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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黑色斗篷,静默不动。
谢长赢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剑。
这老者与他先前见过的苍老黑袍修士们不同,身上没有那种急切、焦躁的感觉,反而带着一股诡异的安宁与平和。
谢长赢曾体会过类似的感觉——在九曜身上。
那是一种修心到了一定境界才产生的、由内而外的宁静与喜乐。
可谢长赢还是毫不放松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才不相信以人炼丹的修士会突然回头是岸。
这老头定是被素商困在此处的修士之一,只看他身上那件黑斗篷就可以确定了。
谢长赢在心中告诫自己,万不可再被表像给骗了。以前被九曜骗也就算了,毕竟九曜的表象真的很有欺骗性……
与整片山林的诡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囚笼”里竟然没有丝毫阴气,反倒灵气充裕。
这片区域地面平整,铺满了细软的青草,甚至还有星星点点的野花在微风中摇曳。
老头就在这片草地上打坐。而他的周围——
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干尸。
这些干尸已看上去都极为老迈枯槁,他们失去了所有的血肉,仰面倒在地上,空洞的眼窝朝向天空,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身上裹着的黑色斗篷已经开始腐朽,可面上那种不甘、怨恨的表情依旧清晰。
这下谢长赢更加确定了,他没有找错位置。
地上这些死掉的家伙,倒是符合他对黑斗篷们的刻板印象。
谢长赢驻足片刻,目光扫视过一具具干尸,最终落在打坐的老头身上。
他缓步绕行半圈,来到了老头的正面。
谢长赢并没有故意放轻步子,但老头却依旧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老头盘坐在那儿,双目似闭非闭,神态安详,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微微的笑容。
他的呼吸极为缓慢,却像是带着某种独特的频率,与空地上的青草、野花融为一体,仿佛有一个小世界正在他的一呼一吸之间流转。
倒是超脱。
谢长赢心下冷哼一声,抬手,将长乐未央冰冷的剑锋,抵上了老头的颈侧。
剑身传来的触感,像是刮擦到了被风沙打磨过的老树皮。老头的脖颈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褶皱如沙皮狗般堆叠在一起。
“快别装睡了,”
谢长赢用剑锋拍了拍老头风干橘皮般的侧脸,
“醒来,我有事要问你。”
老头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都不曾乱过。
谢长赢倒也不急,毕竟这些黑斗篷嘴巴都严实得很,他早见识过了,所以本也没指望能问出些什么来。
不过是九曜不想要他跟着,他无所事事之下才过来看看而已……
是以,谢长赢想,老头装老头的,他问他的,也不冲突。
“村子里是怎么回事?你们在用小孩子炼丹?为什么?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还有,素商去哪儿了?老实交代!”
谢长赢例行公事地将问题一股脑儿全抛了出来。
毕竟他本也没指望老头回答,只打算等几秒,便将他一剑砍了,算是完成了九曜的交代。
谁承想,老头却突然发出了声音:
“年轻人,莫要急躁,莫要急躁……容我想想,想想……”
他的语速极慢,声音低沉而沙哑,无比苍老,却没有任何虚弱之感,反而透着一份出奇的温润。
谢长赢不由得挑眉,朝老头看了过去。
听老头这意思,是准备“交代”了?
只是,他会不会老实交代可就不一定了。
谢长赢面上无甚表情地等着老头“回忆”过去,内心却早已摩拳擦掌,准备试试看自己能分辨出多少真话。
九曜不在,和老头在这儿猜谜,倒也勉强算能打发时间。
良久,老头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褶皱下的眼眸深如古井,尽管眼白已因年老而泛黄,瞳孔却依旧清澈。
他看向谢长赢,面色平静,眼神中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包容,让谢长赢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难道现在流行用这种恶心人的战术?
“要说便说,不说就算,莫要这般瞧着我!”
