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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按照常理来说,素商神庙的香火从不会差——毕竟没有人会嫌收成太好。
是以,像眼前这般破败的素商神庙,谢长赢倒是第一次见。
也难怪他一开始认不出来。
却听九曜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这村子里的作物长势倒是不错。”
谢长赢有些疑惑地看向他:“确实不错?”
“可人间已四季错乱数十年,饿殍遍地。”
九曜的声音很平静,可话中内容,却宛如一道惊雷砸进谢长赢脑海中。
他重生这么多次,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赶是去天界杀九曜,倒是对人间的情况完全没有了解。
四季错乱数十年!
这是什么概念?
即使谢长赢再没常识,也知道这是很严重的事情,不由得一时间愣在原地,琢磨着九曜话中的更深层含义。
而九曜,在扔下这句话后,就几步走上了庙前的台阶。
谢长赢于是也来不及再细想,赶紧加速上前两步与祂一道。
庙前石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人轻踏上去,便会发出微弱的回响。谢长赢抢在九曜之前伸出手,在斑驳落漆的大门上一推。
庙门缓缓开启,发出一阵低沉的吱呀声,门后传来一阵不属于夏季的寒气。
踏入庙门的那一刻,空气中更浓重的阴冷扑面而来。阳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挡住,以庙门为界限——
门外,阳光明媚;门内,森冷昏沉。
进入这座神庙,就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神庙前院的地面上是厚厚的尘土,夹杂着一些干枯的花瓣,想是先前用于供奉的鲜花。
前院狭小,两人只需几步便能进入主殿。
主殿内处处也皆是荒废的痕迹。微弱的光线钻过飞檐的一丝裂缝,才勉强照亮了庙堂一角,让人得以看清墙角布满的蛛网。
殿内四壁残破,墙面上隐约可见曾经的一些壁画与浮雕,如同庙门外的石刻一般,简洁到甚至有些简陋,也看不出画的都是哪些人。风化的痕迹更是让这些简陋的图案显得如同鬼影重重。
隐约之间,壁上刻着的那些人物仿佛正低垂着眼睛,注视着此地的一切。
殿中央是一尊石刻的香炉,已经生满了灰尘,香炉口上残留的香灰堆积如山,而一旁破旧案几上,则摆着几根枯萎的花梗。
这里似乎曾有过无数朝拜者的供奉。然而如今,香火早已消散,只有——
等等。
怨气?
谢长赢沉下心来感知,然后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破败的小庙看似阴气沉沉,实则却没有一点阴气。反倒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在空气中飘荡,徘徊不去。
以庙门为分割,神庙之外阳光明媚,却笼罩着浓重的阴气;神庙之内腐朽破败,却没有一丝阴气。
而神庙内那唯一的一缕怨气,若非经久不散,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毕竟,只要是人,谁还没点情绪呢?
香炉后便是「素商」神像。
这尊神像并不宏伟,只有半人高,谢长赢不用抬头,就能正面对上神像的眼睛。
这尊神像由再普通不过的木材雕刻而成,细节粗糙且生硬,仿佛孩童的随手涂鸦之作。
明明是象征丰收与富饶的神明,看上去却带着几分苍凉和凋敝。
神像显然没有受到很好的保养,已经被岁月和风化侵蚀得面目不清,它的眼睛凹陷,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被磨损得几乎看不出,目光空洞而遥远。
这真是谢长赢见过最简陋的神像,没有之一。
别说金银玉饰、珍珠玛瑙之类的七宝装饰,便是连雕刻都如此不用心。
若细究起来,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渎神。至少在巫族统治大地的时期,这是一种犯罪。
“话说回来——”
“没有。”
谢长赢挑眉,看向九曜,却见祂已经收回了看向那尊简陋神像的目光。
感受到谢长赢的视线,祂又重复一遍:“没有,至少我没有感觉到。”
这尊神像里,没有「素商」的灵力。
想来也是。
素商虽不如九曜、玄度这类神祇位高权贵,但由于司职特殊,在人间的香火也是十分旺盛的。
像这般潦草的神像,无论是哪个神,想来都是不会乐见的。
谢长赢百无聊赖地没话找话:“你之前说人间已数十年——”
话未说完,便被九曜捂住了嘴巴。
谢长赢的瞳孔瞬间放大,九曜松手的那一瞬间,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妖兽一样向后跳开。
可在对上那双金色的眸子后,他略一怔楞,又硬着头皮走了回来。
谢长赢别开脑袋不去看九曜,却一把抓过九曜的手,牢牢握住。
就在刚才一瞬间,谢长赢突然察觉到了一股不自然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极为微妙,仿佛有些东西正在暗处窥视他、锁定他,但他却看不到任何人影,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四周依旧空荡荡的,庙堂内只有他与九曜的呼吸声。
这不应当。
总不至于这庙里躲了一堆残魂吧?
