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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吧,”谢长赢用剑尖随意挑开一人的兜帽,“为何要与我二人过不去?”
兜帽滑下,露出的竟是一张苍老无比的脸,头发稀疏,皮肤如同干枯的橘子皮一般皱起,一时间甚至让人分不清哪里是眼睛,哪里是皱纹,哪里又是嘴。
谢长赢看得一阵恶寒。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又或者,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巫族至死都会维持着盛年时期的样貌与力量,而人族……
就谢长赢所知,他们一般会在老成干尸样子前就死去。
可这不合理。
谢长赢的神色凝重起来,他又一一挑开剩下之人的兜帽。
这些修士似乎是久未见过光线了,即使在夜间,在兜帽被挑开的那刻也还是不适地眯起了眼睛。
而那些兜帽下,是一张张如干尸般的脸孔,俱是一幅形容枯蒿的模样。
可谢长赢先前遇到的黑斗篷们却都是壮年。
这不合理。
这些人的修为至少都是大乘期,可样貌为何却比耄耋凡人更为苍老?
却听九曜道:“他们的寿数早已走至尽头,如今这般模样,不过是不愿舍弃尘世,强自苟延残喘的结果。”
怪不得。
谢长赢闻言一挑眉。这下,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比如那间隐秘的炼丹房里,为何处处都是为了稳固神魂的痕迹——
这些人为了活下去,竟不顾自己已然腐朽的身体,强行将魂魄留在其中!
可是,代价是什么呢?
黑斗篷们咬死不说为何要针对谢长赢二人,谢长赢于是暂且先换了个问题。
“那么,说说你们为什么要召唤魔尊?”
没有反应。
“为什么要围攻神祇?”
没有反应。
“为什么要放出压胜?”
还是没有反应。
“唰——”
鲜血飞溅,一颗皱巴巴的脑袋滚落在地上。
谢长赢甩去长乐未央上的血迹:“有谁有什么想说的吗?”
黑斗篷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有一人出声。
谢长赢又是一剑斩下。
他并不是不会杀人,相反,他很擅长。为九曜征战多年,死在谢长赢手上的,无论是妖魔还是人类,都数不胜数。
又是一剑斩下。
太阳渐渐出来了,黑斗篷们似乎很不习惯这种光亮,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他们枯瘦的身体颤抖着,显然是恐惧极了,可却依旧一个字也不肯说。
谢长赢不由得皱眉。这群修士,宁可以这种样子活着都不愿死去,可见将性命看得有多重要。
即使如此,在他用死亡作为威胁的时候,这群人却宁可瑟瑟发抖,也不说一个字。
他们在害怕什么?
本来这座小镇上就只有不到二十个黑斗篷,谢长赢若是再继续这样砍下去,怕是马上就砍光了。
当然,此时也就只剩下不到十人了而已。
谢长赢一时间犯了难。
九曜却突然开口道:“他们绝不会吐露半句。”
谢长赢的眼神一时间变得有些复杂,他看向九曜,神明一如他记忆中那样,站在那儿,眸子无悲无喜,如如不动。可是,
不对劲。
九曜是在催他赶紧将这些人都杀了!
虽然知道这位“仁慈”的上神一向杀伐决断,关键时刻绝不心软。
但凭借自己对九曜多年的了解,谢长赢还是本能觉得祂有些反常。
不过……反正也问不出什么就是了。这么想着,谢长赢抬手,剑锋毫不留情地落下。恰此时——
一方半虚印记凭空出现。
“砰——”
长乐未央砸在印记虚影上,击起一阵强大的能量波动。
那能量波动很快以半虚印记为中心,朝着周围轰然冲击而去。
“谢长赢!”
第25章 能不能给我盖个戳?……
那方半虚印记出现的时候,谢长赢楞了一下——
他之前见过的!
下一秒,巨大的能量波动袭来,谢长赢被冲飞出去。
他急切地回忆着那方半虚印记的图案,想要找到一些线索。风声在在耳畔急速呼啸,眼前的景象被扭曲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影,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凝滞。
“谢长赢!”