谢长赢又用长乐未央的剑尖轻戳了戳老头的肩膀,
“老实点。”
老头像是被逗笑了,缓慢地摇了摇头。谢长赢仿佛都能听见骨骼之间摩擦发出的咯吱声。
这老头怕是太久没动弹过,老得连骨头都脆了!
谢长赢惊悚地看着老头这一番“大”动作,直至他停下来,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真怕这老家伙的脑袋就这么直接被摇掉下来了,那他在这里浪费的时间可多亏啊!
就在谢长赢天马行空地发散着思维时,老头收敛了表情,缓缓出了声:
“那就……先从「人丹」开始说起吧。”
啊?
这老头来真的啊?
他真准备说?!
……好像是真的。
谢长赢皱着眉头,听老头用那无比缓慢的声音,说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越听,谢长赢的眉心蹙得越紧。好险才控制住自己的手,没有直接一剑割开这老头的喉咙。
*
“……我们不比那些半步飞升的大能,可却也算是…达到了常人终其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境界。”
确实。
谢长赢打量着面前的老头,虽看不出他的境界,可之前镇上的偷袭他们的那些老家伙,至少也都是大乘期的修士。
想来这老头的境界只会更高。
老头说话时,会因为年老而带着一些微弱的喘息。
他的吐字不算清晰,但也并不混沌。谢长赢索性无事,便也耐心地听他说下去
“可是,无论境界有多高,只要一日无法飞升,寿数终有尽时……”
谢长赢隐约猜到了老头的未尽之语:
“所以,你们才开始炼「人丹」?”
老头用艰难地点了点头:“是啊……「人丹」延寿,禁忌之极……”
他似是陷入了长久的回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朝着谢长赢笑笑,继续之前的话题。
“炼「人丹」的条件…可是很苛刻的……”
说来讽刺,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当炼「人丹」的材料的。要想练出好丹,需要最纯洁的灵魂。老头给出了答案——
“十世善人。”
寿数将尽的修士们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他们从全世界搜罗来了那些拥有最纯洁的灵魂的孩子。
“他们每一世皆为善人,未曾犯过一丝恶行,至少十世皆然。”
说着,老头似是感慨道:
“此等纯善之人,得天道垂青。若选择修行,飞升成仙不过是早晚之事。非今世,亦必在未来世…得以成就。”
可他们的未来,被断送在了这个偏僻的山谷中。身体在烈火中湮灭,灵魂成为修士的养料,再无来世。
这是极大的罪行。
阴气渐渐滋生,以山谷为中心,向着四周蔓延。
以人炼丹以求延寿,更何况是用最无辜之人,便是炼狱恶鬼也不过如此。
那么,这里又和地狱有什么分别呢?
谢长赢握剑的五指不住收紧,长乐未央的剑身轻轻颤抖着,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他控制着自己,好险没将这老头当场砍了。
老头说的是实话。谢长赢做出判断。不然,他也没必要编这些来激怒自己。
谢长赢咬着牙:“继续。”
老头倒也配合,像是完全不害怕脖颈旁越来越近的剑刃。
“你的第二个问题,素商……”
老头呐呐着,眼神变得悠远,“素商上神,已经消失近百年——”
谢长赢打断了他的话:
“这不可能!素商十几年前还在村子里。你们不是还交手过?然后她才将你困在此处。”
老头似乎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似笑非笑地瞧了谢长赢一眼:
“年轻人,那已经是百年以前的事情啦!”
谢长赢皱起眉头。
孩子们没有理由骗他。可是,这老头又有什么理由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呢?
毕竟他连「人丹」的事情都直说了……
老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用劝慰般的语气缓缓道:
“年轻人,切莫因主观之见,便轻信于他人。”
这是在暗示那些孩子没有说实话?
谢长赢沉默一瞬,继而用剑刃威胁般地贴上了老头颈侧的皮肤:
“莫要挑拨!你继续说,我自有判断。”
老头便也不再多话了,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一百多年前,素商上神来到此地……”
虽然时间线有了变化,但老头接下来的故事,就和村中孩子们说的没什么两样了。
素商救下了孩子们,赶走了修士。但双方却僵持了下来。素商无奈,只好在山谷周围布下了法阵。从此,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了。
“上神甘心自囚于小小山谷中,照料那些凡人,与他们同吃同住。而我,也是在那个时候,被困于此处。”
好!
