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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跟我们讲讲吧。”
谢长赢回手拍了拍九曜。
他本想劝九曜先静观其变,谁知下手却发现触感不对。
谢长赢身形一僵,随即就被一巴掌拍开了手。
九曜是真生气了。谢长赢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逃也似地抽回了手。
他搓了搓泛红的手背,耳尖通红,面上却一本正经地听白藏说话。
可白藏却说不清楚。
“……娘亲说要带我一起游历九州,然后我们就来到了这里。”
九曜问他:“什么时候?”
白藏有些茫然地摇摇头。谢长赢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有一伙坏人在残害村子里的小哥哥小姐姐——”
九曜又问:“如何残害?”
白藏还是茫然地摇摇头。
“娘亲说我们应该留下来保护他们……但是那伙坏人包围了村子,然后,我们就再也出不去了。”
这次没听到九曜发问,谢长赢却不由得好奇起来:
“那你是如何出来的?”
白藏依旧茫然地摇摇头。
谢长赢本也没指望白藏说出个所以然来,于是转而问道:
“村子里有多少人?”
白藏开始掰指头,数了好半天后,可怜兮兮地望着谢长赢。
谢长赢无奈:“那你总还记得村子在哪儿吧?不然,我们该如何去救你的娘亲呢?”
白藏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记得!”
*
白藏对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但他所说又不似作假,谢长赢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
九曜虽态度古怪,倒也并未拒绝。
白藏于是便走在两人前面带路,看似瘦小的身影在昏暗的林间穿梭得飞快,仿佛早已对这里的地形烂熟于心。
谢长赢与九曜则一路跟在白藏身后。
此时已渐渐入了夜,四周的树木高耸入云,茂密的枝叶几乎将月光完全隔绝。周遭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低鸣,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伴随着轻微的腐朽味道。
白藏的步伐越来越快,但又时不时回头,确定两人是否跟上。他眼神中透露着焦虑与小心翼翼的讨好,低声提醒:
“前面还有些陡坡,要小心。”
谢长赢扫了眼前方,果然见到地势逐渐倾斜,密林深处露出一些凌乱的石块。他于是道:
“不必管我们,你只带路便是。”
白藏听了,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多看了谢长赢几眼,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担忧。约莫是怕谢长赢他们突然跑了,就没人去救他母亲了。
好在,谢长赢并没有中途跑路的习惯。
他们最终跟着白藏走出了密林。
谢长赢意识到,这个叫白藏的孩子,不仅仅是熟悉路那么简单而已——
他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山林中的阵法!
几人来到一处陡峭的悬崖边,悬崖上的岩石凹凸不平,让人难以站立。
夜晚,山风凛冽,带着阵阵寒意,吹得树影婆娑。远处,群山沉默地挺立在黑暗中,只有几声夜鸟的啼鸣。
白藏站在悬崖边缘,在月光下,小小的身影显得无比孤寂,一时间竟显得有些透明起来。
他眺望着远处的山谷,眼中复杂的情绪浮现,像是希望与恐惧交织。
随即,男孩指向悬崖下方的村落,低声道:
“娘亲就在村子里……她被困在那里,不能离开。”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了,似是喃喃,带着许是连他自己也未察觉到的悲哀。
谢长赢将目光投向悬崖下方的山谷。
白藏所说的村子,隐匿在浓重的黑暗中,宛如一颗深埋在泥土里的腐朽种子,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整个村落没有任何灯火。月光从云层间透过一丝缝隙洒下,照在那村子的屋顶上,映出灰色的轮廓。
没有风声,就连树叶也没有轻轻摇动发出声响。
“这地方……不对劲。” 谢长赢的眼中立刻浮现出一丝警觉。
“下方村落,乃此地阴气之源。”