不然他怎么会察觉不到呢?
想到这,谢长赢不由得在心中暗呸了两声。
别说,还真别说,这外面的村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让谢长赢不得不想起了之前去过的「赈正镇」——那座怨气煞藏匿的小镇。
难道这个村子里的人也都被修士杀光了,剩下的残魂都躲在这间庙里?
这么一想,白藏之前也确实说了,他的母亲是为了保护村子里的人,才和村民们一起被困在了这里的。
而白藏成了残魂……
那么,会不会那群修士已经得手,将村民也都杀成了残魂?
不对。
这不可能。
谢长赢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若是许多无辜惨死的冤魂躲在这座神庙里,怎么可能只有这么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
就算没有形成怨气煞,也绝不可能是如今这种光景。
更何况,外面村子里的阴气都浓郁到几乎化不开了,就算是「赈正镇」中的怨气煞复生来到这里,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用九曜的说法,便是鬼界炼狱也不过如此了。
谢长赢直觉这座神庙不可能这么简单。
他在神庙中徘徊,仔细打量着每一寸空间。
神庙本就无比狭小,内部空间几乎一眼可见。等谢长赢绕着正中央那座略显寒酸的素商神像转了一整圈,便也将这整座庙逛完了。
结果,除了木质的横梁因为已经开始腐朽,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吱”声外,谢长赢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由于之前在「赈正镇」时的心理阴影,他甚至还沿着这座神庙的地面一寸寸敲击,确定了这座神庙底下并没有地宫。
在此期间,九曜恰好随他贴着斑驳的墙面绕行了一周,若有所思。
神明正待说什么,一直蹲在地上低头研究地板的谢长赢却突然径直站了起来。
“咚!”
那一瞬间,谢长赢只觉得脑门一震。
虽然并不疼,但他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碰撞吓了一跳。
谢长赢下意识捂着脑门向后退了一步,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赶紧抬低头去看九曜。
他是耐撞,九曜却耐不得他撞啊!
九曜约莫是被撞懵了。他微微仰着头,维持着被撞时的姿势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眼尾因疼痛而微微泛着红,看上去有些委屈。
还有罕见的些许狼狈和尴尬。
不过,倒是比平时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可爱多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谢长赢赶紧甩了甩脑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上前去查看九曜的情况。
可爱是可爱,可要是撞坏了就不好了。
旦旦草就剩下半片叶子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治……
谢长赢一边止不住地在脑海中胡思乱想,一边有些紧张地捏着九曜的下巴左右检查:
“没事吧?”
