟了。
是有多想不开?
但谢长赢才不会因此心软犹豫。做了错事就是做了错事,谁都一样!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母亲”的瞬间——
“不要!”
却是李瑾突然张开双臂,将那妖物护在身后。
瘦小的身躯因为害怕止不住地颤抖着,李瑾紧紧闭上了眼睛,却倔强地一步也不肯退让。
“不要伤害我娘!”
谢长赢一愣,剑尖险险在李瑾眉心前停下:“你——”
李瑾克制住恐惧,抬起头,眼中已是泪光闪烁: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早知道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知她不是我阿娘……我知阿娘已不在了……可是……可是……求您放过她吧!她从未伤害过我!她从未做过坏事!”
“母亲”听到这话,身形微微一颤,面上慈爱温柔的神情全部消失了,变成了一片空白,彻底愣在原地。
李瑾却没注意到这些,竟直接朝谢长赢跪了下来,不断哀求他放过妖物。
这父子俩倒是相像,都喜欢动不动就下跪。
谢长赢这次倒是没有躲开,却也不曾收剑,只皱着眉头,满眼的不赞同:
“你早知它不是你母亲,何故不肯醒来?”
李瑾不断摇着头,哽咽着,泣不成声,来来回回哭喊着几个词:
“……娘!娘!我舍不得!娘!我好想你!娘!……”
小孩子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一旁幻化成“母亲”的妖物眼中,却突然闪过一丝不合时宜的痛楚,眼角竟无端落下一滴泪来:
“瑾儿……”
李瑾扑进“母亲”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再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娘!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可是……可是我真的好想你啊!”
“母亲”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李瑾的发间。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低声道:“对不起,瑾儿……对不起……”
娘只是……不想看你难过。
*
与此同时,李员外终于取了香灰回来。他的额心红肿了起来,想来是全盘执行了谢长赢的话。
看见睡在美人榻上的谢长赢,李员外不由得楞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看向九曜:“这——”
九曜在唇前竖起食指,随后,接过李员外手中的香灰,瞧了下,又将那个小瓶子放回他手中。
李员外小心翼翼地捧着香灰跟在九曜身后,见祂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后,停在桌上的铜镜前。
那镜面光滑如新,边缘雕刻着精致的莲花纹样,倒不像是会出现在男孩房中的摆件。
九曜在镜子前坐下,光滑镜面中倒映出一张再平凡不过的脸,叫人几乎一见即忘——神明一早施了术法,让人瞧不见真容。
李员外见九曜盯着这面镜子瞧,站在一旁低声解释道:
“这是瑾儿母亲以前用的镜子……她过世后,瑾儿便将这镜子搬到了自己房间……瑾儿肖母,此后每每自镜中瞧见自己的脸,便总要伤心落泪……”
说着,李员外又有些哽咽起来。
他手中捧着装了香灰的小瓶子,不敢动作,便只能将脑袋转向侧边,低下头来,耸起肩膀擦拭眼角。
九曜伸手轻轻抚过镜面,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
随即,祂抬眸看向床榻上昏睡的李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
梦境中,谢长赢与李瑾的对峙陷入僵局。
李瑾死死抱着“母亲”不肯松手,而“母亲”则泪眼婆娑,满眼心疼。倒是显得谢长赢一幅坏人模样。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够了。”
第22章 吃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镜妖,还不收手?”
谢长赢听到这声音,倒是先收了手。
他将长乐未央重新抱回怀中,整个人往边上的桂花树上一靠,直接别开了视线。像是毫不再担心此时境况。
李瑾循声望去,只记得自己看见了一双金色的眼眸,如水般平静。
“李瑾,你可知道,梦中万物,皆如镜中花、水中月,看似真实,实则虚幻。”
李瑾抬起头,泪眼模糊:“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想阿娘……”
“那你可知,你父亲已为你急得哭肿了眼睛?”
李瑾怔怔地望着那双金色的眸子,说不出话来。
李瑾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人生如逆旅,你我皆是行人。缘起则聚,缘灭则散。你的母亲,已完成了她此世旅程。”
“可是……没有阿娘,我该怎么办?”
“生命的脚步何曾停下?你母亲生前种下的桂花,年年盛开,香气依旧。她的爱,也如这桂花,虽看不见,却无处不在。”
李瑾听见那人说着话,声音也如水般平静。他虽然听不太懂,但内心竟也无端平复下来。只听那人继续道: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带着她的爱,好好活下去。只要你不曾忘记她,她便一直不曾离去。她的爱,永远融入了你的骨肉。你,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李瑾怔忪着,想着那人的话。而那人已转向“母亲”,语气恢复了平淡:
“在你主人生前,你日日照见她对李瑾之深爱。她过世后,你却每每照见李瑾伤心。便终于化出灵智,将他拉入梦境,予他一场美梦。”
“本意虽不坏,可却造成了恶果。”
“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你若真如母亲一般爱他,就该放他回到现实。”
那双金色的眼睛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镜妖不敢直视,低下头去,沉默片刻,又轻轻抬手,恋恋不舍地抚过李瑾脸颊。
随即,她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瑾儿,好好活着……娘会一直……看着你。”
最终,她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李瑾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他跌倒在地,无助地哭喊着。
九曜无声注视着这一幕,而后,转身看向谢长赢,语气平静:
“该走了。”
谢长赢站直起身,整了整衣袖。
梦境,崩塌了。
*
“瑾儿!”
现实中,李瑾的眼皮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
他茫然地看着床顶,许久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站在床边,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的父亲,声音沙哑:
“爹……我梦见阿娘了……”
李员外不语,只是陪着李瑾一起落下泪来。
谢长赢此时也悠悠转醒,只是美人榻躺得舒服,他一时间倒也懒得起来,便盯着九曜的背影,渐渐出了神。
恰此时,李瑾朝着立在床旁的九曜伸出右手。他一直握着拳的手掌缓缓摊开,掌中静静躺着一枚已经碎了的桂花糕。
他的眼睛和他的母亲一样,很大,很黑,带着一种天真与纯粹。
“大哥哥,我喜欢你,这块桂花糕送给你!”
这人他明明从未见过,却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亲近感,就好像他们曾认真交谈过。
旁边的李员外一愣,随即有些着急又有些羞愧地,想用眼神示意自家儿子收手。
可自家儿子却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意思,只一味地对着九曜傻笑。
李员外不得不朝着九曜赔笑:“仙师见谅,小子平素便不怎么聪明,轴得很。”
他又看向自家儿子:“瑾儿,还不赶紧道歉!这像是什么样子?仙师大人救了你性命,该备重礼以酬谢,备珍馐以款待。怎可用这——这坏了的小儿吃食胡闹?”
说着就要去抢儿子手中那块桂花糕。
“可桂花糕是极好吃的!爹平日里都不准我多吃!”所以他偷偷藏了一块握在手中,不肯松开,“再说啦,我记得明明是——是谁来着?”
李瑾有些疑惑地抓抓脑袋,而后双眼一亮:
“是上主九曜!是上主九曜教我道理,叫我醒来!”
李员外闻言,一双小眼睛睁得大大的,嘴也张得大大的。
李员外向来称不上虔诚,虽说逢年过节也去庙里上柱香,供上些金银财宝,但是——
他看看手中捧到现在不曾放下的香灰,又看看九曜,又看看谢长赢,却始终没人来解答他的疑惑。
难道真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上主,上主显灵救了他儿子?
可是他平素里香没少烧,经也没少念,怎么就这次灵验了?
难道是因为有仙师从旁指点……而他过去烧香敬神的程序都没做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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