身旁传来九曜的声音。谢长赢看祂一眼,见祂似乎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样子。
“如何?”谢长赢问他。
九曜摇头:“阴气甚重,还是待天明再行探查为好。”
谢长赢耸耸肩,并无不可。
一转身,却见白藏正望着山谷中的村子愣愣出神,眼角不知何时,竟滑下一滴泪来。
谢长赢不擅长对付哭泣的小孩子。可九曜却丝毫没了平日里的慈悲模样,转身就走。
谢长赢深深望了眼祂的背影,才转过身来,拍了拍白藏的肩膀,递给他一方手帕。
白藏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无措地接过帕子捧在手中。
见谢长赢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才后知后觉地用手摸了摸眼角,而后“呀”了一声。
他一边跟着谢长赢往回走,一边用自己脏污的衣袖去抹眼泪,将谢长赢给他的帕子攥在手里,却是始终不用。
*
三人于是又回到了林子里,选了处避风的地方,生了火。
白藏抱着膝盖,坐在离谢长赢两步开外的地方,不远也不近,攥着帕子,时不时偷偷转过脑袋瞧他一眼。
当谢长赢看过去后,这孩子又立刻移开视线,假装盯着火苗发呆。
这小孩大约是怕靠得近了惹人厌烦;又怕靠得远了,一眨眼的功夫便再也找不到人去救他娘亲了。
但这,或许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不能再搞砸了。
白藏有些出神地想着,却在又一次偷偷打量时,不小心和谢长赢对上了视线。
他立刻就慌了,勉强扯了一抹讨好的笑出来,生怕谢长赢一不高兴就一走了之了。
白藏下意识跑了过来,抓住谢长赢的衣角,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后,又无措地松手,低着头,不停地搓揉着自己的衣角:
“对、对不起,我、我只是太急了,别、别走好不好?”
谢长赢也没料到白藏会是这样一幅心惊胆战的样子,于是不得不安慰他:
“我们既然答应过要去救你娘亲,就不会反悔。”
这小孩儿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在他自以为隐蔽地偷偷打量了谢长赢的表情一会儿后,他突然道:
“我没有什么能报答您的……我可以,为您唱一首歌吗?”
虽然谢长赢并不想听儿歌,但是瞧着白藏这幅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模样,为了让他安心一些,谢长赢还是点了点头。
白藏唱得却不是儿歌。
谢长赢觉得这旋律有些耳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奉玄珪兮伫云津,
……
荐琼浆兮桂薪。
……
穗垂千廪兮福渊淳,
蔌蔌原野兮颂声臻,
岁其有兮安烝民,
灵偃蹇兮长歆。
……”
白藏的声音越来越轻,逐渐变得有些模糊。
谢长赢瞧见他正满脸困倦地揉着眼睛,突然想起来,这孩子已经大半天没吃过东西了。
“饿吗?”
白藏揉着眼睛,摇摇头,声音有些模糊:
“我好像……有些困了。”
谢长赢闻言,脱下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拍了拍地面,示意白藏睡在上面。
白藏倒也没有客气,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朝他道了谢后,便躺在地上。
他还在唱那首歌,调子逐渐变得断断续续的,如梦呓一般。
“……
临大地,福泽延绵。
万象生,四海归心,
……
愿神长守,赐福……
五谷丰盈,岁月常安,
……共仰,德如山,
大地……”
断续的调子彻底停下了。
谢长赢看了白藏一眼,他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到底是小孩子,在林子里跑了一下午,该是累极了。
谢长赢于是收回视线,话锋一转:“说说吧。”
九曜没出声。但谢长赢知道祂没有入定。
“不想说?”谢长赢用木棍戳着篝火,“那算了。”
一不小心间,火苗却顺着木棍爬了上来,谢长赢赶紧将木棍丢进了火堆,火焰窜高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常态,
火光之后,谢长赢似乎瞧见白藏蜷缩着的身影变得有些透明。
他于是起身查看,却又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谢长赢摇摇头,又坐回地上。横竖睡不着,突然想起来之前在炼丹房拿的古籍,便从衣襟里掏出古籍,就着跃动的火光开始查看。
“「命运相连大阵」?”