听见九曜的声音,谢长赢猛地惊醒过来。
他身体凌空旋转,双腿猛然一踏,长乐未央已如长矛般刺入了大地。
剑尖深深嵌入土石之间,震动激起一阵泥土飞溅。
可谢长赢的身体竟依旧无法停下,像一颗脱轨的陨石,继续向后滑行,带起一阵尘土飞扬的烟雾,直至又退出几丈后才勉强停住。
谢长赢抬头,瞳孔骤缩,心道果然——
是黑雾!
即使它披着黑斗篷,可谢长赢绝不会认错。黑雾的身形与九曜几乎一模一样!
“一群废物。”
黑雾却没有先管谢长赢,而是掐诀解开了修士们身上的束缚。
那群老家伙,明明个个修为都不低于大乘期,辈分也不小,却好似十分害怕黑雾。在黑雾的叱骂之下,他们也只是如鹌鹑般低着脑袋,不敢作声。
黑雾居高临下地站在修士们后方一根断裂的柱子上,它抬起一只手,手心上方悬浮着一块墨色的小石头,那石头的周遭萦绕着纯粹的魔气。
黑雾随即缓缓将视线转向谢长赢,却一言不发,手中上下抛着那块奇异的石头,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突然,在石头落下的那一刻,黑雾一把将它抓在手中,朝前一抛,黑色面罩下发出嘶哑的命令声:
“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解决他们!”
那墨色的小石头如陨石般朝着谢长赢砸过来,携着万钧之势。
大地随之颤动起来,散落地面的砂石抖动着垂直着向空中攀升,随即与那墨色石头一起朝谢长赢撞来,卷起大片尘土,速度之快令人措手不及。
同一时间,余下披着黑袍的苍老修士们纷纷祭出自己的法宝,不留余力地一齐朝着谢长赢发动攻击。
谢长赢刚重生那会儿力量尽失,才不得不陷入与黑斗篷们的苦战。
如今,他的力量恢复了不少,对上这些寿元将尽的大乘期修士,即使不用阵法先发制人,也不过是几招就能解决的事情。
谢长赢本是这么想的,可他遇上了一些小麻烦——
“这石子到底什么来头?”
谢长赢的每次攻击都会被突然凭空出现的半虚印记挡下。
黑雾立在后方,不断催动着那颗悬于半空的墨色小石头,掩护修士们进攻。
隐约间,谢长赢瞧见那墨色的小石头竟显出一方印章的虚影。
“是「归墟印记」。”金色华光闪过,九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归墟印」?
那不是传说中魔尊的法宝吗?
他们真把魔尊召唤出来了?!
不,不可能。
谢长赢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块小石头,他从重生之初便见黑雾用过的。若这群人那个时候就已经召唤出了魔尊,何苦还要搞什么万人祭大阵?
果然,九曜的话很快印证了谢长赢的想法。
“只是归墟印的一个印记罢了。”
应该是用「归墟印」在那块墨色小石头上留下了印记,赋予了它「归墟印」的一部分力量。
可即使不是真正的「归墟印」,也已经够难对付了——那可是传说中魔尊的法宝!
并且,许是因为这一次黑雾没有受伤,因此有了更多的力量来操纵「归墟印记」。所以,谢长赢一时间竟也没法如同刚重生时一般,将半空中的虚影斩碎。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是——
“他们怎么搞到的「归墟印记」?”
谢长赢还是想不明白。
难道拿块石头直接去魔尊那儿,问他‘你能不能帮我盖个章’吗?
且不说魔尊好不好说话,就算好说话,那也得先见到魔尊才行啊!
魔族不是早十几万年前就被封印了吗?
九曜只沉默着摇了摇头。谢长赢看见祂的神色罕见地变得凝重起来。
事情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谢长赢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那群人真召唤出魔尊了?
这么想着,谢长赢的眉心也不由得蹙了起来。
魔尊,听上去就很强的样子,不知道打不打得过?
九曜似乎知道谢长赢在想什么,宽慰道:“若魔尊现世,天地间必有异象。”
“若他只偷偷在背后提供帮助呢?”
这种大反派在背后暗戳戳搞事情的话本故事,谢长赢从小起便听得多了去了。
或许是因为谢长赢说的有些道理,九曜并没有反驳他。
如今这架打得难受极了。
因为「归墟印记」的关系,谢长赢一时间奈何不了黑斗篷们。同样的,黑斗篷们也奈何不了谢长赢,毕竟双方实力上的差距摆在那儿。
黑斗篷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却见他们对视一眼,然后陡然间加大了攻击。
可却只是加大了招式的幅度,力量却并未提升。
只是……战场却不由得开始偏移。
谢长赢正不耐烦地应付着,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黑斗篷正在将他们往镇子外的山林里逼。
那山林中有什么?