谢长赢心道。这是他听到现在唯一欣慰的事情了。
再看看周遭那十几具干尸,他的心情更好上了几分。
“只是可惜了,你还活着。”谢长赢道。
老头却也不恼:“我若死了,你又从哪儿知道这些往事呢?”
“这倒是。”谢长赢点点头,“你也算是有些用处。”
老头似是无奈,又似是有些好笑。他摇摇头,神情变得有些怀念:
“上神在村子里留了十几年,每天都会过来看看我们。”
谢长赢楞了一下。接下来的故事走向,却是他没有料到的。
素商并没有杀死那些被阵法困住的修士,反而是时不时来与他们聊聊天。直到有一天——
“我向上神忏悔了……”
同伴们骂他叛徒,可他却不在意了。
“我本不愿以人炼丹的……”
老头的脸上终于显现出一种悲伤的神色,
“我并非为自己辩解,做了,便是做了。”
寿数将尽,终究还是恐惧战胜了为数不多的良心。
他加入了黑斗篷们的阵营,却在孩子们的哭喊祈求声中越发迷茫。
直到被囚于此处,他才终于有机会静下来,彻底审视自己的内心,自己的灵魂。
那一天,他哭了。
他哭着向着素商神忏悔,请求神明宽恕他的罪孽。
一向温和的素商却摇了摇头,正色告诫他——
人需自救。
神不能宽恕他的罪孽,他需要自己赎罪。终有一天,将罪孽赎清了,或许才能寻得内心的一丝安宁。
素商教他修心。不时为他护念,与他咐嘱。
到最后,被素商困在西北角的修士,只活下来一个。
他们这些人,本就是在苟延残喘,无法获得「人丹」,自然只能一天天越渐衰老,直至死亡。
人需自助,方得天助。若是自己沉溺于执念,不肯悔悟,纵然是神也帮不了他们。
修仙修心,修心为上——这是素商叮嘱他的。
可如今的修真界,哪还有人能沉下心来修心呢?
修心不比修身,或许是几百上千年都看不见成果的。
而修身,只到筑基便可御剑飞行,再往上的境界,更是各种神通。这才符合人们对于仙人的想象和憧憬。
可是,若修仙不修心,终难得道,飞升亦为虚谈。
说到此处,老者仰起头来,望向苍天,颤颤巍巍地合握双手于胸前,嘴唇颤抖着,轻声而又珍重道:
“礼赞我主,素商。”
素商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点醒了他。
谢长赢的心情一时间复杂起来。这老头口中的素商,和他之前推测的素商,差了十万八千里。
对罪大恶极之人依旧心怀悲悯?
为了救自己的孩子,不惜对无辜稚子痛下狠手?
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素商?
人本身就是复杂的,或许神也是。
谢长赢不知道这老头是不是在诓他,可他不得不承认,他好像确实被骗住了。
看来他总是容易上当受骗的。
当下,谢长赢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握着剑愣在了原地。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一会儿到底要不要结果了这老头呢?
却也不用谢长赢动手了。
“我已经老啦……老得都走不动路了……老得,连赎罪也做不到了。”
老者轻轻闭上了眼睛,面上那一抹微笑显得出奇地安详,
“今生所犯下的罪孽,我也唯有来世再还。如此往后,千年万年,我亦甘愿……”
他要死了。
谢长赢如此意识到,然后突然想到什么——
他太过投入老头的故事了,以至于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谢长赢上前一步,抓住了老者的肩膀,却不敢大力摇晃:
“等等,先别死!”
第32章 替白月光清理干净
“等等,先别死!”
“那个「命运相连大阵」是什么东西?”
“那个披着黑斗篷,会变成黑色雾气的家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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