在谢长赢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九曜悄然睁开了眼睛。
第27章 怎么你白天夜里还有两幅面……
古籍中记载的,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阵法。
谢长赢推演了许久,却仍然没有什么头绪。
这就奇了怪了。
虽然谢长赢本人确实也没那么擅长阵法——但这书上的阵法毕竟是当今人族创造的,就算再怎么精妙,他一个得天地偏爱的巫族,也不至于连这么完整的图纸都看不懂吧?
难道是因为……现在天地不偏爱巫族了?
谢长赢盯着古籍,一手敲了敲下巴。
之前林子里的阵法他破解不了,但是在跟着白藏走了一遍后,也完全明白了其中关窍。「赈正镇」外围那个阵法,他看着地图也算是破解了。
可如今这书里的阵法……
明明有完整的图纸,他却看不明白了。
这合理吗?
横竖看不懂,谢长赢索性将这本古籍拿在手里来回翻,然后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似乎是最近产的“古籍”!
这本书的年份,绝对不会超过三百年——是被人特地做旧了的!
至于一群大乘期修士为什么没看出问题?
感谢比古籍更古的做旧技术吧。
谢长赢也是因为曾跟着巫族最好的炼器师学习过,所以才了解一些巫族的“精妙”造假技术。
只不过……
谢长赢摩挲着“古籍”的封皮。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连巫族这种不起眼的造假技术都能复刻呢?
幕后黑手一定是非常了解巫族的,甚至——
就是巫族人!
可是巫族就剩他一个人了……
好嘛,他可真给巫族长脸,阵法图看不懂,造假术倒是轻易就看出来了。
谢长赢摇摇头,又翻开书来开始推演。
他就不信了,他难道还真就能一点也看不懂?
*
结合这个阵法的名字,谢长赢花了几乎大半夜的时间,终于有了些头绪。
在巫族时代,当一对夫妻结婚的时候,他们可以选择结下「同心咒」。
同心咒,结心契,
生死共,命相随。
一心所愿皆可得,
双魂相依永不违。
百年风雨心如磐,
死生契约永不还。
结下「同心咒」,就意味着定下了同生共死的契约。
而这“古籍”上的「命运相连」阵法图,就颇有那么点同心咒的味道。
只不过,与「同心咒」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同,「命运相连大阵」所能纳入的人数就很多了。
难道是当今世界的什么新型婚姻形式?
谢长赢还是摸不着头脑。一群人的爱情,能达到死生契阔的程度吗?
当注意力不再完全集中于研究阵法图后,谢长赢终于察觉到了九曜的视线。突然间,他想到了什么。
谢长赢一边来回翻着手中的古籍,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你说,假设一个寿命有尽头的人类,和一个寿命没有尽头的神结下了「同心咒」,会发生什么呢?”
是人类会与神明共享无尽的寿命,还是……
神明会跟随人类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
谢长赢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种复仇新思路——同归于尽。
看来还是得好好研究一下这个阵法。这么想着,谢长赢又低下头去看书。
可是,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他就这么盯着书页发呆,脑海里乱糟糟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听到九曜的声音: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弗予却取,必遭其殃。”
这话像是劝告,却又夹杂了一些谢长赢说不清的情绪在其中。谢长赢于是不由得抬眼去看祂。
篝火的火焰在夜风中微微跳动,映照出一片温暖的光晕,空气中却弥漫着淡淡的凉意。
火堆对面,九曜静静地坐着,望向没有一丝光亮的天空。
祂的面庞被火光映照,显得有些朦胧。柔和的光芒轻抚过祂的五官,宛如神庙中静默的圣像,眼中似藏着悲悯。
谢长赢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追问道:
“假设,我是说假设——假设一个神和人相爱了,双方自愿结下「同心咒」,这就不算‘弗予却取’了吧?”
九曜收回望天的视线,有些奇怪地看了谢长赢一眼,却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若你所言是尘世之情爱,神明不能动凡心,故何来‘与人相爱’一说?”
谢长赢无法反驳,却还是不甘心,低下头一边翻书,一边兀自嘟囔着:
“所以我说了,是‘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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