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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李员外心思百转千回。好一会儿,他终于着急忙慌地扑向自家儿子:
“诶呦!瑾儿,可不敢乱说!莫要冲撞了上主!”
说着,又要去抢儿子手中桂花糕:
“此次确是上主保佑,但也多亏了二位仙师,瑾儿,还不赶紧朝二位仙师道谢?”
却见九曜此时突然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来,让人不由得一瞬晃神。
祂先一步接过李瑾手中碎了的糕点:“这是极好的。”
在李员外惊讶的眼神中,九曜对还愣神的谢长赢招呼道:
“长赢,你带李员外去画张符,用上香灰,以祝李瑾平安。”
谢长赢回过神来:“画符?现在?”
九曜头也不回,语气不容置疑:“需至亲真心希望,符才生效。”
这就给画符的难度提升好几个等级了——
能驱邪避祸的符不难画,难点是让这符只有在至亲真心希望时才生效。
是的,九曜这话不是说给李员外听的解释,而是说给谢长赢听的要求。
语言的艺术。
“那就走吧。”
谢长赢瞥了一眼捧着香灰不知道捧了多久的李员外,心中了然。他勾了勾唇角,语气懒散:
“李员外,请随我一道。”
李员外还没弄清状况,但这两人教他敬神的正确方法,这才救了他儿子,他心中信任又感激,现在一听他们似乎还打算再帮自家儿子画张保平安的符,便连忙点头称是,跟着谢长赢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九曜、李瑾,以及那面静静躺在桌上的铜镜。
片刻后,铜镜表面泛起一阵微光,镜妖化成人形,竟是一小姑娘模样,瞧着与李瑾年岁相仿。
李瑾揉了揉眼睛,梦中记忆这才渐渐回笼。
他急忙从床上坐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一时间面色竟有些苍白,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可他却丝毫不顾这些,抓住九曜的手臂,一个劲恳求道:
“大哥哥,它没有恶意的!它只是想让我开心……求您别打它!”
镜妖闻言,眸子闪过一丝难过,却仍跪在九曜面前,垂着头低声道:
“小妖知错,请上主责罚。”
它不知眼前这是哪位神尊,但在梦境中感受到的那股无形压迫,绝不作假。
“上主?”李瑾楞了下,随即巴巴地看着九曜,“大哥哥,你是神明吗?难道你就是上主九——”
九曜并未回答,只在唇前竖起一根食指。
便见李瑾愣愣点了头,眼神涣散一瞬,片刻又重新聚焦。
随即,九曜看向还跪在地上、正一脸忧心地望着李瑾的镜妖:
“虽然本心不坏,但你毕竟做了错事——”
镜妖闻言,慌乱地收回看着二人的视线,跪伏在地,身躯不住地发起抖来。
九曜却只道:“你若愿意,我便净化你的妖气,让你此后得以镜身守护陪伴在李瑾身旁。你若不愿,我便将你送入妖族领地,但此后百年亦只许困于镜身,以示惩戒。”
镜妖闻言,连忙叩首:“小妖愿意!小妖愿意!求您不要将我赶走。”
九曜抬手,指尖泛起点点星光,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束,笼罩在镜妖身上。
镜妖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回铜镜,静静躺在地上。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镜子上再无那丝萦绕不去的妖气。
“此后谨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九曜将铜镜捡起,递给李瑾,“你亦是如此。”
李瑾接过铜镜,紧紧抱在怀里,抬头看向九曜,眼中满是感激。
九曜却不再多言,只转身走向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中。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谢长赢和李员外走了进来。
“符画好了。”谢长赢将符纸随手按在李瑾脑门上贴住,语气懒散地叮嘱道,
“往后可得好好收着,这可是你爹在九曜上神前磕了一百个响头才求来的。”
李瑾闻言去撕符纸的手愣愣停了半空中,另一只手仍抱着铜镜,任符纸贴在额上却不敢再动弹。半晌,只傻傻地“哦”了一声,却不知该作何动作。
李员外见状笑了起来,一边连连道谢。谢长赢却只是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九曜身上。
九曜将符从李瑾额上拿了下来,折好后递给他。
李瑾正抱着铜镜,接过符纸后,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员外,声音清脆,意志坚定:
“爹!我想去仙门拜师学艺!长大以后,我要成为上主九曜座下大将,侍奉守护上主!”