九曜终于回过神来,捂着下巴后退半步。
好一会儿,神明似乎还是没能找到什么合适的言辞。最后只轻声道:
“没事……你撞得不重。”
坏了。谢长赢心道。这怕不是撞傻了。
谢长赢赶紧找出剩下的半片旦旦草往九曜脸上贴,九曜下意识避开谢长赢的触碰。
双方都楞了一下。谢长赢的手拿着那半片叶子僵在半空。
九曜犹豫一瞬,一把从他手中拿过那叶子,然后却又像是捧着一个烫手山芋一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长赢看着他这么忙忙碌碌了一番,却像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样子,终于大笑出声。
九曜一巴掌将那叶子按在了自己脸上,随即,看上去像是恢复那平日里的冷静:
“那里,不对劲。”
谢长赢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九曜脸上,听到他的话后,却立刻恢复了警觉——
九曜示意的那处墙面,同庙内所有其他地方一样,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着,光线暗淡之下,乍一看,似乎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谢长赢的目光停留在墙面片刻,而后毫不犹豫地扬起长乐未央,猛然一剑砸下。
而后,只听“轰——”的一声。
墙壁应声而裂,石屑四溅,墙后的泥土纷纷滑落。
随即,竟露出一个窄窄的门洞来。
这门洞不过半人多高,就如同村子里的一切设施一样,像是为什么小矮人准备的。门框上还挂着几缕干枯的藤蔓。
这门洞是被后期封上的。
门内传来一阵冷风,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显然,门洞后面另有一片空间。从位置来看,该是神庙的后殿。
但这“后殿”的风格,却又似乎与整间神庙格格不入。
谢长赢与九曜对视一眼,没有贸然进去。
九曜抬手,掐起一道法诀。
随着九曜指尖的动作,后殿内的黑暗仿佛被某种力量撕裂了片刻,突然亮了那么一瞬间。
光芒虽然短暂,却足以让他们看清这后殿的布置。
相比前殿来说,后殿异常狭小,里面没有任何装饰,只角落里孤零零地躺着几个破旧蒲团。
后殿的墙上本有两扇高大的窗户,却被厚重的木板与铁钉彻底封死,透不进一丝光亮。
谢长赢握紧长乐未央,微微弯下腰,先一步迈入门洞。
后殿中空气沉闷,霉味和腐朽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心头一阵压抑。
整个狭小逼仄的空间中没有一丝光亮,谢长赢想起刚才在正殿中见到半截蜡烛,正准备出去拿,九曜却已经跟了进来。
这人形发光体周身萦绕着淡淡光晕,在黑暗中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偏偏还一副毫无自觉的样子!
谢长赢心中一阵无奈,当即扯开腰带,脱下外袍盖在九曜脑袋上。
下一秒,狭小逼仄的空间重新陷入黑暗。
被谢长赢来了这么一下,九曜也终于产生了些自觉,一掐诀后,周身的光芒瞬间消失不见。
祂将谢长赢的衣服从头上拿下来,犹豫了一瞬后,暂时挂在了自己臂弯上。
黑暗中,谢长赢摸索着抓住了九曜的手。同时,他的眼睛开始渐渐适应黑暗——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愈发强烈。
谢长赢当即暂停了蹲下敲地板的动作,警觉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也没有残魂。
后殿不比山林间,甚至不比前殿,放眼望去,一目了然,没有任何能够供人躲藏的地方。
然而,那种阴沉的被窥视感却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浓烈了。
谢长赢突然回身,手腕一转,剑气闪过,长乐未央直刺向角落中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阴影。
“饶、饶命!”
属于孩童的声音乍然响起,带着明显的惊慌与恳求。
熟悉的台词。
这道声音比白藏的要更为尖细一些。
谢长赢的剑势骤然停滞,剑尖悬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手中的剑依旧稳稳地指向前方。
他的目光如利刃般穿透黑暗中的阴影,直视向那处模糊的角落。
“何人在此?”
谢长赢的声音低沉而威胁,剑尖轻微颤动,威慑着那人。原因无它——
这至多只有半人高的矮子,披了件讨厌的黑色斗篷。
黑色斗篷的款式倒与先前那些修士不大一样,但也足够值得警惕了。
随着谢长赢的心绪变幻,长乐未央剑身的寒意愈发浓烈。
剑指之下,那角落处的矮子猛然间动了动,低垂的头突然抬起,露出张灰暗的面孔。
谢长赢的眼睛终于彻底适应了黑暗,使他得以看清楚那矮子的模样。
那矮子的脸色苍白如纸,皮肤干瘪松弛,上面细细密密布满了皱纹。几乎没有的眉毛下面,一双细小却泛着精光的眼睛微微凸起,嘴巴细长,嘴角微微弯曲。
谢长赢对人的外貌向来没什么偏见,但此刻,他还是不由得升起一种堪称冒犯的想法——
这人长得,有些像老鼠。
——这张脸,看着甚至比镇上那群老得都干巴了的修士还要瘆人。
“仙师饶命!”
那披着黑漆漆斗篷的小矮人,双手紧紧抓住衣襟,似乎因为害怕而重新低下头,不敢再与谢长赢对视。
然而,在那一瞬间,小矮人突然动了。
他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熟悉的动作。
与白藏不同的是,跪下后,那小矮人的头也深深伏了下来,声音颤抖而急切。
“求……求您……救救村子里的大家吧!”
长得像老年老鼠的矮子,发出了如孩童般尖细的声音。他跪伏在地上,浑身如筛糠一般颤抖着。
熟悉的故事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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