谢长赢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也就是那座山林中有一个什么大阵,能将他们困杀在其中。
然而,谢长赢宁可去对付一个威力未知的阵法,也不想继续在这儿耗时间了。
这么想着,谢长赢贴近九曜耳边低声道:
“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九曜向来依他。
于是,两人便这么且战且退地,好像被逼得往山林中去了。
虽然谢长赢的演技没什么进步,但或许是黑斗篷们对山林中的东西十分有信心,反而冷笑起来,似乎是在嘲讽他的自大。
谢长赢倒是不在意黑斗篷们的想法。令他欣慰的是,黑雾并没有跟过来。
在他们离开一定距离后,黑雾便招招手,收回了那颗难搞的墨色小石头。
不过,黑雾也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站在那根断柱上,直到目睹谢长赢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密林中后,才化作一团黑色雾气,消失在原地。
看上去,它似乎也对山林中的那东西很有信心。
*
“这林子里,怎的如此之冷?”
稍稍深入山林后,谢长赢立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搓了搓半截小臂,将先前卷起的衣袖又撸了下来。
现在明明是秋天啊?
在进入这片山林前,初升的太阳明晃晃地悬挂在天际,将炙热的阳光洒满大地。可是,
在踏入林间的瞬间,他们却仿佛进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气温骤然下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湿感。
谢长赢抬头望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头顶的树木高得惊人,粗壮的枝干交错盘绕,宛如一张巨大的网,将阳光死死地拦截在外。
是以,尽管外头是烈日当空,这林子里却又阴又冷。
可这也不对。
谢长赢本不是怕冷的人,即使雪天只着单衣躺在雪堆里玩儿,身上亦暖得像火炉。如今,那股寒气却仿佛能渗透皮肤,直入骨髓,令他也不禁打起了寒颤。
“是阴气。”九曜的话解答了谢长赢的疑惑,“此地阴气甚重。”
“看来,真正的秘密便藏在这林子里了。”
谢长赢又搓了搓胳膊,然后牵住九曜依旧温暖的手,
“走,先去将那些老家伙解决掉。”
二人在进了山林不久后,便使计甩开了黑斗篷们。现在,该是将那些黑斗篷逐个击破的时候了。
谢长赢迈步向前。
地面上是松软的触感,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自底部开始腐烂,每走一步,地面表层都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随即,便又薄薄的瘴气静悄悄地自底层升腾而起。然而声音没走多远,就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谢长赢依旧觉得有些冷,虽然还算能够忍受,可不知为何,心中却凭空升起许多负面情绪来,继而整个人都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谢长赢隐约意识到,他或许是被周遭浓郁的阴气影响了,于是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冷静不下来。到最后,竟连自己也怨恨起来。
就在这时,他与九曜交握的手心处却隐隐有暖意传来。
这暖意很快弥漫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阴湿的寒意。
一时间,怨也消了,愁也解了,竟还凭空生出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九曜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静心,凝神。喜乐虽好,亦不可沉溺其中。”
这声音仿佛带着不可抵挡的力量,当头棒喝,将谢长赢打醒。
霎时间,他从那种飘飘然的感觉中抽离出来。
阴气会引发人的负面情绪,九曜的力量却会引发人的正面情绪,而谢长赢,就像那个角力场。
这么想着,谢长赢自己都乐了。
好在,现在他觉得浑身暖洋洋的,那种令人不适的阴湿感觉终于消失了。
谢长赢乐完了,又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才用一副像是爽朗的语气说出了那两个字:
“谢了。”
九曜倒并未作答。谢长赢倒也习惯。
又在遮天蔽日的林子里走了一会儿,谢长赢突然停下步子。
来了!
他已经察觉到至少三名修士的踪迹。
虽然修士们都在刻意压低气息,试图隐藏自己,但依然无法逃脱巫族敏锐的感知。
修士们的气息分散在周遭,像是三个悄无声息的老道猎手,正小心翼翼地接近自己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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