李员外笑呵呵的,一边斥责李瑾说的都是没边儿的事情,却也并未拒绝。
谢长赢看着他们父子这幅其乐融融的景象,微不可察地撇撇嘴。
他又瞥了一眼九曜,见他依旧神色淡然,心中莫名有些不爽。
“事情办完了,该走了吧?”
他走到九曜身旁,低声问他,一点儿也没遮掩自己的语气,兴许是根本没有注意到。
九曜颇为稀罕地打量他一眼,随即转身向门外走去。
谢长赢抱着手臂跟在九曜身后,临出门前,不知怎么想的,又回头看了一眼李瑾,语气矜傲:
“小鬼,九曜的部下可不是这么好当的。”
李瑾却不解其意,依旧满脸憧憬:“我一定会努力的!”
谢长赢心中嗤笑一声,不再多言,快步跟上九曜。
也是,看九曜对这小鬼的态度,对着他时就连话都多了许多,甚至连一块坏了的糕点都宝贝似的收了起来,倒不像是至于将他一剑捅穿的样子。
前提是,假设他真能当上九曜的从属。
身后李瑾抱着铜镜,恰低头瞧了一眼,不由得奇怪地“咦?”了一声。
他又抬头看向谢长赢愈渐远去的背影,再重新低头看向镜面,调整了手中铜镜角度,对准谢长赢。
“哇!”
李瑾睁圆了一双杏眼,复又看向谢长赢离去的方向。
此刻,他只能远远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了。
而铜镜里——
始终什么也没有。
*
谢长赢与九曜正走着,却听见身后传来李员外的声音:
“二位仙师请留步!”
两人早已拒绝了李员外的百两黄金,只取了几两碎银以供不时之需。
此刻,李员外却不知为何追了过来。
李员外的一张胖脸上不住往下流汗,神色间带着几分担忧:
“之前听见二位仙师谈话,在下方才想起来,不知二位可是要去「源水镇」?”
谢长赢看着他汗涔涔的胖脸:“怎么,源水镇有问题?”
李员外搓了搓手,四处张望了一下,才神神秘秘地低声道:
“不瞒二位,我因经商的缘故,曾路过源水镇一次。那地方……有些奇怪——让人很不舒服。故我当时只待了不到半日,便赶紧离开了。二位若是无事,也还是别去为好。”
谢长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奇怪?
奇怪就对了!
他就有要找那种怨气弥漫的奇怪地方!
于是当下不由得追问道:“怎么个奇怪法?”
李员外拢起袖摆,缩着本就不长的脖子摇摇头: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地方阴森森的,连鸟都不愿飞过。”
谢长赢笑了,眼中是再也掩藏不住的兴奋:“那更得去看看了!”
李员外见劝不住二人,也不再勉强,只是站在大门外,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摇摇头,复又叹了一口气。
唉。愿上主保佑这二位心善的仙师一路平安吧。
*
二人走出李府时,天已渐亮,晨曦初照,东风轻拂,薄雾逐渐散去,小镇上渐有了生气。
天边微红的光芒透过街边槐树,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谢长赢与九曜并肩走在青石板的马路上,沉默许久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吃桂花糕了?”
第23章 一间大床房
九曜看向谢长赢,这人却依旧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正好像十分认真地研究着街边的一棵槐树。
那槐树倒是大,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
久久没听到九曜的回答,谢长赢又装作不在意似地补了一句:
“噢,我应该问,您什么时候喜食人间烟火了?”
话一出口,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了。借着衣摆掩饰,掐了把自己的手臂。
九曜却直接上手,握住谢长赢的手腕。
谢长赢稍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也没再用力,只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一边依旧用后脑勺对着神明。
却听九曜缓缓道:“那是无意间的供奉。”
谢长赢楞了一下,随即又无声哼了一记,倒也不再纠结了。
显然,李瑾没有意识到他所做的是一种“供奉”行为。
那孩子没有任何期待,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出于纯粹的本能与一时的心动。这种供奉不带有任何私心,超越了对回报或功德的渴望,完全是一种自然流露的善行。
其实神明并不看重物质的奉献,而是看重心意的纯净和自然。这种无意的供奉,正是心灵的自发流露,比之一边磕头、一边求神保佑来年暴富者奉上的金银财帛,更为珍贵。
又是一路无话,直到快接近「源水镇」时,谢长赢才又想起一件事来。
彼时天已渐黑,他突然问九曜:“那镜妖,又为何对李瑾如此?”
不作祟的妖物不少见,可主动对人类如此友善的就很少见了。
更何况,据李员外所说,那镜妖本体摆在李瑾房间也不过月余,似乎远不到认主的程度。
九曜抬眸,恰撞上谢长赢的视线。
谢长赢又赶紧别开脑袋,于是九曜只好对着他的后脑勺解释道:
“镜妖特殊。镜子能照世间事物,是以开了灵智后,性格与此前所照所见息息相关。每个镜妖的性格经历都大不相同。”
末了,九曜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厉害的镜妖,甚至能照见人内心最深处的本真。”
谢长赢闻言,心中了然——李家的镜妖,此前所照所见皆是李瑾母亲对他的拳拳爱意,自然也生出与她一般的、对李瑾的爱护之心。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
夜风忽然阴冷如刀,月光不知何时已被厚重的云层吞噬。
谢长赢驻足在镇子入口,抬头望去,那是一座斑驳破旧的牌坊,早已腐朽,支撑它的石柱上布满裂痕,潮湿的苔藓攀满柱身。
这牌坊该是许久无人打理了,看上去竟比先前怨气煞栖身的「赈正镇」还不如。
牌坊顶端挂着一块陈旧的匾额,黑漆剥落,字迹模糊不清。冷风呼啸而过,匾额上的字影摇曳,隐约读得出三个字——
「源水镇」
牌坊后的道路幽深而昏暗,没有月光,没有星光,也没有人间的烛光。镇内一片寂静,听不见人声,唯有寒风从街道呼啸而过,带来隐约的风铃声。眼前的牌坊上,有几根垂下的破旧红绸在风中摇曳,无声无息。
“别离我太远。”
谢长赢用长乐未央的剑尖在地上刻下一个符文。
他无端有种不好的预感,隔着衣袖攥住九曜手腕的力气更大了些,却感到九曜挣了一下。
“——做什么?”
谢长赢刚画完符文,压低声音回过头,却感到九曜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而后,神明牵着他,将手举至两人面前,当着他的面,与他十指相扣。
不待谢长赢想起来挣脱,星辉般的光芒环绕着两人交握的手闪过,随即又如星屑般散落开来,消失不见。
谢长赢感到两人交握的手无端被一股力量扣得更紧了。
“你做什——!”
“如此,君心可稍安?”
看着那双金色眸子中的真诚,谢长赢的嘴巴张张合合,楞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最终,他只得气急败坏地别开脑袋,头也不回地就朝镇子里走。
*
镇内的房屋大多低矮,家家门房紧闭,木门上斑驳的红色漆面剥落。当风吹过时,那些破旧的木门便摇晃着,发出低沉的嘎吱声。
然而,即便如此,从走进这个小镇起,谢长赢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那层深沉的静谧背后,有无数隐藏的目光正穿透门板与窗棂,幽幽地注视着他们。
惨白月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渗漏出来,让人得以勉强视物。也同时,在两人身后投下两道细长的、张牙舞爪的影子。
两人还没走出多远,九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欲转头查看,却突然,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迅速环住了祂的腰。
神明怔楞间,已被谢长赢推到一堵半塌的墙边,被那强大的身躯压住,不得不倚靠在墙上借力站稳。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原本已紧绷着的身体稍稍放松。
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九曜抬眸望向谢长赢,用那双似乎懵懂的金色眸子。
谢长赢却无暇欣赏,按住九曜的后颈,几乎是瞬间拉进了两人间距离,直到鼻尖几乎与神明撞在一起,才有些慌乱地卸了手中力道。
“不要回头,不要去看。”
谢长赢的眼神游移着,声音低到若有若无,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似乎是想要稍稍拉开一段距离,无意间唇却几乎贴上九曜的耳畔,
惨淡月光下,两人朦胧的影子交叠纠缠在一起,身影紧贴,仿佛相拥亲昵。
谢长赢突然有些心不在焉。
感受到九曜点头后,谢长赢才终于松开了按住九曜后颈的力道,另一只手却仍与祂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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